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恒将自己的想法细细说了。
这是他头一次，对阿爹以外的人，说出自己对未来的打算。
在叶娘子手底下做事的时间虽然不长，可不知怎的，他就是觉得，叶娘子比他阿爹可靠的多。
这件事，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和阿爹说。
说了也没什么也用，阿爹只会皱着眉，垂着眼睛盯着地面砖缝，用一种苦大仇深又无可奈何的语气说：
“你长大了，自己有主意，阿爹帮不了你什么，想做什么就去做。”
正如当初，自己要对阿娘许下的娃娃亲负责，累死累活卖了宅子也要攒够一百两、去赎聂小花出来一样。
自从阿娘去了，阿爹就一直都是这样，没什么想头，也没什么指望，余生好似都只为了看着自己成家立业。
叶昭昭听完，觉得这孩子是真的怕了聂家了：
“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其实并不会影响你的人生，甚至再过几个月、过几年回头看，甚至都无法称之为一道坎。”
“可若是去参军，那就真的没有退路了，战场上做不了逃兵，朝生暮死，是在和阎王爷争命数。”
大齐虽然重文轻武，但不同于缺兵时的强行征兵，对于自愿应征入伍的儿郎，待遇还是十分优厚的。
段恒要是能进去，有虞岚和周雄奇时不时关照着，还能和谢晏时彼此照看，肯定比单打独斗强。
他要是真想明白了，不是一时头脑发热就要去，叶昭昭还是很希望他去挣一份前程的。
毕竟他和周雄奇都是一个路子的，体格天然就比一般人壮硕。
“我，我也不知道……”
出乎意料的，段恒没有满口答应下来。
少年人说起自己的未来，面上满是迷茫。
明明高高壮壮一只，眼中却流露几分退缩和彷徨。
叶昭昭也不逼他：“不管如何，这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别人无法帮你做决定，至于我这里的活儿，你愿意干就继续干，也不用怕聂家来我这儿闹事，我能应付他们。”
段恒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能说自己其实不仅仅是担心叶娘子会被聂家人打扰，也担心……
他配担心吗？
马行街依旧热闹得不行。
今日是个大晴天，太阳明晃晃挂在头顶，叶昭昭将摊子支好，就有人来买甜酪。
“叶娘子，来碗金醴凝，咦，这是你新雇的小子？”有熟客看见跟着来的郑小五，问了一嘴。
叶昭昭笑笑：“街坊家的孩子，来给我搭把手。”
她打算让郑小五先来几日马行街，再去食铺。
摆摊不比食铺里，买卖简单，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汴京治安好，作为首都百姓平均素质水平也高，一般不会遇到什么食客扯皮的事情。
郑小五记着叶娘子交代的，面对食客，见面三分笑，这会儿努力扯着嘴角，却露出了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来。
叶昭昭看见，有些无语又有些好笑，小声说：“笑不出来就算了，只要别冷着一张脸就行。”
他是太紧张了，十三四岁的孩子，从前在家里被保护得太好，初来乍到，压根不知道要如何讨好旁人。
郑小五急了，非要笑。
看见他这脑子好像不太灵光的样子，食客一愣，接过甜酪，去了远一些的地方吃。
郑小五笑不出来了。
章老汉也看见了这新来的小子，等叶昭昭的摊位没那么忙了，才笑呵呵和叶昭昭说：
“这小子年纪不大，人挺勤快，就是要你多教教。”
摆摊卖吃食，食客一般都只是看人一眼，大多数时候还是看摊位上的东西，没多少功夫注意摊主和帮工。
郑小五就是太紧绷了，总想着自己要做好，不能让叶娘子失望，也不能让阿娘失望。
半上午时间，收银子和递饮子倒是没出过错，就是表情和动作一直僵直，像是被操控的傀儡似的。
这都是小问题，慢慢来吧。
章老汉又叫叶昭昭看自己摊位上，她和谢承璟的小泥人：
“可多亏了这一对儿泥人，我这段时日生意好得不行，有时候还得收起来一会儿，省的客人太多捏不过来。”
叶昭昭其实也怪不好意思的，但这会儿也没什么肖像权广告法的，她想让章老汉收起来都不行：
她笑着给自己的生意谋好处：“那您多受累，替我在那些泥人手上都捏上一个竹筒饮子，也能算是您这里独一份的东西了。”
章老汉“哎哟”一声，“我怎么没想到呢！”
正说着话，又有两个小娘子要买奶茶。
叶昭昭都不用动，郑小五就自告奋勇去打奶茶装油纸盖收钱，一套动作下来已经比早上刚来时熟练了不少。
中午，回了甜水巷，郑小五比出门时兴奋多了。
骡车多带了一个人，走得有些慢，方娘子已经在巷口等了许久。
见到儿子从车上跳下来，她暗道不好，这小子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是一点儿也不稳重！
又见跟着下来的叶昭昭面上神情怡然，嘴角微微含笑，也不像是对这皮猴不满意的样子，又稍稍放下了心。
究竟如何，方娘子听叶昭昭一说，就懂了。
叶昭昭补充道：“小五是个懂事又聪明的孩子，最后多了一杯奶茶没卖完，还问我能不能卖给他，带回来给你尝个新鲜。”
至于价格，郑小五坚持要给原价，也不知道是不是新年收的压岁钱，出手这么阔绰。
叶昭昭如今不差钱，也没必要收，让他把钱收起来，自己留着慢慢花。
也是这时候，方娘子的目光从儿子的脸上落到了他手里，果然拎着一个竹筒。
她是喝过叶昭昭在甜水巷卖的饮子的，也知晓她如今在马行街摆摊，卖的都是食铺里那些一钱银子一碗的甜酪、奶茶，金贵得很！哪里是自己这样的人家轻易喝得起的？！
“你这孩子，才上工第一天就乱花钱！”方娘子又是心疼孩子又是心疼钱，作势抬手要打郑小五的后背。
赶在郑小五拧着眉头、不满地嚷嚷开之前，叶昭昭连忙道：
“这也是孩子一片孝心，我没收他的钱，就当是我感谢他上午帮忙尽心尽力，请他喝的。”
方娘子其实也很感动，冲叶昭昭拜了又拜，才使劲眨了眨眼睛，从儿子手里接过竹筒：
“以后不许再让叶娘子破费了，知道了吗？”
郑小五还想说，自己是真心想给钱的，只是叶娘子不要，可见阿娘这模样，还是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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