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谢承璟不知道要在宫中待多久。
现在钟声还没响,宫中却又戒严,可见是已经到了紧要关头。
有了上次前车之鉴,这回谢承璟就有经验多了。
一队禁军直接由段恒领着,密不透风地护在了归园外,保管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让墨竹下去喝水歇息,年嬷嬷就忧心忡忡地走了进来。
方才墨竹回来时还带着一队禁军,动静不小,多少传出了些风声出去。
年嬷嬷在宫里待了几十年,只一眼,就看出了不同寻常。
于是,她抓紧捣鼓着老胳膊老腿赶来了正院,就怕自家夫人没经历过这些,自乱阵脚,叫有心人钻了空子。
一进屋,看见叶昭昭八风不动,面色如常,年嬷嬷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是落了地。
还好还好,他们这位夫人是个遇事不慌有主见的。
主君更是和夫人一条心,否则也不会早早交代了采买那些生麻之类的物什。
她来归园养老,还真是来对地方了。
“年嬷嬷?”叶昭昭才叫人去请,还没几分钟呢。
看来是她自己觉出了不对劲,先一步过来了。
“嬷嬷来得正好,我有些事情要劳嬷嬷安排手底下人去做。”叶昭昭方才就捋清楚思绪,这会儿说起来有条不紊。
年嬷嬷格外镇定地福了福身:“夫人但请吩咐。”
“不急,等谢叔他们来了一道说。”叶昭昭叫人给年嬷嬷看茶,让人坐下歇着。
年嬷嬷只好坐下,接过丫鬟端来的茶,却没心情喝。
面上镇定是一回事,可心里还是慌啊。
一朝天子一朝臣,主君虽说占了一个亲表哥的名头,可毕竟君威难测。
太子若登储位,谁能保证他一定待主君亲密如初?
况且,外头还来了那么多禁军,说是保护,实则更是一种看守也不一定……
年嬷嬷兀自头脑风暴了好一会儿,凡事都往坏处想,便越想越觉得担心。
要是叶昭昭知道,只怕也说不出几句安慰的话来。
她知道原书剧情,所以才能游刃有余,可旁人不知道。
很快,谢叔来了,灵娘和谢静棠也被人从春意居喊了回来。
看着面前四人,叶昭昭终于开口,将方才墨竹来回禀的情况,言简意赅提了一嘴。
见所有人都神色莫辨,东想西想,叶昭昭趁热打铁道:
“第一,丧仪一应物品,归园已经备好,年嬷嬷,这桩事你来牵头,该如何分配如何摆弄,你看着安排。”
“第二,归园上下所有仆役,如无必要不得外出,采买之事,一样交给谢叔和梁叔去办,旁人不许擅开大门,若有问起,三缄其口,一个字也不许透露。”
“第三,去太平桥传话,告诉柳霏和程慧,这两日店里低调些,尽量只做熟客生意,所有外卖索唤一律暂停,天黑之前必须打烊,住在甜水巷和平安巷的店员都结伴走。”
叶昭昭一条条吩咐下去,语速不快,条理清晰。
末了,她让几人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安排,这才叫人去办。
灵娘和谢静棠是不必出去了,去太平桥传话的事情,只交给段恒去办。
只等卢家的人将守拙送回来,再为他告假即可。
窗外夕阳西沉,半边天都是火烧云,整座汴京浸染在血色的残阳里,入目皆是猩红一片。
皇宫,紫宸殿。
因着官家病中畏寒,即便已经是夏日,殿中却一块冰都没有,门窗更是紧闭,透不进去一丝风。
所以,室内的空气实在算不上好闻。
浓重的药味和香料,也驱散不了沉郁太久的腐败气息。
李公公垂手立在龙榻一侧,一身日常的宫装,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色却有些惨白,眼底青黑一片。
官家不好,他又岂能安枕?
这些天,他这个大总管,可真是合眼的功夫都没有。
这不,眼瞧着,官家精神头好些了,却叫来了娴妃、太子和诸位大臣,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需要商议。
他不敢耽误,紧赶慢赶去叫来了这些人,候在官家床前。
这会儿,娴妃和太子一左一右侍候在榻边,谢大人和诸位臣工亦垂首静立在珠帘外。
一室寂静,衬得官家沉重的呼吸声愈发明显。
李公公有种预感,或许……就在这一两天之内了。
想到这里,他也不免有几分伤心不忍,一时间鼻头发酸,眼眶也有些热。
官家才五十啊。
何至于如此年轻,就——
“无咎……”
一道嘶哑的嗓音响起,正是床上躺着的官家开口了。
骤然听见这一声,距离最近的齐隽率先膝行两步,抓住了父亲的手:
“父皇,您要说什么,儿臣在这儿呢!”
他这几天也没好到哪儿去,虽说已经成了太子,可这便意味着,他终有一日,会接下父亲的担子,而后和其生离死别。
对于这位亦君亦父的父皇,想起从前种种,齐隽心中说不怨,是不可能的。
自圣人去后,官家明知瑞王和纯贵妃的存在会威胁到自己储君的位置,依旧放任不管,说是慈和,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但看他垂垂老矣,年过半百就已经两鬓斑白、宛如古稀之年,齐隽的胸口又生出一股子酸涩的苦意。
到底是他的亲生父亲啊。
他已经失去了母亲十几年,如今,又要失去父亲了。
谁知,手抓过去,官家却一把打开了他。
力道不重,可实在有些难堪。
齐隽一愣。
官家已经没力气翻白眼了,只好重复一遍:
“无咎,来。”
他对这个儿子,该说的话,这几个月也都说遍了。
现在他深感行将就木,再说也都是老生常谈,只是浪费时间。
他要与几个朝中要员交代,要他们好生辅佐新帝。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谢无咎。
娴妃的动作比齐隽快,当即起身扭头,往外扬声道:
“中书舍人谢大人可在?官家传召。”
珠帘外,谢承璟面不改色,在周围臣工或惊疑或艳羡的目光中,缓步走上前。
李公公亲自挑了珠帘,迎他入内。
珠帘落下,发出一阵窸窣清脆的碰撞声。
谢承璟一身绛紫官袍,利落跪拜行礼:
“微臣谢承璟,叩见官家。”
官家没说话,只是继续伸着那只枯瘦蜡黄的手,招了招。
谢承璟垂眸看着,而后伸手,握了上去。
下一瞬,官家忽然说了一句,让在场之人都觉得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
“无咎,你,你别怪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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