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
考斯特的引擎已经发动了。
司机坐在驾驶位里等着，空调从车门缝里往外吐冷气。
李志刚没有急着上车。
他站在车门旁，转过身，朝苏平伸出右手。
“苏平同志，今天下来考察我很满意。”
手掌宽厚，力道适中。
苏平握住，回了同等的力度。
“谢谢李书记百忙之中来指导工作。”
李志刚没有松手，多停了两秒。
“绿化专项资金，你用得差不多了吧？”
苏平心头一动。
不是紧张。
是惊喜。
专项资金的事，今天全程没人提。
赵建国没提，他自己更不会主动开口。
李志刚问出来了，主动问的。
苏平的脑子转了一圈。
专项资金当初三级政府都批了。
随便一算就清楚，确实快花完了。
这还是他专门用到树苗上，人工什么的都没有用专项资金。
“确实用完了。”
“我们会继续给你申请的。”
追加资金。
苏平立刻明白了。
今天李志刚看了什么？
一百多万棵活树。
万人小镇，商业街，冠名区。
经济作物规划，甚至还有一只配合演出的兔子。
这些东西全程录了像。
回去之后可是要宣传的。
省台可能也会转。
上面一旦注意到乌拉村，就有可能询问。
“你们市里给了多少支持？”
如果太少。
上面会觉得口号喊得响，实际不到位。
是不是摘桃子了？
所以李志刚必须追加。
不是因为他大方。
是成绩太大，微薄的支持不足以撑起来这么大的场面。
否则这个典型立不住。
苏平把心思收回来，面上不动声色。
“谢谢领导继续支持。”
他顿了一拍，侧身往后让了半步，让李志刚的视线能够扫到梁思涵。
“绿化专项资金由梁思涵监督联络员时刻关注，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都有去处，您放心。”
这句话是说给李志刚听的。
账目清楚，花得明白，经得起查。
同时也是在给梁思涵加码。
让她在李志刚心里再多占一行。
马上乌拉村要升级成为镇子了，梁思涵这个没背景的伪青梅，除了自己人没人拉一把的。
“绿化专项资金监督”——这个标签挂上去，以后梁思涵跟市里对接就有了名分。
不再是“县里派来的监督资金联络员”。
他将这个名头故意给提高了一级。
分量不同。
李志刚的视线果然往后扫了一下。
落在梁思涵身上。
梁思涵站得笔挺。
胸腔收紧，下巴微收。
“好。”
一个字。
李志刚收回视线，弯腰进了车。
赵建国紧随其后，嘴角的弧度到现在还没收下来。
李建平上车前停了一步，回头冲苏平点了下头。
没说话。
但那个点头里的内容很丰富，回头联系。
各个领导，带着笑容，上了车。
车门一个接一个关上。
引擎声渐次拔高。
考斯特缓缓启动，碾过湿润的地面，拐上主路。
后面两辆车跟上。
车队鱼贯驶入进村路。
越来越小。
最终消失在路口那个弯道的尽头。
……
梁思涵站在停车场边缘。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按下去。
车队已经看不见了。
路面上残留着轮胎碾过的痕迹。
她的手还攥着公文包的提手。
指关节有点酸。
今天，她的手几乎没松开过这个包。
紧张的。
从李志刚下车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心就没放下来过。
但现在放下来了。
彻底放下了。
她转过头，看着苏平的背影走向办公室方向。
黑色冲锋衣，步子不快不慢。
掏出手机在看什么。
梁思涵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她在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
苏平把她推到李志刚面前介绍，苏平让她做全程讲解。
在提到绿化专项资金的时候，专门把她的名字和职责挂了上去。
三次。
三次把她的名字送到市委书记耳朵里。
从基层工作者，到监督者，到资金的把关人。
梁思涵心思复杂。
谁在力挺她，一目了然。
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没有能把她往上推。
在体制内，这种意味着按部就班，意味着熬年头，意味着三十五岁之前能提副科就算烧高香。
可今天。
一个上午。
她知道自己的命运改变了。
……
苏平回到办公室，空调嗡嗡响着。
比外面凉快不了多少。
他把冲锋衣脱了挂在椅背上，坐下来，仰头闭了几秒钟。
脖子有点僵。
今天说了太多话。
虽然每句话他都没多想就蹦出来了，但大脑高速运转了一上午，能量消耗不小。
门被推开。
苏建设端着一杯浓茶走进来。
“渴不渴，给你倒的。”
苏平接过来喝了一口。
浓得发苦。
苏建设的沏茶风格一如既往，能多放一勺绝不少放半勺。
苏建设在对面坐下来。
抖了抖裤腿上沾的灰。
“今天这场面，够大。”
苏平放下茶杯。
“嗯。”
苏建设搓了搓手掌。
“市委书记亲自来。亲自说了'支持'。亲自说了'追加资金'。”
他咂了咂嘴：“这次领导回去了，不知道能给咱带来什么东西。”
苏平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十指交叉，搁在肚子上。
能带回什么？
他心里有一张清单。
第一件，路。
一个市委书记说“路不好走”，那条路在三个月之内就得变好走。
柏油路面，双向两车道，至少铺到苗圃门口。
第二件，行政升格。
乌拉村人太多了。
有了人，治安、卫生、消防这些事情就不用他苏平的保安队顶着了。
政府进场，企业退位。
各管各的，边界清楚。
第三件，省林科院。
李建平答应牵线。
这条线一旦搭上，科研中心的壳子就有了“省级合作单位”的加持。
到时候系统加速出来的苗，往外一报就是“省林科院技术支持下的新型育苗成果”。
谁能证伪？没人能。
第四件，媒体。
今天拍的素材，包括那只兔子，包括那碗羊肉汤，包括坡顶俯瞰的大片绿色。
这些东西会在三到五天内出现在市台。
如果李建平运作得好，省台也会跟进。
一旦上了省台，平沙绿化就从一个市级项目变成了省级关注对象。
关注度越高，保护层越厚。
第五件，钱。
追加的绿化专项资金具体多少还不好说。
但按照今天李志刚看到的种植规模和消耗速度，一千万打底。
不然拿不出手。
这五件事情，哪一件都不是苏平开口要的。
是今天这场视察，自然而然催生出来的结果。
成绩摆在那里。
上面的人看到了成绩，就得匹配对应的资源。
不匹配就是浪费。
浪费的是政治资源，是和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苏平心里舒坦。
大领导下来，就应该这样狠狠的薅羊毛。
要不然下来干啥。
越穷，越会哭越能要到东西。
“能带给我们什么东西，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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