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刚直起腰。
往旁边看了一眼。
另一棵沙棘上挂着的牌子写着“给爸种棵树，祝身体健康”。
再往前。
一棵花棒上刻着“老婆，爱你一辈子”。
李志刚在这片区域里转了一圈。
数了数。
大概二百多棵挂了牌的树苗。
他转过身。
“这些冠名树的收入。”
“全部用来种树？”
梁思涵接话很快。
“对。”
“冠名收入全部投入到种植成本。”
“不过这笔钱占比很小。”
“平沙绿化的主要资金来源是其他渠道。”
李志刚点了下头。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二百多棵冠名树。
每棵三千块，六十万。
但李志刚关注的不是钱。
是这些木牌背后的东西。
每一块牌子。
都是一个人的情感寄托。
有人给父亲种树。
有人给爱人种树。
有人为国家种树。
这些情感。
一旦投入进来。
就不可能轻易撤走。
因为情感这东西。
比钱更黏。
这些冠名老板会自发地关注平沙绿化。
会在朋友圈晒照片。
会发微博。
会传播。
每一个冠名老板。
都是一个免费的宣传节点。
两百个节点。
背后可能是上万个潜在受众。
这些受众里再转化出新的冠名老板。
这是自传播模型。
而且是基于情感的自传播，比任何广告都有效。
他看了苏平一眼。
二十三岁。
能想到这一层。
不简单，非常不简单。
但能轻飘飘拿出三千块在沙漠里种棵树的人。
不普通。
这些人要么有钱，要么有闲有权。
要么都有。
李志刚在体制内二十年。
见过的有钱人多了。
但真正愿意把钱花在“情怀”上的不多。
三千块种树。
看不见摸不着。
就换一块木牌。
一张照片。
还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兑现的“来看树”的承诺。
这种消费。
纯粹是精神层面的满足。
而愿意为精神满足买单的人。
往往在现实世界里已经不缺物质了。
李志刚转过身。
“苏平同志。”
李志刚开口。
“这些冠名老板。”
“你筛选过吗？”
苏平摇头。
“没有。”
“只要刷够三千块礼物。”
“就给种。”
“不看身份。”
“不问来路。”
李志刚盯着苏平看了两秒。
“你就不怕里面有问题吗？”
苏平笑了。
“怕什么？”
“能拿三千块出来种树的人，就算有问题。”
“也不会把问题暴露在这种地方。”
“而且平沙绿化有直播账号，有第三方平台的流水记录。”
“每笔钱怎么来的。”
“清清楚楚。”
“我们卖的情绪，可不管老板是谁。”
李志刚点了下头。
苏平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李志刚心里清楚。
这个年轻人心中其实很缺安全感。
三千块一棵冠名树。
看起来是在卖情怀，卖商品。
实际上是在编织一张覆盖全国的关系网。
每一棵树背后都是一个利益节点。
每一个节点背后都是一双眼睛。
这些眼睛盯着平沙绿化。
盯着乌拉村。
盯着这片沙漠上的每一寸绿色。
谁想动苏平？
先过这几百双眼睛这一关。
李志刚在体制内混了二十年。
见过太多聪明人。
可聪明到这个程度的年轻人，他是第一次见。
不张扬、不激进、不刺眼。
李志刚太清楚，西北这个地方了。
资源少，机会少。
能吃肉的位置更少，一旦有块肉出现。
周围的狼会扑过来。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做了什么。
只要你手里的肉够大。
就会有人想咬一口。
苏平不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道理。
所以他提前把自己绑在了一张网上。
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都是人。
有工人，有网友，有政府，有媒体，有商贩，有家属……。
谁想动他。
就是在扯这张网。
网一扯。
所有节点都会感受到震动。
到那个时候。
不是苏平一个人在反抗。
是几万人在反抗。
衣食所系啊！
李志刚在体制内混了二十年。
见过太多聪明人。
可聪明到这个地步的。
真的不多，尤其是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他转过身。
“苏平同志。”
苏平抬头。
“你这个冠名树的模式。”李志刚顿了一下，“很好，继续干下去。”
苏平笑了：“谢谢李书记认可。”
……
李建平若有所思的将视线往人群后方扫过去。
停在了几张年轻的脸上。
杨小曼，杨庆文的侄女。
县里谁不知道老杨家这个宝贝疙瘩，他自然也有所耳闻。
宣传口的他记人还是很强。
赵磊。
国土局长的儿子。
去年刚毕业，家里托了关系想往县局塞。
结果人跑平沙绿化来了。
吴婷。
教育局副局长的女儿。
李建平记得很清楚。
上个月还在县委办公室见过她爹。
还有几个，脸生，但衣着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村民家的孩子。
李建平心里转了一圈。
这些人出现在平沙绿化，不是巧合。
苏平这个年轻人在干什么？
他在编织关系网。
而且编得很聪明。
不是那种粗暴的利益交换。
是把这些关系户塞进公司，给位置，给平台，给成长空间。
让他们的家长看到孩子在这里能学到东西，能干出成绩。
然后这些家长就会主动维护平沙绿化的利益。
因为维护平沙绿化，就是在维护自己孩子的前途。
这招够狠。
不是收买。
是绑定。
绑得死死的。
动苏平？
先问问这十几个家庭答不答应。
而这十几个家庭背后，是整个县级班子的大半个圈子，有些是可以在市里说上话的。
李建平扭头看了苏平一眼。
二十三岁。
能把人情世故玩到这个程度。
是冷静的，精准的算计。
他在宣传口干了十几年。
见过的聪明人多了去了。
但真正让他觉得需要警惕的，不多。
苏平算一个。
这个年轻人表面上是在种树。
实际上是在种关系。
每一棵树背后都挂着利益。
每一个利益节点背后都站着人。
这些人互相咬合，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保护网。
谁想从外部击穿这张网？
难。
非常难。
李建平把这个判断压在心底。
他没有说出来。
也不会说出来。
因为苏平做的事情，从程序上讲，没有任何问题。
招聘员工，公开透明。
培养人才,给机会给平台。
这些事情放在任何一家企业里都是正常操作。
只不过苏平把这套操作玩到了极致。
极致到让人看出了他的用心。
但看出来又怎么样？
你能说他错了吗？
不能。
他只是自保而已。
保护自己的心血和成绩罢了。
李建平深吸一口气，他很欣赏，这种做法。
“贫瘠的沙漠里想要开出希望的花，那这花就得带刺。”
“不带刺，早就被人连根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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