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明放下手里的简报,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转动着手里的茶杯,杯中的热气氤氲了他的镜片。
“这才是有理想的青年啊。”
梁思涵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同样的舆情报告。
她的眉头微蹙,显然还在消化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以及苏平后续那让人费解的操作。
“不知道苏平怎么想的,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压了热搜。”
“这次上面下来,成绩这么好,加上小说这样的情况,苏平在上级眼中将得到极高的评价。”
陈启明摘下眼镜,用布仔细擦了擦。
“这就是苏平和我们不同思维的差别了。”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我们看到的是机会,是宣传的噱头,是往上爬的梯子。”
“而他看到的,可能是一团会烧到自己的虚火。”
梁思涵抬起头,表情里带着几分不解。
陈启明重新戴上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清晰了许多。
“你想想,这个故事的核心是什么?”
“是一个年轻人,把小说变成了现实。”
“这个故事,谁听了都会觉得传奇,都会觉得热血。”
“但热度越高,就越容易变味。”
“到时候,媒体会把他塑造成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网友会用放大镜去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他今天多吃了一顿肉,明天换了一辆车,都会被解读,被议论。”
“这种关注,对一个想安安静静种树的人来说,是负担,是枷锁。”
梁思涵的心里动了一下。
她想起了苏平那张总是很平静的脸。
想起了他面对几千工人时的沉稳,面对上级领导时的不卑不亢。
那个人的世界,似乎真的只有树。
“苏平不需要这种虚名。”
陈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脚下那近千万棵树,比任何热搜都有分量。”
“他主动撤掉热搜,这个举动本身,就比热搜挂在上面一天一夜,更能向上级证明他的纯粹和稳重。”
“上面最喜欢什么样的干部,什么样的合作者?”
“能干事,不出事,不惹事。”
“苏平这一手,恰恰是把自己牢牢地钉在了这九个字上。”
梁思涵彻底明白了。
她以为苏平放弃的是一个机会。
现在才发觉,苏平抓住的,是一个更深层次的机会。
他用一种近乎自污的方式,洗去了自己身上的“网红”色彩,换来的是官方更深层次的信任。
这种操作,已经不是在第一层,甚至不在第五层。
简直是在大气层。
“我还是太浅薄了。”
梁思涵自嘲地笑了笑。
陈启明看着她,也笑了。
“不是你浅薄,是我们这些在体制里待久了的人,都习惯了按部就班。”
“而苏平,他从来不按牌理出牌。”
“他只按自己的规则来。”
两人正聊着,陈启明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陈启明拿起电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
“是,赵书记。”
“明白。”
“我们乌拉镇已经准备好了,随时恭候。”
几句简短的通话后,陈启明挂断了电话。
他看向梁思涵,眼神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省里的联合考察团,后天上午到。”
梁思涵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这么快?”
“对。”
陈启明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
“而且,赵书记刚才在电话里特意提了一句。”
“考察团这次的路线,改了。”
“他们第一站,不去我们平沙县。”
“他们先去丰台县。”
“先去丰台县?”梁思涵重复了一遍,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是什么章法?”
“难道是想先看个差的,再到我们这儿来,形成一个鲜明对比?”
陈启明沉吟片刻,觉得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有这个可能。”
“先抑后扬,这是官场上常用的手法,能让后面的成绩显得更加突出。”
他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只要考察团最终的重点还是在平沙绿化,那这个顺序的变化,反而是好事。
梁思涵却依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总感觉,事情没这么简单。
陈启明拿起电话,把这个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了苏平。
电话那头的苏平,只是平静地回了句。
“知道了。”
然后就挂了电话。
这种平静,让陈启明很放心。
……
苏平放下电话,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他的视线越过楼下繁华的街道,投向了树林。
先抑后扬?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就被他否决了。
这种级别的考察,每一个环节都经过深思熟虑,绝不会这么简单。
如果只是为了制造戏剧性效果,完全没必要改变既定路线。
这背后,一定有更深层次的考量。
苏平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将所有信息串联起来。
丰源林业把招工广告贴到他家门口。
马富源说他们紧急采购了一批半死不活的树苗。
这些举动都指向一个事实,丰台县急了,他们迫切地需要拿出一点“成果”来应付检查。
而考察团选择先去丰台县,这更像是一种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治沙这件事的底线。
平沙绿化的成绩太耀眼了,耀眼到不真实,耀眼到让其他所有人都黯然失色。
这种一家独大的局面,从平衡的角度来看,或许并不是上级最想看到的。
他们可能更希望看到一种“百花齐放”的局面。
哪怕其他的花开得没那么好,但至少证明了,治沙这条路,不止苏平一个人能走通。
所以,考察团先去丰台县,很可能是去树立一个“参照物”。
如果丰台县,能够勉强过关,哪怕只是得到一个“虽有不足,但精神可嘉”的评价。
那就等于给这次大考,定下了一个很低的及格线。
到时候,他们再来看平沙绿化这近千万棵树的奇迹,心态就完全不同了。
他们会觉得,苏平是满分,其他人是及格。
大家都在一个评价体系内,只是分数高低不同。
这会极大地削弱苏平这份成绩的独特性和震撼力。
甚至,他们可能会用丰台县的“努力”,来反向暗示他不要骄傲,不要一家独大。
苏平摇摇头:“幸好自己只是一个种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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