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迈步走进正堂。
他青衫长袍,腰间佩剑,手里还捏了把折扇,见着陆沉甚是欣喜。
陆沉他快步迎了上去,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喜。一边走,一边余光看了一眼堂中众人的反应。
他心里暗道了声,齐弟,抱歉了!
然后猛吸一口气,用整个正堂都能听见的嗓门,大吼了一声。
“我弟啊!陈路!你终于来了!哥我等你多时了!”
这一嗓子下去,堂中所有人手中动作全停了下来。
安乐王嘴里刚咬下半块糕点,嘴巴微张直接掉在地上。
太子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苍南侯的眼睛睁开了。
陈路?哪个陈路?是他们所知晓的那个陈路吗?
齐衡抬起的手抖了一下,本来已经准备起身怒斥这个逆子,手都举到半空了,又把手放了下来。
他看着陆沉,这小子把“陈路”之名安给了自己这逆子?
这不胡闹吗?
但他现在不能开口,一开口,齐云身份就暴露了。
在这种情形之下,他跟陆沉的关系也得藏着。他只能坐在椅子上,攥紧了拳头,冷着脸看着这两个人继续演戏。
齐云那边也愣了一瞬。
陈路?
他脑子转得极快,一下就明白了陆沉的用意。
这是要给自己安一个新身份!跟自己来之前想的不谋而合!
他心里默念,一定要演好,不能坏了陆大哥的大事。
齐云理了理衣袍前襟,拱手一礼,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陆大哥!小生陈路,来迟了。”
陆沉松了口气,这小子反应倒是很快,好兄弟!
他三步并两步迎上前去,大笑着故作豪爽,一把抓住齐云的手往堂中走。
“哈哈!弟!何必如此客气!来,我与你介绍介绍在场的贵人们。”
他先冲着上首的安乐王方向一指。
“这位乃是安乐王!当今圣人的弟弟,是位好王爷。今日便是他大寿!”
齐云配合着一拱手,语气平缓,面带微笑。
“小生陈路,见过安乐王。”
安乐王咽了一下空气,嘴里的糕点何时落下他都不知。
他看着面前这个笑盈盈的书生,脸色有些僵,轻声细语问道:“陆大人,这位陈路小先生,可是我们所知的那位……陈先生?”
陆沉甩了甩袖袍,爽朗一笑:“哎!那些虚名不必介怀!我弟很好相处的。”
安乐王得到了肯定答复,本就白皙肥胖的脸颊更白了些。
好相处?
兵部尚书韩大人现在尸骨未寒,两万神策军才刚入土,萧家之女估计还在他们手中百般凌虐,你告诉我这人好相处?
齐云也适时地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
他为了今日,可是在镜子面前练了好久,不能给陆大哥落了面子。
“些许微末之名,王爷不必挂齿。”
安乐王微微点了点头,脸颊抽搐。
信你个鬼。
你陈路现在是天下第二号逆贼,仅次于安西王。
微末之名?你这叫微末,那安西王不就只是小毛贼了?
陆沉不理安乐王的表情,拉着齐云转向左侧。
“我弟,这位乃是当今太子殿下!”
他笑眯眯的说:“也是你我要效忠之人,他给我们粮给我们钱,真是贤明之主!”
齐云配合着拱手一礼。
“陈路拜见太子殿……”
“等等。”
太子猛然起身,打断了他。
一脸审视地盯着齐云。
“你真是陈路?那位大闹蜀州的陈路?”
齐云心里嘀咕,陆大哥用陈路这名字又去蜀州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看样子动静不小,那自己更得把这角色演好了,不能丢份儿。
他挺直了腰板,一手握住腰间剑柄,另一只手将折扇啪地打开。
啪!
这一声脆响,堂中众人齐齐一激灵。
太子身往后退了小半步,眼神警惕。
旁边的安乐王世子李安缩了缩脖子,往太子身后躲了躲。
齐云负手而立,一脸从容。
“我便是那位陈路。”
太子盯着他脸上那副笑容,一副万事尽在掌控的自信模样,心里有些发毛。
他求助的转头看向苍南侯。
侯忠的眉头紧锁,现在事态脱离了他的掌控。
前日蜀州的消息才刚到,今天陈路本人就跟着在此现身了?这是巧合还是蓄谋?
陆沉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他拉着齐云往下走,一指苍南侯。
“陈路弟弟,这位是苍南侯,太子亲舅舅。”
他盯着侯忠那双审视的眼睛,视若无睹的笑道,“他是太子的二臂,我们呢,是太子的大腿。”
身后传来彭桓的冷哼声,似乎觉得这山贼不把他这位太子岳丈放在眼里。
齐云已经彻底入戏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苍南侯,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和善些。
在他自己看来,这笑容温文尔雅。
在太子和侯忠看来,似在阴冷发笑。
陆沉又带他走到裴礼面前。
裴礼虽然不清楚陈路是谁,但堂中这些大人物全变了脸色,他哪敢怠慢?赶紧站起来,恭恭敬敬拱手。
“裴家裴礼,见过陈公子。”
“呃。”齐云被这礼节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还了一礼,“小生陈路,也见过裴公子。”
陆沉拉着齐云转身,走向对面一侧。
正戏来了。
他先看向彭桓。
彭桓端着酒杯,斜着眼看着他二人。
陆沉想了一息,摆了摆手。
“这位……不认识,不重要。”
彭桓差点把酒杯捏碎了。
他想发火,但想到陈路之名,硬生生把怒气压了下去。冷哼一声,把脑袋扭向一边。
结果偏错了方向,直面齐衡,更来气,又扭向另一边,差点把脖子扭断了。
陆沉带着齐云走到齐衡面前。
齐衡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睛狠狠盯着自己这逆子。
在太子等人眼中,这也印证了昨日陆沉在齐衡那的确吃了闭门羹。
实际上,齐衡想的是,看我回去不打断你的腿!
齐云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膝盖有些软,想跪。
陆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肘。
“挺住。”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齐云硬是把身子撑直了,但后背已经开始冒汗。
陆沉面不改色,一脸平静地看了齐衡一眼。
“这位也不认识,也不重要。”
齐云擦了把额头的汗,连点头。
“对对对!下一个,这不重要。”
齐衡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
太阳穴突突地跳。
两人终于走到了文德公面前,陆沉疯狂地给老爷子抛眼色。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咳,陈弟,这位可是你老师文德公,玉华佩可在你身上呢,就不用我多介绍了吧。”
说着,他背对着堂中众人,当着文德公和侯云舒的面,把怀里的玉华佩往齐云怀中一塞。
文德公和侯云舒二人看着这一幕,皆是目瞪口呆。
齐云低头一看怀里多了块玉佩,惊讶万分。
今天玩这么大的?
自己现在不光是陈路了,还是文德公的弟子?
这对自己的能力是个巨大挑战呐,不过自己此时已经完全沉浸在角色里了。
齐云深吸口气,撩起衣袍前摆,朝着文德公大礼参拜,膝盖着地,大吼一声。
“弟子陈路!拜见老师!”
啪!
文德公一掌拍在桌案上,猛地站了起来。
这老爷子七十多岁了,这一下站得又快又猛,连侯云舒都没扶住。
“竖子安敢辱我名声!”
文德公怒目圆睁,拐杖指着齐云的脑袋。
“老夫哪来你这逆贼弟子!厚颜无耻之徒!我与你势不两立!”
“呃?”
齐云站在陆沉身旁,一脸茫然地。
他转头看向陆沉,二人眼神交流着。
陆大哥,文德公这是……不认你这个弟子?那你事先没有跟他对好台词吗?他怎么骂人呐?
陆沉面不改色地把齐云往后拉了两步,随即冲着文德公冷笑一声。
“文德公,你这就过分了吧?以前口口声声说陈路贤才,如今却又冷眼相对?你也太善变了。”
太子坐在一旁,看着这场好戏,心里已经笑开了花。
骂得好。
最好把这陈路骂急眼了,一剑把文德公杀了,那就皆大欢喜了!
对他太子来讲,一个老祸害没了,这陈路跟陆沉这山贼头子绑在一起,必定是遭天下之人仇视,最后要么投效于他,要么遭到全天下攻伐。
他身边的李安又往他身后缩了缩,嘴里哼哼唧唧,有些害怕。太子嫌烦,但面上没表现出来。
苍南侯的眉头拧成一团,陈路出现在此,还跟陆沉搅在一起,这寿宴彻底混乱了。
他看了太子一眼,微微摇头,示意别轻举妄动。
堂外的院子里,那些被请来贺寿的官员士子们,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瞧。
陈路两个字已经传遍了院中。
有人小声议论,有人面露惊恐,更多的人竖着耳朵听堂内的动静。
前堂门口的徐逢整个人都傻了。
冷汗从额角往下淌。
刚才那个跟自己客气气说话的书生,就是杀人不眨眼、屠灭两万神策军的逆贼陈路?
自己……自己领着他走了这么远的路?还跟他聊天了?
等等!
那他身后这位老爷子,不会也是什么恐怖身份吧?
他现在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各......各位大人,这里还有一个宾客......”
等着文德公继续开骂的众人齐齐转头看向沙泽,一个陈路就够了,这不会安西王亲至吧?
沙泽不敢开口,露出一个看似和煦的笑容,众人提到嗓子眼的心快要吐出来了。
沙泽求助的看向齐衡,齐衡一脸无奈,他不知沙泽为何会出现在这,但这时若是沙泽也暴露了,这就彻底完了!
他起身道:“这位是我手下,是个哑巴!”
随即沙泽沉默走到齐衡身边坐下。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将目光汇聚于陈路和文德公身上。
堂内,文德公的怒火没有丝毫消退。
“陈路!”
老人家的声音在正堂里回荡。
“你囚禁圣人!欺辱君上!狂妄至极!行僭越之举的逆贼!安敢来此,污了老夫的眼!”
齐云站在那儿,被骂得有些懵。
他低声侧头问陆沉:“大哥,我囚禁圣人了?”
陆沉低声回了一句:“对,你干的。”
“噢。”
齐云点了点头,转头面对文德公,挺起胸膛,一脸坦然道:“是!又能如何!”
陆沉在旁边补了一句:“那又如何?这天下迟早是太子的!我弟也不过是提前让圣人体验一下禅让的情景罢了。”
太子瞪着眼睛,我什么时候让你们替我逼宫了?
但他不能反驳,他只能咬着牙一个字不说,忍住忍住,正事要紧。
文德公气得胡子都在抖。
“你陈路竟在庙堂之上,挥刀屠戮尚书!视国法为何物?此等暴行,与畜生何异?与禽兽何异!”
堂外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这陈路还杀了尚书?
齐云心里更懵了,这身份做了这么多大事?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接话。
他抬头道:“那尚书他该死!他……”
说到这儿卡住了。
他转身,凑到陆沉耳边:“什么尚书?”
陆沉低声:“兵部。”
齐云转回头继续说:“他兵部尚书……”
又转头。
“他犯了啥事儿?”
陆沉:“他杀了咱兄弟全家。”
齐云的脸色一变,一字一句说道:“他杀了我兄弟全家!就该死!我杀得开心!”
文德公身子晃晃悠悠,也不知是被他这态度气得,还是起猛了点,老人家缓了两口气,又开口了。
“卫武侯萧定远乃朝廷公卿,尔竟敢强行进入萧府后院,强夺公侯之女萧婉儿、萧灵儿!衣冠禽兽!你之无耻,禽兽不如!”
齐云脸色微妙,缓缓转头看向陆沉。
陆大哥,这词儿有些难接啊!
陆沉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去看他。
但戏已经演到这个份儿上了,他硬着头皮说:“是……是又怎样,我看萧婉儿与我大哥般配,我替我陆大哥抢的!”
他说完还看了眼侯云舒,心里默念,大嫂啊,不好意思啊,我得帮我陆大哥!
太子在一旁听到这话,萧婉儿落在这群山贼手中?那估计已经受尽凌虐了吧……
他摇了摇头,心说可惜了一个美人。
文德公这时候已经不需要陆沉给他递话了。
老爷子骂了一辈子人,今日对手虽然是临时安排的,但该骂的事全是真事。他自己也有火气,也有真怒。
文德公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苍老但中气极足,尽量让堂内堂外都能听见。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他环视堂中一圈,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
“老夫年逾七十,读圣贤书数十载,三朝为官,上谏圣人,下斥奸佞,从无畏惧!”
他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老夫定当号召天下士人,揭露你等面目!让天下人亲眼瞧瞧,这江州山贼是何等逆贼!
今日就算死亦要溅你一身血!否则老夫有何面目去见先皇!”
这最后一句话落下去,堂中无人出声。
堂外院子里,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官员士子全安静了。
一些年轻才俊士子攥紧了拳头,虽不敢出声,但目光看向堂内陆沉和齐云的方向,满是愤怒。
文德公说完这话,整个人往后一坐,头有些晕。
侯云舒赶紧扶住他的胳膊,把茶递到嘴边。
“外祖父,您喝口水。”
文德公摆了摆手,阖上了眼睛。
陆沉在心里暗暗点头。
老爷子,到点了,可以了!
陆沉面色一沉,带着齐云回到了座位上。
齐云一坐下就灌了一大口酒,低声说:“大哥,再骂下去,我有些扛不住了。”
陆沉拍了拍他肩膀,示意放心。
对面的裴礼不知何时已经挪了椅子,离陆沉和齐云远了三尺有余。脸上一副愤怒表情。
安乐王此时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瘫在椅子上。
他现在也没了笑容,冲门口的徐逢挥了挥手。
“把院中……院中那些人都请出去吧。”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今日……就到这吧。”
徐逢领命,转身出去安排。院中那些官员士子们被客客气气地请出了王府,三五成群地往外走。
走出大门之后,议论声才炸开了。
“陈路!那个书生就是陈路!”
“文德公怒斥逆贼,何等气魄!可惜堂上竟无一人敢帮衬!”
“那个陆沉更是嚣张跋扈到极点,太子当面居然也不敢管他……”
“唉,天下竟成了这等模样!”
人群散去,三三两两带着今日的消息,向湖州城的各个角落扩散。
用不了两天,这消息会传遍整个江南。
再过半月,全天下都会知道,文德公在安乐王寿宴上怒斥逆贼陈路。
院中人走完了,大门关上。
安乐王看看左边,又看向右边,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开口:“诸位……本王这寿宴……还继续吗?”
没人搭理他。
太子与苍南侯对视一眼,等到对方犹豫片刻最终点头,他才起身说道:“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本太子也说一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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