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兜里的五步蛇似乎缓过劲来，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角脑袋时不时抬起，嘶嘶地吐着信子，家里男人们围着笼兜里的蛇打量。
女人们则远远站着，她们都不喜欢蛇这种滑溜溜、冷冰冰的东西，看着就瘆人，碰都不想碰。
倒是余文泽跟在余二哥旁边，手里捏着小树枝跃跃欲试，总想伸进笼子里捅捅那蛇。
小孩子胆子大，不知道怕，不过还是被余二嫂一把拉走了。
余母打了水招呼几个碰过笼子的男人洗手，嘴里叮嘱着：“家里驱蛇虫的药粉还有，往后上山记得带上，撒点在裤脚上。这时候山上蛇多，也得跟孩子们说一声，别让他们往竹林那边跑，那儿蛇也多。”
她转头又对余坤安说：“老三，山上蛇虫多，你明天去药铺的时候，顺便买些蛇药回来，备在家里总没错。”
“嗯，知道了。”
余母接着絮絮叨叨地数落余大哥和余二哥太鲁莽，说起哪家哪户有人上山被毒蛇咬了没救回来，或是谁被咬了不得不截肢……一直念叨到饭桌上才停。
如今家里天天杀猪，肉是不缺了。三天两头就炖骨头汤，连村里人都说，一进他家院子就能闻到肉香。
有些来卖菌子、草药的，还会顺便找余母预定第二天的一两斤猪肉。
总之现在家里不缺肉吃，那些骨头棒子因为卖得便宜，多半都留在家里，或者被村里人买走。
今晚吃的就是余母用大锅炖了一个多小时的骨头棒子，上面仅剩的肉都炖烂炖软了，老人孩子都能吃，连筷子都用不上，人人抓在手里，给肉上撒点盐就能吃，都香的很。
骨头上的肉已经软烂，几乎是嘴一抿就下来了，一点都不费牙，几乎用嘴一抿就下来了，一点都不费牙。炖到这份上，骨头都能啃得干干净净。
两条狗闻到肉味一直在桌边打转。等余坤安把手里啃完肉的大骨头扔过去，狗子叼了骨头，立马就安分了。
家里两条狗如今天天不缺骨头啃，长得飞快，皮毛油亮，力气也大，看家护院不在话下，现在甚至能逮耗子。
前些天就从柴房里叼了只肥老鼠出来，摇头摆尾地跟人邀功。
养猪场那边也养了两条半大的狼狗。本来是想养小狗崽的，但余二伯和余父觉得小狗长大太慢，一时半会儿看不了养猪场。于是余大哥就去收山货的鹿鸣村，从一户养狗的人家换了两条半大狼狗回来。
现在家里两条狗啃不完的猪骨头，余父也会提到养猪场去喂那两条狼狗。
狼狗长得比土狗高大威猛，余坤安想着等它们再大些，就牵家里的二奔去配个种，借点狼狗的基，往后在南丰路的铺子也得养一条看家护院的狗。
余文洲捧着个大骨头，吃得满嘴油光。看他伸着舌头去够骨缝里的肉，脑袋歪来歪去还是吃不着，余坤安都想上手帮他掰了。
结果人家现在啃骨头也啃出了经验，拿了筷子尖戳一戳挑一挑，就把缝里的肉剔了出来，吃到嘴里时一脸满足，最后还不忘用筷子捅捅骨头芯，把骨髓也吸得干干净净，这才把光溜溜的骨头丢给狗子。
几个肉骨头啃下来，人也有些腻了，不怎么想吃饭。
余坤安就去伙房端出老太太提前熬好的绿豆汤。
乡下地方没什么消暑饮水，连汽水余母都不让余坤安常给孩子们买。
所以天一热，老太太总会熬上一大锅绿豆汤，里面加上点白糖，放凉以后，喝起来又凉又甜，喝到碗底还有软糯微甜的绿豆。
今晚月亮很亮。吃饱喝足，余坤安把躺椅搬到屋外，余文洲又习惯性地趴到他身上。余坤安一只手搂住他，免得他闹腾时翻下地去。
只见小家伙在衣服口袋里掏啊掏，摸出颗糖剥了放进自己嘴里，接着小手又往口袋里摸。
随后，他抓着什么就往余坤安嘴里塞。余坤安以为儿子要给自己糖吃，便自然地张了嘴。
“嘶~小坏蛋，你给我吃的什么鬼东西！酸死老子了！……”
余坤安五官扭曲，龇牙咧嘴地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阿爹，是羊奶果呀！可好吃啦！”余文洲还一脸可惜地看着被吐掉的果肉。
“好吃个屁，王清丽，你看看你儿子，坑死他亲老子了！”
余坤安看着一旁憋不住笑的王清丽，没好气地把趴在自己身上的儿子递过去，不过小心地避开了她的肚子。
“你乖儿子特意给你留着的，他自己都没舍得吃。白天他们摘了一小捧，大部分都是甜的，谁知道你运气好，偏偏吃到一颗酸的。”
他们这儿的羊奶果都是野生的。有些树结的果子熟了以后纯甜，有些则纯酸。余坤安也没想到自己这么走运。
他报复性地捏了捏儿子肉嘟嘟的小屁股，“臭小子，学会坑爹了是吧！”
这一捏，反而把余文洲逗得咯咯直笑，扭着身子往王清丽那边躲。
王清丽拍开余坤安作乱的手：“别逗他笑，嘴里还含着糖呢，小心呛着。我去帮娘和大嫂她们装鸡枞油了，你带这小子去洗个澡，玩了一天，汗黏糊糊的。”
余坤安擦了擦余文洲吃糖淌下来的口水，啧啧嫌弃两声，转身就去伙房端热水了。
给两个小子洗澡时，他顺便也给自己冲了个凉。
等他把两个小家伙哄睡着，王清丽她们那边的活儿还没忙完。
余坤安便也过去帮忙装鸡枞油。余母她们之前试过用羊肝菌炸菌油，但炸出来的味道没有鸡枞油香，而且羊肝菌不如鸡枞菌好捡，所以到现在还是只做鸡枞油。
现在送到城里的鸡枞油，除了批量供给玻璃厂和高一仁的，店里每天也能卖出六七十瓶。光这一项，每天就有三四十块钱的利润。
不过按目前的情况，每天卖出去的还是赶不上新做的。光是南丰路那边，鸡枞油就已经存了一百多筐，都快堆满一间屋子了。
余父也知道店里囤了不少货，见他进来便说：“现在家里又存了这么多鸡枞油，怎么也得先把这些慢慢卖出去。村里收鸡枞菌的事，要不要先停一停？”
“不用停。这回我不是拉回来好多玻璃瓶吗？至少得把这些瓶子都装完才行。放心吧，卖得完的。”
余父听他这么说了，也没再坚持，“那行，先把家里的瓶子用完。玻璃厂那边的瓶子，你先别急着订了。”
“嗯，晓得了！”
余母这时也抬头问他：“你和老二前些天说要买地盖铺子的事，有眉目了没？”
余母虽然不太赞同他们多花钱买地盖房，但儿子们如今都各自当家了，她也不好多说什么。这会儿想起来，就顺口问问。
“还没呢，那边村委干部还没同意。”
“说到底，还是住在城边好啊。人家的地，就算荒着也比咱们能种庄稼的田值钱。随便种点小菜挑去卖，换来的都是现钱。”余大嫂听了他们的话，随口就感叹起来。
“就是！咱们乡下，菜吃不完了，除了晒成菜干，就只能喂鸡喂猪。”余二嫂也跟着附和。
她现在跟着老太太学做卤味，就是盼着余二哥他们快点把地买下来，等铺子开了，她就去店里专门做卤味卖。
“可不嘛，要不怎么说城里人娶媳妇都容易呢。乡下姑娘谁不乐意往城里嫁？你看看吴三妹，多漂亮一个姑娘，为了嫁到镇上，男方腿脚有点不利索她也乐意。”
“说起这个，我这两天在村里都没怎么见着王二贵他媳妇了，是不是真跟人走了？”
“怕是跑了。我今天去地里挖洋芋，碰见王婆子在地头指桑骂槐，哭哭骂骂闹了半下午，骂她那没良心的儿媳妇…”
“要我说也是活该。本来就是可怜人，在娘家日子就苦，要是嫁过来王家能好好待她，说不定现在还能安心守着，等王二贵出来。这下好了，孩子也没生，走得干干净净……”
“没孩子倒是好事，不然生在那家也是遭罪……”
“不过我听说，王二贵媳妇去的那家也不咋样，是去给人家当后娘，还是她娘家那边帮着找的。”
“就不知道那男的好不好。要是才出一个火坑，又进一个火坑，那日子也太难熬了……”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日子苦嘞！这日子过成啥样，终归要看自己个儿。咱家的女娃娃，从小就不能教得性子软绵绵、面团似的！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那才叫真苦。幸亏咱家这几个丫头，性子都爽利，不是那受气的……”
“可不是，遇到那种受气包，你就是想帮她都没法……”
余母和余大嫂她们聊着聊着，话题越扯越远。余坤安在一旁，倒也顺便听到了不少他不知道的村里八卦。
第二天一早，余坤安和余二哥赶着马车进了城，昨天那条装在笼兜里的五步蛇也一并带上了。
他没急着先去开店铺，蛇搁了一夜已经有些蔫了，得赶紧送到药铺去。
到药铺时，门口已经有人等着看病了。李老头坐在桌后正给人把脉，没留意他进来。
坤安等那病人拿着方子去抓药了，才提着笼兜走过去。他没把蛇倒出来，虽然蛇看着没精打采，万一临了咬人一口可就麻烦了。
“哟呵，这么大一条五步蛇！还是活的！”李老头揭开笼盖瞧了瞧，有些惊讶。“我大哥他们昨天在山上碰见的，今天就赶紧给您送来了。”余坤安笑着说道。
李老头很高兴：“这蛇胆个头肯定不小。蛇胆泡酒，剩下的等我炮制炮制还能入药，好东西！”
旁边等着的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也凑过来看，一见笼子里的五步蛇，立马转头对余坤安说想出二十块钱买回去泡酒壮阳。
本来他从李老头这儿截胡也没啥，毕竟余坤安和李老头还没谈价钱。可他当着老中医的面，张口就说五步蛇泡酒能壮阳，李老头就忍不了了。
这是哪里来的二愣子，动不动就觉得泡蛇酒能壮阳，也不怕把自己喝出毛病。
余坤安就看着李老头黑着脸，把那男人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顿。一句脏话没说，却说得男人满脸通红。
可到底是来看病的，不敢得罪大夫，只好讪讪地保证不再乱吃乱喝。
都是男人，余坤安也能理解这胖兄弟的心思。等李老头提着笼兜去后院，他安慰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兄弟！还是你明白哥啊！”男人顿时一脸感动。
余坤安一脸理解地说：“大哥，咱有问题就找医生，千万别信什么偏方土法，那些真不能瞎试……”
“哎，兄弟，当男人难啊！你别看哥胖，这都是虚胖……”男人一脸郁闷。
“你还知道你这是虚啊？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李老头把装蛇的笼兜还给余坤安，顺手递过来二十块钱。
刚才那男人说要出二十块买蛇，虽说比平常价高了些，李老头也没跟余坤安还价，就按二十块给了。
不过余坤安只抽了十五块。他大概知道五步蛇的行情，又不是只做这一回买卖，不能坑人家。
从药铺配了些蛇药出来，那个胖男人也提着一包药跟了出来，快走几步追上了他。
“兄弟，你家是哪儿的？还能抓到这么粗的五步蛇？”男人自来熟地递了根烟过来。
“余湾村的，乡下地方，估计你没听过！”余坤安笑着接过烟，划了根火柴点上。
“呵呵，还真不知道。不过兄弟，你们那儿是不是山特别多？山里有没有老虎、狼啥的？听说老虎骨头泡酒特别补……”
余坤安一脸黑线，这人还真是贼心不死，刚刚在药铺还没有被李老头训够。
他们那儿虽然山多，可老虎、狼估计真没有，野猪倒是深山里面偶尔能遇见，也不常见就是了。
“大哥，咱听大夫的，别瞎来！”
“没瞎来，我就随便问问……”
这男人也是个逗逼，外表和性格一点都不搭，拉着余坤安就传授起男人间的养生秘术。
余坤安被他说得嘴角直抽抽。等两人在路口分开时，他的嘴还控制不住……
要不是怕打击到这哥们的自尊心，他真想直接告诉对方，他真没毛病，他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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