苏平抬头。
“啥好消息？”
苏建设两步跨到桌前，满脸的褶子堆在一起，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个调。
“今天我在东南片区转悠的时候，看到了一只草兔。”
苏平手里的笔顿了。
“草兔？”
“对！活蹦乱跳那种，灰扑扑的，耳朵老长，我追了两步没追上。”
苏建设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比划着兔子蹦跳的样子，五十多岁的人了，像个捡到宝贝的孩子。
“平娃你不知道，咱们乌拉村这个地方，我活了大半辈子，十几年没见过草兔了。”
苏建设抹了把脸。
“以前沙化严重的那几年，啥都没有，连蜥蜴都跑光了。”
“草兔这东西，没草不来，没水不留。”
“它能出现在咱们种植区，说明啥？”
“说明地底下有东西了。”
苏建设拍了一下大腿。
“根扎住了，草冒出来了，虫子来了，兔子就跟着来了。”
“这叫食物链！你上大学学的那套，我没文化但我看得见。”
苏平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草兔。
这个信息量比苏建设以为的要大得多。
苏建设看到的是一只兔子。
苏平看到的是一个生态信号。
“看来种树是有成绩的。”
苏建设还在那比划兔子跑的姿态，嘴里叨叨个不停。
苏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过生态链了。
草兔出现，意味着什么？
第一，地表植被覆盖率到了临界值。
草兔是食草动物，没有草，它不会来。
它能出现在种植区，说明梭梭树根系周围已经自然生长出了伴生草本植物。
碱蓬、白刺、沙米……这些草本不需要人种，只要土壤条件改善，它们会自发萌生。
第二，土壤微生物群落在恢复。
有草，说明有腐殖质积累。
有腐殖质，说明微生物分解作用在进行。
微生物活跃了，土壤结构就开始从死沙变成活土。
第三，食物链正在重建。
草兔吃草，鹰隼吃兔，蜥蜴吃虫，虫吃腐叶。
一只兔子背后，是整条食物链的底层已经搭建完毕。
苏平在大学里学了四年林学，这些知识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让他兴奋。
以前是课本上的文字。
现在是活的。
发生在他种出来的地上。
一百二十多万棵树。
覆盖面积接近两万亩。
这个密度和面积，放在荒漠生态学里，已经够格形成一个初级生态岛了。
生态岛的概念他太熟了。
在大面积荒漠中，当植被恢复到一定规模，会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微型生态系统。
温度比周围低两到三度，湿度高百分之十五以上，风速降低百分之四十。
这些微气候变化叠加在一起，会吸引周边的动物向这个区域聚集。
苏平心里算了一笔账。
现在一百二十万棵。
等到五百万棵的时候，覆盖面积会超过十万亩。
十万亩的植被区，不是一个生态岛了。
是一片绿洲。
如果能种植到二十万亩。
足以改变整个区域的地下水位和降水分布。
苏平的呼吸不自觉加重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地形图前面。
手指落在乌拉村的位置，然后画了一个圈。
现在的种植区。
手指往外扩了一圈。
苗圃建成后，产能拉满，半年内能推到这里。
再往外。
一年后。
整个鬼见愁的向南、向东、向北，全部覆盖。
苏建设在后面看着他比划，插了一嘴。
“平娃，你在算啥呢？”
苏平没回头。
“你今天看到兔子的具体位置在哪？”
苏建设想了想。
“东南片区，大概第七号种植区那一块。”
第七号种植区。
那是最早种下去的一批梭梭所在的区域。
距今将近一个月。
一个月的梭梭，根系能扎到地下四十公分。
四十公分的根系，开始固沙，开始保水。
水留住了，伴生植物就萌发了。
这个速度比正常生态恢复快了三倍不止。
系统的加速功能。
苏平想到了这一层。
他每天都在对最早种下的那批梭梭使用加速。
加速的不止是树的生长。
树长得快，根系扎得深，地表条件改善得就快。
条件改善得快，伴生植物出来得就快。
整个生态恢复的进程被系统间接地拉快了。
这是一个他之前没有想到的附带效应。
苏平转过身。
“你明天带几个人，去第七号种植区附近转转。”
苏建设愣了。
“转啥？”
“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动物。”
“蜥蜴、甲虫……只要是活的，啥都行。”
“看到了拍照，发我。”
苏建设拍了拍胸脯。
“这事交给我。”
苏平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后天市委领导要来视察，这也是一个宣传点，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了新动物，这是沙漠中的一个历程点。”
苏建听到苏平这样说，惊讶的问道：“市里的大官要来？”
“后天上午九点，市委一把手带队，常委随行，还有三个县的负责人一起过来。”
苏建设愣在原地。
“市一把手？”
苏建设咽了口唾沫。
“那不就是……管咱们县长的那个？”
苏平点头。
苏建设的腿一软，直接坐到了旁边的凳子上。
屁股刚挨着凳面，又弹起来了。
“哎呀妈呀！”
苏建设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两只手搓来搓去，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块。
“平娃，你回来确实带领我们走向胜利了啊！”
“以前最大的官是镇上的计生干部，来了就罚款，谁见了都躲。”
苏平没接这茬。
苏建设根本停不下来。
“这大官一来，随便给个政策啥的，乌拉村都大改变了么！”
“修个路，人家大手一挥的事！”
“咱们求了多少年，写了多少报告，人家看都不看。”
“现在好了，人家主动要来！”
苏建设越说越激动，嗓门也越来越大，声音大得隔壁板房都能听见。
“叔，你先别激动。”
苏建设：
“平娃，要不要杀只羊？”
“不杀。”
“那总得弄几个硬菜吧？人家大老远跑过来——”
“什么都不弄。”苏平把话截断，无奈的笑了笑，“领导来看的是树，不是看菜。”
“要吃就吃食堂。”
“咱们种了多少树，活了多少棵，雇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这些东西摆在沙地上，比杀十只羊都管用。”
苏建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苏平：“现在新时代了，讲究的是为人民服务，为民族复兴而奋斗，治沙就是其中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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