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宝一愣：“还没有。工作调动的事还没完全定下来，我们不敢声张。单位里人多嘴杂，一点风声就能传得满天飞。”
余坤安理解地点点头。这年代，一份正式工作就是铁饭碗，多少人盯着。
工作调动确实是件敏感事，尤其是从县城往市里调，那是往上走，更容易招人眼红。
“那……如果你们要卖，能先考虑考虑我吗？我想买。”
“啊？”李家宝瞪大了眼，上下打量余坤安，“你来真的？”
余坤安重重点头。
他可不是一时冲动。他和王清丽说了要让她当包租婆的，也不是玩笑话，从现在开始就得积少成多，有机会就要抓住。
李家宝愣着看了他好几秒，突然笑起来：“行啊，兄弟，有眼光！我这房子你别看有些年头了，但当初盖的时候用料好，再住二三十年没问题。我们当时买过来花了八百块，不过你也知道，这几年啥都在涨。房子我们不多要，一千块。这价钱你到县城打听打听，绝对公道。”
余坤安心里算了下，一千块，确实不贵。
这院子虽然小，但位置太好了，就在汽车站边上，每天人来人往。要是将来开个侧门，临街盖间门面，无论是自己开店还是租出去，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价钱没问题。”他说，“李哥，我不急，你们什么时候工作调成了，什么时候卖我就行。这期间要是有什么变化，你记得去南丰路告诉我一声就行。我一般在店里”
李家宝又重重拍了他一下，这人似乎很喜欢用肢体动作表达情绪：“成！就冲你这么爽快，哥答应你！等工作调令一下来，我第一个找你！”
两人又聊了会儿，余坤安才起身离开。李家宝送他到门口，然后很快又关了院门去上班了。
回南丰路的路上，余坤安蹬着三轮，嘴角不自觉的扬起来。
这还真是无心插柳，去趟药铺还碰上了买房的机会。
回到南丰路的店铺时，余二哥正蹲在门口抽烟。
见余坤安一脸掩不住的笑意，他把烟蒂在台阶上摁灭，站起身：“遇到啥好事了？”
余坤安把三轮车停好，拍了拍车座，“刚才我看了个院子，想买。”
余二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出来一句：“你又要买房子了？”
不怪他惊讶。虽然这段时间，他被余坤安带着做了不少的事，拿钱买地盖铺子，来城里摆摊做生意。
但在骨子里，他还是那个土生土长的农村汉子。
在他看来，房子嘛，够住就行了。遮风挡雨，冬暖夏凉，还要咋的？
安子在南丰路已经有这么大一个院子了，够他们一家子住得舒舒服服。
还要买房？买来干啥？空着看？那不是把钱往水里扔吗？
这年头，炒房客还没有出现。大多数人有了钱，要么存银行，要么压在箱底；胆子大点的，买点金戒指金项链，但那也得是给家里人的聘礼或者嫁妆。
像余坤安这样，有了院子还要买院子，在余二哥看来，简直有些不太能理解。
余坤安看出二哥的心思。他又掏出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二哥，又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兄弟俩就蹲在店铺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二哥，”余坤安吸了口烟，缓缓开口，“你天天去农贸市场摆摊，应该能感觉到吧，摆摊的人是不是越来越多了？猪肉价格，是不是比去年这时候涨了一毛多？还有那些从南方来的小玩意儿，是不是越来越多？”
余二哥点点头。这些他当然知道。他自己前段时间也批发那些小杂货卖的。
“钱放手里，”余坤安弹了弹烟灰，“放多少，明年还是多少。但东西会涨价。今年一千块能买一个院子，明年可能就得一千二了。”
他顿了顿，看二哥若有所思的样子，继续说：“房子就在那儿，它不会长腿跑了。就算我不开店，租出去，一个月也能收个十块八块的租金。十年就是一百多块，这不比干放着强？”
现在人还不习惯把钱存银行，即便是存银行，那利息算算也不会有多少。
但这一千块要是买了房子，光租金一年就能收个百来块，更别说房子本身还会升值。
这些账，余二哥听明白了也能算，他知道余坤安不是乱花钱，心里有数就行。
“我还是觉得……”余二哥挠挠头，“钱放手里踏实些。万一有个急用……”
“急用的时候，房子也能卖啊。”余坤安笑了，“说不定到那时候，卖的钱比买的还多。”
“你……你心里有数就行。”余二哥最终只是这么说。
他也不算是被说服了，是选择相信——相信这个弟弟的眼光，比自己看得远。
余坤安拍拍二哥的肩膀：“二哥，别多想。我还想着，再努力几年，到市里省城买房子。到时候咱们去哪儿都有落脚的地方，孩子们还可以都往大城市里送。”
“那得挣多少年啊……”余二哥喃喃道。
“会越挣越多的。”余坤安语气笃定。
这时余二哥才想起正事，一拍脑门：“你看我这记性！你刚走没多久，那个陶师傅就过来了，说是你给他留话让他来的。你说的找人盖店铺，找的就是他？”
“对，城里的泥瓦匠我熟的就他了。”余坤安把烟蒂摁灭，“南丰路这个院子就是他们队给盖的，手艺不错，价钱也公道。”
“他说下午再过来一趟。我让他大概三点左右来。”
余坤安看看时间，已经两点半了，太阳还烈着：“行，那咱们等他。早点把事情定下来，农贸市场那边早点动工，咱们也能早点收租金。”
下午三点左右，陶师傅准时来了。
“小余老板！”他一进店就跟着余坤安打招呼，“听说你去我家找我了？是不是这边的房子出啥问题了？”
余坤安刚在院子里接了盆水洗脸，刚刚在大树下和人下了局棋，有人指导，双方攻防很激烈，李老头那帮老棋友唾沫横飞，喷了他一脸。
他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笑道：“这边没出问题，好着呢。陶师傅你先坐，喝口水。”
他给陶师傅倒了杯凉茶。陶师傅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抹抹嘴：“没事就好。我昨晚上才回到家里，前一个活刚收尾。要不是太晚，我昨天晚上就过来了。”
“怪我，没把话说清楚。”余坤安带着歉意，“是这样的，我们兄弟几个合伙，在农贸市场那边买了块地。想再请你们的瓦匠队，帮着盖几个铺子。”
陶师傅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哎呦！这可是大喜事！恭喜小余老板生意越做越大了！”
他环顾店铺，货架上货物都放的整整齐齐的，这会儿虽然没什么客人，但看得出平时生意不错。
“我就说嘛，我眼光很准的。上次盖院子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小余老板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余坤安笑着摆摆手：“陶师傅过奖了。你这边不也越做越大？前一个活还没完全收尾，后面活又接上了。”
“那都是托你们这些主家的福！”陶师傅笑呵呵的。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余坤安便带着陶师傅往农贸市场去。
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太阳白花花的，两人热出了一身汗。
“就是这儿。”市场前的一大片空地，长满了杂草，中间堆着些碎砖烂瓦。“这块地有三亩六分。”
余坤安在旁边说着他们的想法：“这两边不规则的边角，我们准备一边盖成厕所；一边盖个大点的仓房，能放货。”
“中间这块地，我们想盖成一排小店铺，门都朝向市场大门……”
陶师傅边听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他画的是简单的平面图，标注着尺寸。
“小余老板这个想法好。”他抬起头，擦了把汗，“不过这样盖下来，店铺可不少啊……”
余坤安点点头：“我们就是准备多盖些，除了自家要用的，其他的都租出去。”
陶师傅合上本子，神色认真了些：“小余老板，实话跟你说，我现在不是单干了。我们瓦匠队还有个合伙人，你这边这么大的活，我得回去跟他商量商量，还得再来仔细量一遍，算算材料、人工，才能给你报个准价。”
他指着空地上的那些碎砖烂瓦：“这些石头能用，填地基能省点钱。主要花销还是在砖瓦、水泥、木料上。现在建材一天一个价，我得去砖厂问问最新的价。”
余坤安表示理解：“不急，陶师傅。你那边算好了，直接过来找我就行。价格上……咱们都实在点，以后合作的机会还多着呢。”
“得嘞！”陶师傅也很爽快，“小余老板爽快，我也不是磨叽的人。最迟后天，我一准给你回话！”
两人又聊了会儿细节。陶师傅说起现在盖房子的新样式，平顶的越来越多，能晒东西；窗户也比以前大了；还有人开始贴瓷砖，白晃晃的，好看是好看，就是贵……
正说着，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余坤安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头顶涌上来一大片乌云，黑压压的。风也起来了，卷着地上的尘土和草屑，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要下雨了！”陶师傅赶紧把本子塞回皮包，“夏天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我得赶紧回了！”
“我也得回去了。”余坤安看看天，“陶师傅，那咱们后天见！”
“后天见！”
两人分头往回走。余坤安骑着的三轮车，才走到半路，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噼里啪啦打在尘土飞扬的路面上，溅起一个个小坑。
街上行人瞬间少了一半，剩下的人都抱着头往家跑。
回南丰路店铺时，身上已经半湿了。隔壁几家店铺的老板正在手忙脚乱地收门口摆的货。
“这雨来得真急！”余二哥也一边收着放门口的竹筐，一边说，“安子，咱们也早点关门吧，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余坤安应了一声，和二哥快速把店外的几个竹筐搬进来，关上店门。
雨越下越大，敲在瓦片上哗哗作响。店里没开灯，昏暗的光线下，能看见雨丝从屋檐垂下，连成一片水帘。
兄弟俩清点了下今天的收入，等雨小了些，两人骑着三轮车往家走。
出了县城，奇怪的是，头上的乌云竟然淡了。往城里那边看，还是黑云压境，电闪雷鸣；不过他们回家这个方向，却是蓝天白云。
“这天气……”余二哥摇摇头，“真说不准。”
既然这边不会下雨，兄弟俩就慢悠悠地蹬着车。
余二哥还没过足骑三轮车的瘾，回去的路还是他蹬。车斗里只垒着几个空竹筐，余坤安找了个旧草席铺上，空间宽敞，能伸开腿，比早上舒服多了。
“咱们明天把腊肠也拉到城里来。”余坤安靠在竹筐上，看着天边的晚霞，“留点送人，剩下的放店里卖。”
“行。”余二哥蹬着车，“上回拉的腊肉，店里卖两块一斤。这次……我寻思着涨两****本来就不好做……”
“应该的。”余坤安说。
余二哥又问：“安子，腊肠的价格你算过没？”
“算过。做腊肠用的都是好肉，用的都是猪腿肉，这些本来就贵。而且做腊肠费工夫，两斤多鲜肉才出一斤腊肠。我琢磨着……定三块六一斤，咋样？”
兄弟两人一边聊着店铺里各种货物的定价，一边往家赶。
……
另一边余坤安家里，王清丽坐在靠窗的放着的缝纫机前，手上的衣服最后一道线缝完。王清丽剪断线头，把背带裤提起来抖了抖。
边上的桌子上还摊着一本《服装裁剪》，这是余坤安上次去县城时，专门在新华书店给她买的。
摊开的书页上面正是一张背带裤的裁剪图，被她用用铅笔做了不少记号。
她正是在学着书上做背带裤，不过第一次上手，怕浪费了好布，她就拆了家里的旧衣服，先给余文洲改一件。
不过她手上的这件背带裤和书上的不太一样，书上是长裤，她改成了及膝的短裤，夏天穿着凉快。
而且她还为了好看，背带裤胸前特意缝了个大口袋，还用几块不同颜色的碎布拼接成一只小鸭子，活灵活现的。
“阿洲！”她朝院子里喊，“过来试试新衣服！”
余文洲正撅着屁股看蚂蚁搬家，听到喊声，噌地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新衣服？阿娘给我做新衣服啦？”
小家伙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进屋里，看到王清丽手里那件背带裤，嘴巴张成了O型。
“哇——”
其他孩子也都跟着他一块跑到屋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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