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大堂。
江州府别驾李章平府上的周管事,四十来岁,穿一身锦袍。
他迈进大堂的时候,抬着下巴进来的。
周管事在别驾府上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别驾大人府上出来的人,到了各县哪个衙门不是好酒好菜伺候着?
今日换了批山贼坐在县衙里,他也只觉得不过是一群草民。
然后他看见了坐在堂上的人。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居中而坐,手里攥着笔,面前摊着一摞账册。
旁边站着两个更年轻的,两人加起来恐怕也没他年纪大。
周管事心里哼了一声。
一群毛还没长齐的小子!
也不知李大人为何要派自己跑这一趟,那王守业也是个废物,被此等小毛贼端了县城,简直丢人现眼。
“你便是黑风寨的人?”
周管事扫了一眼诸葛无名,语气傲慢。
诸葛无名搁下笔,打量了他两息。
“在下诸葛无名,暂理太平县政务。”
“哼,还暂理政务?”周管事神情不屑的冷哼一声,不过披着官服的山猴子。
“那我就直说了。我奉江州府别驾李大人之命,前来与黑风寨商议招安事宜。”
招安?
这两个字一出来,赵幼虎的眉毛立刻拧到了一块,看向诸葛无名。
诸葛无名没接话,拿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招安?
太平县才拿下不到十天,江州府的人就来了。
按常理,州府应该先观望,或者直接发兵。
现在派个管事过来谈招安,可想而知,他们暂时还不愿出兵围剿。
但这么快前来招安,定然是他们别有所图,亦或是王守业跟他们说了什么?
“哦?”
诸葛无名无视周管事的傲慢态度。
“不知江州府打算如何招安我等?”
“条件嘛,李大人是给足了诚意。
第一,太平县可以交由你们管理,州府可以发一纸任命文书,给你们一个名头。”
赵幼虎冷哼了一声,卫阿恭把巨斧杵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管事扫了两人一眼,没当回事,继续说。
“当然,名分归名分,赋税不能少。太平县往年该交多少还是多少,这是规矩。
第二,你们需征调五百人马前往江州府听候调遣,眼下叛军虎视眈眈,正是用人之际,替朝廷出力也是应该的。”
赵幼虎忍不住了。
“好一个招安!”他攥着枪杆往前迈了一步。
“说白了就是交钱交人,拿我们兄弟们的命去给他们当炮灰!
打完了仗留个空壳子在太平县,到时候他们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哪门子的诚意?”
周管事歪了歪脑袋,语调不紧不慢。
“这位小兄弟,你们攻占朝廷县城,按律可是谋反大罪。
州府不追究你们的罪过,还给你们一个合法身份,这难道不是天大的恩典?”
赵幼虎握枪的手青筋暴起,正要开口。
“幼虎。”
诸葛无名抬手压了一下。赵幼虎咬了咬牙,退回原位。
诸葛无名看着周管事,语气平平。
“管事把条件说完吧。”
周管事端起旁边的茶杯呷了一口。
“第三件事嘛,倒是桩小事。”
他的语调轻描淡写,像是顺便提一嘴似的。
“此前,江州李、吴、康三家与王县令有一桩合作,太平县城北黑龙涧的木材生意。
双方早就谈妥了,只是王守业被你等赶出县城没来得及办。
等事宜敲定之后,三家会派人过来围地伐木,你们不必干涉,照常放行即可。”
说完这话,周管事弹了弹衣袖,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诸葛无名眉头动了一下。
前两条是明面上的筹码,可以谈。
这第三条......一个木材生意,至于要放到招安条款里来谈吗?
黑龙涧。
他在太平县的田亩册子上见过这个地名,城北山区,地势偏僻,林木确实不少。
但以太平县这点木材生意,值得江州三大世家联手来做?
正当诸葛无名皱着眉准备就前两条先讨价还价的时候。
门外传来脚步声。
宋平生大步跨进大堂,刚才的对话他听了个大概,已知晓这管事来意。
他看见堂中坐着个陌生人,立马明悟了某些事情一般,神情一变,瞥向周管事。
“这木材生意,恐怕不止伐木这么简单吧?”
周管事端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就这一下,诸葛无名全看进了眼里。
他心里已明白,老宋这话不是凭空说的。
“你……你什么意思?”
周管事脸上的从容不再,有种被拆穿的愤怒。
宋平生原本还想再往下说,看他样子似乎清楚其中内情。
他一甩袖子,鼻子里哼了一声。
“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管事的眼神在宋平生和诸葛无名之间看了几下,揣测着他们到底知道多少?
嘴唇张了张,最终端起架子强撑。
“你们若有异议,我可以回去禀报李大人。但李大人说了,如若谈不成,那便让大军来跟你们谈吧!”
诸葛无名抬手打断他。
“管事一路辛苦,招安之事关系重大,容我们商议后再作答复。
来人,带周管事去偏厅歇息,好酒好菜招待着。”
周管事被请了出去。
门一关,诸葛无名转向宋平生。
“老宋,你怎知他说的木材有问题?”
宋平生看着周管事出了门,才压低了声音。
“诸葛先生,不是木材,而是是铁矿!”
“什么?”
赵幼虎和卫阿恭也同时扭头。
“黑龙涧底下有铁矿!规模还不小!”宋平生搓着手,兴奋得山羊胡都在颤。
“王守业那狗官一年前就发现了,一直瞒着还没动。江州那帮人打着伐木的幌子,实际上是冲着铁矿来的!”
诸葛无名慢慢坐直了身子。
铁矿。
难怪江州三大世家要联手过来,难怪要来招安。前两条不过是障眼法,让我们在前两条上跟他争论,避开对着黑龙涧的注意。
“你从哪儿得知的?”
“少寨主!少寨主带我去牢里问了郭得胜,郭得胜什么都招了!”
诸葛无名愣了一下。
“主公去见郭得胜?”
“对!今天早上!少寨主说铁矿的事谁都别说,是重要的筹码,时机未到不能动!”宋平生越说越激动。
“我当时还没琢磨透,现在江州的人上门了,我才明白少寨主的意思。
果如少寨主所料,这铁矿就是我们手里最大的筹码!”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前。
县衙后院大牢。
陆沉跟着老宋走进牢房的时候,两名守卫将郭得胜拖出来,他声音是彻底哑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清来人的一瞬,这位太平县县尉两行老泪刷地淌了下来。
“我都说了有重要的事!”
郭得胜沙哑的嗓子挤出破碎的声音,一边捶着地一边嚎。
“为什么不听我说!为什么!上次在黑风寨也是,为什么不问我,一直打我!
你们一个个问也不问!怎么知道我不说啊!”
他越说越委屈,鼻涕糊了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沉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位精神状态堪忧的前县尉,半晌没出声。
走出门外的守卫一哆嗦,这狗官扯着嗓子嚎了好几天,他们耳朵已经快聋了。
“郭大人。”陆沉开口了。“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说我就走了啊。”
郭得胜一听“走了”二字,鼻涕眼泪一收,从地上弹起来扑到门口,双手死死抱住了陆沉的大腿。
“陆寨主!我说我说!你别走!”
陆沉浑身一个激灵,低头看着紧箍在自己腿上的两只脏手,一脸嫌弃。
老宋眼疾手快,一把将郭得胜的手掰开,把人往后拽了两步。
“要说好好说!拉我们少寨主做什么!”
郭得胜被拽得一个趔趄,赶紧稳住身形。
“给口水喝……”
老宋递了水碗进去。郭得胜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抹了把嘴,总算恢复了几分嗓子。
然后,他开口说出一个秘密。
一年前,县令王守业带人在城北黑龙涧那一带巡视,无意间发现山涧深处有异样。
他私下找工匠来看,探察之后得知底下是铁矿,规模不小。
王守业没有上报,而郭得胜则是意外从醉酒的王腾嘴里得知。
本想秘密安排人开采,结果天下已经开始乱了,凉庆二州叛军攻陷京都的消息传到江州,各地人心浮动。
王守业深知这种东西一旦曝光,太平县就成了各方觊觎的肥肉,也许这县令也别想做了。
他打算等局势稳定后再偷偷开采,发一笔财再跟江州几大家族交易。
结果没等到局势稳定,黑风寨先把他端了。
“他跑去江州搬救兵的时候,十有八九会把铁矿的事告诉了州府那帮人。”郭得胜声音沙哑地补充。
陆沉听完沉默了。
原来,系统奖励的那个“随机铁矿资源”,原来就在城北黑龙涧。
具体情况搁这儿等着呢。
要是银矿多好啊,挖多少赚多少,这辈子当个富家翁,三妻四妾无忧无虑。
可铁矿——这玩意对他全是坏处,现在征战各方都需要,怀璧其罪的道理还是懂的。
各路藩镇和叛军最缺的就是兵器铠甲,一处没被朝廷登记在册的铁矿,作为知情人可是催命符。
一旦消息走漏,太平县立马变成所有人眼里的肥羊。
越想越头疼。
旁边宋平生却是另一副表情,他两只眼睛发亮,差点没从牢里把郭得胜拽起来亲两口。
“这可是天助我也!少寨主,老天爷都在帮咱们做大做强!”
陆沉斜了他一眼,这老宋果真是个造反头子。
老宋搓着手追问郭得胜:“铁矿确切位置在何处?”
郭得胜缩回牢门里头,抱着膝盖看了看陆沉,又看了看宋平生。
“我若说了,能放我出去不?”
老宋见他不愿意说,正准备喊守卫进来拾掇他,顺便看看还有其他秘密。
“别别别!”郭得胜双手护头,赶紧把话接上。
“太平县都是王家父子在欺压百姓收敛钱财,我这就吃点兵饷还不敢多收,再打我也没什么可交出来的了!”
陆沉打断了两人的拉扯。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可以放你出去,但你得劳动改造。”
老宋和郭得胜同时一愣。
“少寨主,什么是劳动改造?”
“就是下乡去帮老百姓种地干活。”陆沉说。
“你不能再当老爷作威作福了,去村子里改过自新。
种地、插秧、挑粪,都得干还要村民给你写评价!”
郭得胜整张脸皱成了一团苦瓜。
他张了张嘴想再争取一下,但转念一想,在黑风寨里也干过苦力,总比继续蹲在牢房里强。
“……城北黑龙涧。”
拿到答案,陆沉和老宋走出了大牢。
陆沉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吹着口哨走在前面。
老宋跟在后头,脚步轻快。
“少寨主,我们要不要开采铁矿?”
陆沉想都没想就开口了:“老宋,这事关系太大。暂时谁都别说。”
他扭头盯着宋平生的眼睛。
“你、要、把、住、你、的、嘴。听明白了?”
宋平生挺直腰板,右手啪地拍在胸口上。
“少寨主放心!老宋我平日里嘴巴最严实的!谁都不说!”
陆沉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两眼。
“那我们何时可以开采?”老宋又凑上来问。
陆沉往悦来阁方向溜达着,随口回了一句。
“老宋啊,不要总看到眼前的利益,把目光放远一点。这是一张重要的底牌,现在时机未到。”
他心里想的意思是,等着吧,最好这辈子别开采。
但宋平生听到的是另一层意思。
“少寨主说得在理!”老头子捋着山羊胡连连点头。“对对对,时机未到,时机未到!”
陆沉没再管他,双手揣着往悦来阁去了。
县衙那地方他是不想去,坐在太师椅上总觉屁股刺痛。
老宋目送他走远,转身就往县衙跑。
陆沉说的“谁都别说”这四个字在老宋的脑子里停留了一刻不到就消散了。
等他踏进县衙大堂看见江州府来人的那一刻,这四个字已经被抛之脑后。
此时。
县衙大堂。
诸葛无名听完老宋的叙述,沉默了很久。
赵幼虎急得直转圈:“军师,这帮狗官够阴险的!
什么招安,把我们的人调走,再占了铁矿,到时候翻脸不认人!”
卫阿恭抱着巨斧,也骂了一句。
诸葛无名没接话。
他走到堂后那幅大虞十五州详图前,手指在太平县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江州府。
“老宋。”他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主公原话怎么说的?”
“少寨主说——此事关系甚大,这铁矿是重要的筹码,时机未到。”老宋复述了一遍。
诸葛无名转过身。
他看着老宋,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敬意。
“主公还是先我等一步。”
赵幼虎和卫阿恭同时看过来。
“铁矿的事,江州那三家已经知晓了,否则不会来谈。但他们以为我们不知道。”诸葛无名在堂中踱了两步。
“主公说是筹码,那时机就在眼前了。”
他停下脚步。
“招安可以继续谈,至少可以给我们留足发展的时间。
铁矿的事,现在我们掌握主动。他们想要黑龙涧,那我们也要争取最大利益。”
赵幼虎若有所思,但卫阿恭抱着斧子完全没听懂。
宋平生站在旁边,心里默默感慨——少寨主这盘棋,下得太深了。
先去牢房里审出铁矿的消息,再嘱咐自己“谁都别说”。
结果自己一进衙门,正好赶上江州的人来谈判。
这哪是巧合?
这分明是少寨主料定了自己嘴巴不严,算准了自己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消息带进来,好让诸葛先生在谈判中掌握主动权!
我宋平生看上去说出了秘密,实际上是少寨主预料之中!
老宋越想越觉少寨主深不可测,自己跟着都不要动什么脑子,实在惭愧。
此时的悦来阁,陆沉正吃着瓜子,看着眼前齐大公子的热闹。
他完全不知,自己精心交代的保密任务,已经被老宋卖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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