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只见院子里热闹得不行。王清丽她们早就回来了，宽大的塑料布垫子上，堆着像小山一样刚采回来的鸡枞菌。
余母和王清丽等婆媳几个围坐成一圈，手里拿着小刀，正熟练地刮着鸡枞菌腿上的泥土。
余父则在一旁编着竹筐，旁边已经堆了好几个编好的了。
“阿奶！我们也采到菌子啦！”
余文洲一边喊着，一边哒哒哒地跑过去，把背篓往地上一放。
可他光顾着兴奋，没注意脚下，几朵鸡枞菌瞬间就被他踩扁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呀，你赶紧到旁边玩儿去！”余母压根儿没留意到他说的话，眼里只瞧见被他踩碎的菌子，赶忙侧过身子把他挡住。
“哼~我们吃完饭还要去捡菌子呢，才不带你们一起！”余文洲有点小生气了。
“哟，我们家阿洲可真能干，都会去捡菌子啦，真是个乖孩子！快去把手洗干净，和你哥进屋拿饼干吃。”
余母随口就这么一句夸人的话，就把这小家伙哄得乐开了花，蹦蹦跳跳地跑去洗手了。
余坤安索性搬了个凳子坐下，把薅回来的毛豆荚一个个摘下来，丢进小篮子里。
剩下的毛豆秆，他抱到后院的牛羊圈。那几头牛羊闻到味儿，立马凑过来，啃着上面的嫩叶子吃。
等他转到前院，就瞧见余大哥余二哥也回来了，跟着回来的还有身上全是黄泥的余文波跟余文浩，这会儿他们接手了余大嫂三人刚刚的工作。
王清丽和两个嫂子则在水池边，仔细地清洗着刮净泥土的鸡枞。
余坤安也没让自己闲着，他把摘好的毛豆交给在伙房里忙活的老太太后，自己也提着个板凳，过去给余母他们搭把手。
后来，陆陆续续有大人小孩来他们家卖鸡枞，余坤安就没法专心清理鸡枞了。
他搬了条凳子，坐在余父旁边，有人来卖鸡枞，他就过秤算钱结账；没人的时候，他就接着编竹筐。
一些个来卖货的村民好奇心重，拿到钱后，并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旁边，拐弯抹角地问他，收这么多鸡枞，是弄到哪儿去卖啊？能赚不少钱吧？鸡枞是不是以后都会一直收下去的？
碰到这类问题，余坤安只说收来的鸡枞是用来做鸡枞油的，至于其他的，他就装作自己很忙，不想多谈。
最多会来一句，先试试看能不能卖出去。别的，也说不好。
至于旁人背后如何猜测，他一点都不在意。
中午饭是老太太一人张罗的，简单做了点，大家轮流飞快地扒拉完，就又接着干活。
之后，余坤安又和余二哥一起，赶着马车去了鹿鸣村收菌子。
时间紧任务也不小，兄弟两人都急着把这批菌子拉回家，索性提前打好的招呼，去鹿鸣村的时候大家都已经等着了。
这趟出去收货，光是鸡枞菌就收了将近五百四十斤，羊肚菌也有七八十斤。
早上刚编好的几个大竹筐此刻全都派上了用场，里面垫着干爽的稻草，满满当当装满了菌子。
回去的时候，马车刚到村口，就碰见了背着手，正在村里晃悠的余朝山。
余村长如今见到余坤安，那张脸上就自动堆满了笑容，像朵老菊花。他也不闲逛了，调转方向，跟着马车一起走。
小老头对村里要上报“万元户”的事情特别执着，跟余坤安他们没聊几句闲话，就把话题拐到这上面来了。
“哟，阿志、阿安，你们从鹿鸣村收菌子回来啦？情况咋样啊？”
余坤安扶着车辕，笑着接话：“挺好的呀，老山叔，你这是……微服出来体察民情啦？”
余朝山被余坤安这话逗笑了，笑着骂了句：“你这混账小子，满嘴跑火车！”
接着他看向马车上堆着的菌子，“嚯，收得还不少呢！我家那小兔崽子，今天早上还闹着不想上学，非要跟他阿奶去地里捡鸡枞，说来你家换钱买糖吃呢！”
“啧，老山叔，你看你说的，你还瞧得上我这三瓜两爪的？你可是坐办公室领工资的，旱涝保收，跟我们可不一样。孩子不听话了，打一顿就行，一顿不够就再来一顿……”
“阿安啊，你看咱们村的风气是不是越来越好了。对于这个，你怎么看啊？”
“呵呵，我坐着马车看，挺好看的！都挺好的！”
余朝山被他逗得又是一乐，随即神色正经起来：“臭小子，别贫！你是我看着穿开裆裤长大的，现在是真的越来越出息了。你跟叔透个实底，咱们村年底，能不能……出出风头，评上个‘万元户’？”
“哎哟我的老山叔！你可真是高看我了！你也看到了，我这儿看着收的货虽然多，可也没像大家传的那样，又挣大钱了，都是些分分毛毛的辛苦钱，刨去成本，真没剩下多少。
我可不敢给你承诺，毕竟我现在离你老的期望，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我是真想追，可就是追不上啊。”
“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有荣誉谁不想争着抢着去领？那是光宗耀祖的事！可我是真够不着那条线啊！你看看我，我也不像是对这种好事还要藏着掩着的人，是不是？”
“呃……不是吧。”
余坤安：“……”不要这么犹豫，果断些。
余朝山一路跟着到了余家门口，瞧着院子里忙忙碌碌，塑料布上堆着小山似的鸡枞，各种篓篓筐筐摆得满满当当，便没进去，只站在门口跟正在忙活的余父打了声招呼，约了有空喝酒，便又背着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临走时，他还是没忍住，最后确认了一句：“阿安，这个事情真没戏？”
余坤安真是哭笑不得，只能再次强调：“老山叔，同志尚在努力。但是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看着余朝山走远，余父过来帮着搬竹筐，随口问道：“你跟村长嘀嘀咕咕半天，什么有戏没戏的？”
余坤安一边卸货一边说：“村长给我下任务呢，让我奋发图强，努力拼搏……年底给咱村挣个‘万元户’回来。我告诉他，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可能性微乎其微。”
余父听了，倒挺认同他的话：“你这么说是对的。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太冒尖了就容易惹麻烦。你没因为别人几句夸赞就得意忘形、飘起来，那就挺好。”
“啧，阿爹，你瞧瞧你，时不时就要敲打敲打我，我就是想得意忘形、飘起来，也没那机会啊。”
院子里弥漫着鸡枞特有的味道，很好闻。
他们把竹筐卸在空地上。余坤安一抬眼，看见台阶前并排放着好几条长凳，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筲箕和竹筛，里面全是清洗干净、还在滴着水的鸡枞。
“嚯！速度够快的！这都洗出来这么多了？”余坤安有些惊讶。
余母直起腰，用手捶了捶后背，说道：“今天家里收的鸡枞可不少，全部加起来的数量实在太多了。照现在这个情况，做出来的鸡枞油肯定远远超过两百瓶。关键是，咱家现有的菜籽油恐怕不够用了，可眼下又没空去镇上榨新的油。”
这时，王清丽也走了过来，轻声补充道：“我刚才大概算了一下，今天收上来的鸡枞，加上昨天收的，差不多有一千多斤了……”
余坤安语气轻松，“这个好办啊，鸡枞有多少就炸多少出来，油不够也好办，阿娘，你等会儿去大伯娘二伯娘家问问，上次你们不是一起去榨的油吗？她们两家肯定还没用多少，咱们按市价买过来就成。”
一听又要花钱，余母有些发愁，皱着眉头说：“早知道我就多榨点菜籽油了，现在还得花钱去买，这一来二去的，钱可就花出去不少了。”
“哪能事事都早知道啊？之前我让你多炸点鸡枞油，你还逮着我骂了半天呢。”
余母瞪了她一眼，反驳道：“这能是一回事吗？之前炸鸡枞油的时候，你也没说能卖出去啊，炸那么多，不是白白浪费油吗？我骂你两句还不应该了？”
余坤安调皮了一下，赶紧转移话题：“菜籽油反正早晚都得买，而且这次你找的是大伯娘和二伯娘帮忙，都是自家人，想开点儿，这钱也算是在自家兜里转了一圈。”
余母叹了口气，又想到等自己存的油菜籽都用完了，后面还得找别人买，心里更不得劲了，发狠道：“等明天，银盘坡的土质要是能变好点儿，山脚那些地就都拿来种油菜。”
一旁的老太太一直笑呵呵地听着，这时才慢悠悠开口：“能挣钱就是好事。活儿干不过来，就分点给别人做，有钱大家一起赚嘛。当然喽，得先紧着自家人。”
余坤安立刻朝老太太竖起大拇指，夸赞道：“瞧瞧！还是我阿奶觉悟高！”
一句话把老太太逗得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余母眉头还是微微皱着，有些拿不定主意：“那后面要是还有人送鸡枞过来，咱们还收不收啊？我估计明天也有人要送过来的。”
“有人送鸡枞过来就收着呗，就当是给之后的大订单提前备货l。再说了，就算最后卖不出去也没啥大不了的，留着咱们自家吃，或者送给亲戚朋友，那也是份人情，亏不到哪儿去。”
余坤安财大气粗地想着，就凭他现在的情况，几百块钱他还是亏得起的。
余母看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又瞪了他一眼，不过她也没多说什么，匆匆洗了洗手，就朝着余大伯和余二伯家快步走去了。
余父这会儿也不编竹筐了，他接过余母手里的活儿，开始刮鸡枞上的泥土。
余坤安则跑到水池那边，给正在清洗鸡枞的余大嫂他们压井水，有了流动的水，清洗鸡枞就更方便了，比在盆里清洗效率高多了。
还好他在收货之前就提前跟大家说了，今天收上来的鸡枞大家在家里都大概清理过，所以余父他们刮鸡枞的速度很快。
这边余坤安一直压着井水，余大嫂他们清洗鸡枞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院子里也没几个孩子捣乱，就连那两条狗都被关到了屋里。
没过一会儿，余母就和大伯娘、二伯娘一起，抬着装菜籽油的油坛子回来了。
王清丽很自觉，立马起身去给大伯娘和二伯娘结算油钱。结完账，大伯娘和二伯娘也没急着走，很自然地找了地方坐下，帮着一起清理起鸡枞来。
几个女人坐在一起，免不了就聊起了余坤安收的这些鸡枞，还有要炸的鸡枞油。
大伯娘和二伯娘毕竟是自家人，余坤安也就不像应付其他村民那样敷衍了，但也只是挑些能说的，大致说了说情况。
两位伯娘也都是明白人，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了解了大概后，话题就转向了村里的家长里短，手上忙活着，嘴里也没闲着。
一家人都投入的忙活着，连做晚饭的事都忘到了脑后。
直到余文涛余晓雅和余文泽三个学生娃放学回来，大家才反应过来，已经到了该做晚饭的时间。
看着还有大半没清洗出来的鸡枞，谁也抽不开身。
最后，还是老太太和王清丽放下手里的活，进了伙房。两人手脚麻利，简单炒了一大锅金黄的蛋炒饭，又烧了一锅青菜汤。
这顿晚饭，吃得比中午还要凑合。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大家把干活阵地转移到了台阶上，屋檐下的亮着昏黄的灯光。
连余文涛、余晓雅和余文泽三个半大孩子也被安排了任务，帮着递东西、搬筲箕。
要炸这么多鸡枞，光靠伙房里那个灶台太慢了。
余父就在厨房门口的空地上垒了个土灶，还把老屋那边的大铁锅也搬了过来。
等把院子里的鸡枞都收拾完，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纷纷直起腰，捶打着又酸又胀的腰背和肩膀。
余坤安一想到后面还要收更多鸡枞，顿时觉得头皮发麻，清理鸡枞这活儿，实在是太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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