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议论纷纷。
但不可否认的是,乌拉村从村变成镇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李大壮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杵。
“贵叔说得对。”
“按照苏总现在的成绩,确实可以立碑。”
“以前咱们这儿啥样,现在啥样,大家心里都有数。”
“没有苏总,别说变成镇了,咱们现在都在喝西北风。”
旁边几个工人立刻附和起来。
“对,必须立碑。”
“凑钱,咱们自己凑钱买最好的石头。”
“我去镇上找那个会刻字的张老头,让他给苏总写篇好词。”
这股风一旦刮起来,就停不住了。
苏长贵满脸涨红。
他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提过最长脸的一个建议。
消息传得飞快。
半个小时不到,整个种植区都在谈论给苏平立碑的事。
到了下午,立碑的事情从种植区传到了商业街。
卖凉皮的老周当场表示愿意出一百块钱。
理发店小伙子也跟着掏了一百。
在这个刚被通知即将变成镇子的地方。
所有人的情绪都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他们需要一个宣泄口。
给带头人立碑,就是最朴素、最直接的表达方式。
苏建设刚陪完马宇做完初步勘测。
在路上就听到了风声。
他头皮一炸。
拔腿就往苏平的办公室跑。
推开门。
空调的冷风扑面而来。
苏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赵静刚送来的资金流水单。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叔,怎么了?”
苏建设喘着粗气,几步走到桌前。
“平娃,外面乱套了。”
苏平放下手里的报表。
“马总工那边出问题了?”
“不是马总工,是苏长贵那个大嘴巴。”
苏建设双手撑在桌面上,压低嗓门。
“他在种植区嚷嚷,说要给你立碑。”
“现在大伙都在议论凑钱呢,说要去买石头刻字。”
苏平眉头一皱。
脑子里快速拆解“立碑”这两个字。
立碑意味着什么?
在老百姓的朴素认知里,这是最高规格的认可。
是对造福一方的人最真诚的感激。
但这只是底层逻辑。
放在稍微高一点的台面上,这件事的性质就全变了。
乌拉村刚接到了升格为镇的消息。
市委书记李志刚昨天刚离开。
县里的测量队还在外面扛着机器选址。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这片沙地。
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一块刻着他苏平名字的功德碑。
这不是荣誉。
这是催命符。
更上面会怎么看,李志刚会怎么看?赵建国会怎么看?
他们要的是一个能干事、能带动地方经济的青年标兵。
而不是一个在偏远沙漠里大搞个人崇拜的土皇帝。
活人立碑,古往今来都是犯忌讳的事。
名气这东西,恰到好处是护身符,过头了就是悬在头顶的刀。
他现在的根基还不够稳。
苗圃还没产出一棵苗。
科研中心连地基都没挖。
每天系统产生的一百多万资金,需要平沙集团这个壳子来合理合法地洗白、运转。
他真正的筹码,是不断扩大的绿化面积和账户里滚雪球一样的钱。
这些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虚名只会引来嫉妒,引来猜忌,甚至引来上面不必要的审查。
“这真是害苦了我啊!”
必须把这件事压下去。
但不能硬压。
工人是在表达感激。
硬生生浇一盆冷水,会伤人心。
这股情绪既然已经被点燃了,就不能堵,只能疏导。
把个人的名誉,转化成集体的荣誉。
把一座惹人眼的“功德碑”,变成一座谁也挑不出毛病的“护身符”。
在拖一拖。
苏平拿起桌上的碳素笔,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叔,你去办两件事。”
苏建设赶紧直起身子听着。
“先不立碑,告诉大家,在乌拉村成为镇子之后再立。”
苏建设愣住了。
“你真要立啊?”
“立,但不是我的功德碑。”
苏平用笔尖在白纸上划了一道线。
“立一块'乌拉镇治沙纪念碑'。”
“石头要大,刻字要深。”
“正面写市委和县委的绿化指导精神,感谢上级领导对乌拉镇生态建设的大力支持。”
“背面,把所有参与种树的工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全都刻上去。”
苏建设瞪大了眼睛。
苏平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极清楚。
“不要漏掉一个人。”
“不管是种树的,还是在食堂做饭的,只要是平沙绿化的人,名字都要上墙。”
“也是祝贺我们村变成镇。”
苏建设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听明白了。
这不是在给自己揽功。
这是在把所有人都拉上战车。
上面有市委书记和县长的名字。
下面有一千两百号工人的名字。
这块碑一旦立起来。
就是名誉。
也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手段。
谁想动平沙绿化,就得掂量掂量这块石头承载的人民情感。
苏建设拍了一巴掌大腿。
“平娃,还是你脑子转得快。”
“我这就去办。”
苏建设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苏平长长舒了一口气,差点被动黄袍加身了。
……
苏平坐在办公室里,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欢呼声。
今天注定是躁动的一天。
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来的是刘哥。
刘浩身后跟着一个穿旧西服的中年男人。
个子不高,皮肤很黑,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苏总,打扰了。”刘哥笑得很客气。
苏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刘哥让身后的男人先坐,自己才挨着椅子边坐下。
“苏总,这是我跟您提过的兄弟,王学成。”
刘哥主动介绍。
“老王做精装修和实验室建设十几年了,手艺没得挑。”
王学成赶紧站起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大摞文件。
双手递到苏平面前的桌子上。
“苏总好。”
“这是我们公司的营业执照、各项资质证书,还有以前做过的一些项目介绍。”
苏平接过来,随手翻了两下。
资料准备得很齐全。
甚至还有几份省里某个大学实验室的竣工验收报告。
苏平没有多看,把文件放回桌上。
视线落在王学成脸上。
他脑子里开始盘算这步棋的走法。
刘哥把王学成带过来。
这是典型的利益绑定。
刘浩现在手里握着苗圃建设的一千万大单。
他把自己的兄弟拉进平沙绿化的盘子,是为了巩固他在这里的地位。
对于这种内部结网的行为,苏平不反感。
水至清则无鱼。
企业要想快速扩张,就需要这种基于利益的裙带关系来提升执行力。
稳定之后才会考虑其他事情。
王学成想要接下科研楼和办公大楼的项目。
这两个项目的资金体量加起来,他的预算超过一千五百万。
需要保质保量。
科研楼对平沙集团来说,意义重大。
这不仅仅是一栋房子。
这是平沙绿化未来树木“不合理”现象的护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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