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曼快步走到停车场中间。
赵虎让开半步,把位置腾给她。
六十多号人齐刷刷地把脑袋转过来。
杨小曼扫了一圈,这帮人的裤腿上全沾着泥点子,鞋底磨得不像样,脸上被风吹得粗糙发红。
但一双双眼珠子亮得吓人。
她清了清嗓子。
“苏总让我转告各位。”
人群瞬间安静了。
连摩托车发动机的怠速声都显得刺耳。
“你们自己掏钱去县医院做体检,自己骑车跑几十公里赶过来。”
杨小曼把手里的体检报告扬了扬。
“苏总说,你们辛苦了。”
没人吭声。
前排那个黑脸汉子的喉结滚了一下。
杨小曼继续开口。
“苏总说,你们自费体检这件事,说明你们相信平沙绿化。”
“相信我们不会拖欠工资。”
“相信跟着平沙绿化干,有饭吃。”
她停了半拍。
“这份信任,苏总收到了。”
后排有个穿灰色工装的小伙子,就是刚才骂张总的刘成,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杨小曼把最后一句话放出来。
“苏总决定,你们如果没有其他事情,今天下午就可以跟着种树队上工。”
“工资按种树工的标准发,一百块一天,日结。”
“等草料到了,草方格开工,你们优先转岗。”
三秒钟。
停车场上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炸了。
“今天就能干?!”
黑脸汉子一把抓住旁边人的胳膊,劲儿大得对方龇牙咧嘴。
“苏总真让我们今天就上工?!”
“一百块一天!日结!”
刘成的声音从人堆里冒出来。
“我就说苏总靠谱!”
“你看看,你看看!”
“这种老板上哪找去?”
后面一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挤上来,手都在抖。
“我老婆昨晚还说我傻,自己花钱去体检,万一人家不要呢。”
“我回去告诉她,苏总不但要了,还当天就给活干!”
赵虎站在旁边,两手抱在胸前,看着这帮人又蹦又跳的。
他想起自己刚来那天。
也是这副德行。
激动得不知道手脚往哪放。
杨小曼把声音压下来。
“别急,还有几句话。”
人群的声浪降了一半。
“体检报告我们会统一送到县医院核实。”
“核实通过的,正式录入花名册。”
“核实不通过的,体检费公司给你们报销,但人不能留。”
这句话一出来,人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又是一阵骚动。
“体检费还给报?”
“苏总连这个都想到了?苏总太细节了。”
黑脸汉子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这个下午的太阳很烈。
但他抹掉的不是汗。
刘成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咋了?”
刘成把手放下来,眼眶通红。
“没事。”
他站起来,使劲吸了一口气。
“苏总给了我一口饭吃。”
这句话说得声音不大。
但周围几个人全听见了。
没人笑他。
因为在场的六十多号人,心里想的都是同一句话。
赵虎把嗓子清了清,往前迈了一步。
“行了,都别在这杵着了。”
“下午想种树的跟着种树队出发。”
“没带工具的,到仓库领。”
“铁锹、手套、水壶……都有。”
人群开始散了,开始在这座建设的小镇上自由活动。
走在路上,这帮人的步子踩得特别重。
每一脚踩下去,都带着一种从脚底板往上窜的劲儿。
杨小曼看着这群人的背影。
曾几何时,我说话也这么需要斟酌了呢?
我不是家里的小公主吗?
……
与此同时,镇东塑管厂。
张总的塑管厂大门口冷冷清清。
以前这个点,门口停着一排电动车和摩托车。
工人进进出出,搬料的、拉管的,车间里机器声不断。
今天呢。
大门敞着,传达室的老头趴在桌上打瞌睡。
厂区里三条生产线,只有一条在转。
剩下两条停着,设备上蒙了一层灰。
一辆黑色的奥迪从公路上拐进来。
张总从驾驶座下来,砰地摔上车门。
穿过空荡荡的厂区。
车间里一条线上稀稀拉拉站着七八个人。
他没往车间走,直奔二楼办公区。
走廊尽头的主任办公室,门半开着。
生产主任老潘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手机刷着直播。
屏幕上播的是赵清禾的直播。
乌拉镇的种植区,一排排梭梭树苗绿油油的,让他看到了这片土地的希望。
张总一脚踹开门。
老潘吓了一跳,手机差点飞出去。
“张……张总?”
张总两步冲到桌前。
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拍在老潘左脸上。
“我的人被你管跑光了!”
张总指着老潘的鼻子,青筋从脖子上鼓出来。
“你这个主任是干啥吃的?”
老潘抹了一把脸,眼珠子瞪得溜圆。
左脸火辣辣的疼。
嘴角渗出一点血丝,是嘴唇内侧被牙齿磕破了。
他当了六年生产主任,从塑管厂建厂就跟着张总干。
大小事操碎了心,没功劳有苦劳。
今天?
扇他耳光?
老潘的手从脸上放下来。
他盯着张总看了两秒。
然后抬手。
反手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张总右脸上。
啪!
这一巴掌比张总那一下狠多了。
老潘是车间出身,手劲大。
张总的脑袋往左偏了四十五度,半边脸瞬间通红。
整个人踉跄了两步。
走廊外面文员吓傻了直接杵在原地。
老潘:“去你妈的!人咋跑的你不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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