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地上，几个大木盆里泡着发开的菌子干。
温水浸润下，那些干瘪的杂菌慢慢舒展开来，恢复了饱满模样，在水中沉沉浮浮。
余母又提来两麻袋干辣椒，袋子解开，红亮色泽的辣椒倾泻而出。
在他们家这边，每家的菜地里都会种上两种以上的辣椒，一种是二荆条皱皮椒这类香而不辣的，主要提香味；
另一种是朝天、小米椒这种辣劲足的，专门提辣味。
香椒用量大，往往要种上半亩地；辣椒就看各家口味了，爱辣的多种些，怕辣的少种点。
余坤安坐在旁边，看着余母拿出杆秤，将皱皮椒和小米椒按8∶2的比例配好，这样炒出来的辣酱又香又辣。
还有花椒大蒜这些也都称出分量，他不知道这些能做出多少瓶香辣椒。
但正好这才开始做，他把这些原材料用量都记住，到时候核算下成本，给辣椒酱定价心里也有底。
做辣椒酱，余母有她自己的独门诀窍。干辣椒不能直接舂碎，得先用温水浸泡四五分钟。
泡软的辣椒更容易舂碎，辣香味也更能被激发出来，还有一个就是，这样舂的辣椒面下锅炒的时候不容易糊，油也不容易溅出来。
他家里做蘸水用的辣椒红油，都是这个法子。
正当他们都在忙活时，院门外忽然传来热闹的人声。
余坤安抬头，只见余大哥余二哥两家人提着大包小包走进院子。
余二哥手里还提着两条皮色红润的猪肘子，还有几根排骨，还有一条三指厚的五花肉，都用草绳拴着，晃晃悠悠。
这突然都回家来，家里人还是很吃惊的。
余母赶紧迎出去。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城里小学快开学了。
余文涛、余文波几个孩子要去城里上学，这趟是回来办入学手续的。
余大嫂余二嫂则是趁机回家看看，在城里做吃食买卖，起早贪黑，总想着不能断档，这次狠狠心，歇业两天，回来看看家里。
这下可好，一大家子全齐了。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大人说话声，孩子欢笑声，还有拆包裹的惊呼声。
一家子全都进到堂屋，大白天的把灯都打了。
余坤安被孩子们拉着去看带回来的礼物。
几个包裹一打开，全是给家里大人小孩置办的东西。
给家里几个老人的是软乎透气的棉布成衣，余大嫂和余二嫂还给王清丽挑了瓶擦脸霜，妯娌三个围着那瓶霜，有说不完的话。
给孩子们的，除了各式糕点零嘴，最抢眼的要数几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
挎包是现在最受欢迎款式，正面还有个红色的五角星。
家里每个孩子都有份，连最小的余文洲也没落下。
余坤安瞧着小家伙急吼吼的把挎包往脖子上挂，带子太长，直垂到脚面，可一点儿不妨碍他兴奋的又蹦又跳，嘎嘎乐。
“都一样！新书包都分不清是谁的了。”
余文波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他跑到王清丽跟前，央求她像在背带裤上绣花样那样，也给书包缝个独特的标记。
他这一开头，其他孩子也围上来。
每个人都想背着一个和背带裤上一样图案的书包，这样他们走出去，保管叫村里其他小伙伴眼馋。
王清丽被孩子们团团围住，哭笑不得，只好领着他们进屋去找碎布头。
她手巧，几块零散布头经她摆弄，就能拼出活灵活现的图案来。
余大嫂笑哈哈看着一群孩子，笑着对余二嫂说：“都说安子惯孩子，我看清丽也不遑多让。
怪不得阿波这臭小子天天嚷着，要让他幺婶当他亲娘。”
余二嫂也笑：“可不是嘛。阿涛阿波几个小子都说，以后娶媳妇就要幺婶这样的，要温柔不爱打人。
你瞧瞧，小屁孩一个，都开始琢磨娶媳妇的事了。”
“所以说儿女都是债，咱们得赶紧挣钱，不然将来连给这几个小子说亲的钱都凑不齐……能娶个脾气好的媳妇也不错，好处相处……”
余大嫂一句话逗得全家都笑起来。
老太太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慢慢拣着豆子，笑眯眯地接过话：“小孩嘛，你们成天敲敲打打的……
不过话说回来，远香近臭。你们没在家时，孩子们可是天天问阿娘什么时候回来……”
这话一出，余大嫂余二嫂的眼眶都有些发红。
女人本来就心软，这么久没见孩子，哪能不想？可为了挣钱，为了这个家，只能狠狠心。
这次余二哥一提要回来办手续，妯娌俩一商量，干脆把店里的生意都停了，一块儿回来。
家里有老人孩子，虽说有余坤安两口子照应，余二哥也三五不时回来拉菜，回去也没少和他们说家里的情况，但是心里总是惦念着的。
不过就算要回家，余大嫂他们也没浪费早上的生意。今早上也是天不亮就起来，包子馒头卖了个精光，这才收拾收拾往家赶。
一大家子人聚齐了，余母张罗着做午饭。好不容易都回来了，不得好好吃一顿。
男人们在外头忙活。余大哥、余二哥和余父蹲在井台边，烧毛、洗猪肘、剁骨头。
柴火烧起来，燎去猪皮上残留的毛根，洗干净的猪肘白白胖胖，排骨剁成段，用不完的猪肉抹上粗盐，挂在屋檐下通风的地方。
伙房里更是热闹。余母和余大嫂余二嫂准备剁些五花肉炸肉丸子，肉末加姜末、葱花、盐、木姜子油，顺着一个方向搅打。
老太太在另一边准备炖肉。
余文涛被派去买豆腐。等豆腐买回来，山药、洋芋滚刀切，自家腌的酸菜洗净切好，统统下到肉锅里。
这一锅炖出来，有肉有菜，汤浓味厚，最适合阴雨天一家人围坐吃。
酸菜的酸香，猪肉的醇厚，在锅里慢慢融合。香味飘出伙房，弥漫整个院子，钻进每个人的鼻孔里。
原本围着王清丽绣图案的孩子们，一个个吸着鼻子跑到伙房门口，眼巴巴往里瞅。
余母看得好笑，用大碗装了半碗刚炸好的肉丸子，把几个孩子打发去堂屋好好待着。
孩子们欢呼着捧着碗跑了。
院子里飘满了肉香。余坤安什么都不用干，坐在余父和两个哥哥旁边听他们闲聊，说说城里的买卖。
时不时，还能等来余文洲沾了口水的投喂。
伙房那边，几个女人也热闹的很。特别是余大嫂余二嫂错过了村里好几茬的八卦，现在都在听着余母给她们绘声绘色的补齐。
不是过节，可院子里的气氛比过节还热闹。
中午开饭，堂屋的大方桌坐得满满当当。
那锅酸菜炖肉端上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酸菜炖得软烂入味，吸收了肉的油脂，排骨都炖脱骨了，豆腐吸饱了汤汁，咬一口满嘴鲜香，洋芋山药炖得粉糯。
那汤色奶白，酸香开胃，余坤安一口气喝了两碗。然后专挑锅里的豆腐洋芋和酸菜吃，这些素菜吸足了肉味，比肉还香。不知不觉，就吃撑了。
他仰靠在椅背上，满足的抚着肚子：“咱家这酸菜腌得太到位了。中午吃炖猪肉，晚上还能来一顿酸菜炖鱼。”
余母正收拾碗筷，闻言瞪他一眼：“就你会吃，啥都想吃上。”
“好吃的，谁不想吃？”余坤安理直气壮。
一旁的余文涛眼睛亮了：“老叔，下午我们去钓鱼吧！晚上吃酸菜鱼，吃烤鱼！”
有人捧场，余坤安很高兴：“行！下午去河边走一趟！”
余母嘴里嘀嘀咕咕：“等会儿还要炒酱，就你会出去躲懒……”但她说归说，眼里却带着笑。
饭后，一家人难得悠闲。堂屋里，收音机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
大人们围坐在一起，说说地里的庄稼，聊聊城里的生意，谈谈孩子的学业。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新书包，比比谁的图案最好看。
等歇得差不多了，余母起身准备炒酱，家里几个女人又忙起来。
怕孩子们进进出出碍事，她干脆打发余坤安带着几个孩子出去。
余坤安干脆招呼余二哥和几个大点的孩子，找出鱼竿地笼，提着水桶，一行人说说笑笑往河边去。
昨晚下了场雨，今天气温升高，这样的天气，正是菌子生长的好时候。
吃完午饭，村里来卖菌子的人也多了。王清丽就在家里负责收货。
王清丽挺着大肚子，坐在堂屋门口收货。
许是不少人在王有志家碰了壁，现在来他家卖东西的人都格外配合。
鸡枞菌收拾得干干净净，根上的泥土都刮掉了，菌伞上的松针草屑也清理得仔细。
这样倒是给他们后面清洗省事不少，收货的效率也高了很多。
大伙儿见王清丽挺着个大肚子，连秤都不用她沾手，在她眼皮子底下自己称好。
她身边还有个小助手，余晓雅没跟着余坤安他们出去，正拿着个小本本，帮王清丽记账算账。王清丽只需最后结钱就行。
村里有热心肠的婶子接过钱，也不急着走，关心的问：“快生了吧？看你这肚子，像是要生了。”
“还早呢，还有一个多月。”王清丽轻轻抚着肚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那可得多注意。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后面来卖货的，都自觉地自己过秤，自己报数，余晓雅认真记账，王清丽只管结钱。
忙过这一波，王清丽带着余晓雅继续给孩子们的书包缝图案。小丫头兴趣大得很，能帮着穿针引线，还会挑合适的布头配色。
余母从小作坊出来，看到这一幕，感慨道：“还是生女娃娃省心，安安静静的，还能帮着干活。家里那几个小子，吃饱饭嘴一抹就跑没影了。”
她说完，自己都笑了，家里几个小子还是她亲自撵出去钓鱼的。
而此时，余坤安一行人已经到了河边。雨后的小河涨了水，原本清澈的河水变得有些浑浊。
他们先找了个水流平缓的回水沟下地笼，绳子拴在岸边的树根上，做了记号。
然后找了个树荫坐下，开始钓鱼。
几个跟来的孩子被派去挖蚯蚓。雨后泥土松软，在河滩的湿地里随便就能翻找到不少。
不一会儿，余文波就带回来大半瓶扭动着的蚯蚓，还有一小捧田螺。
有了鱼饵，余二哥和余大哥较上了劲，两人又幼稚的比赛钓鱼。
“比比？”余二哥挑起眉。
“比就比。”余坤安不甘示弱。
两人隔着几步坐下，都不说话了，只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时间慢慢流逝。
“有了！”余二哥忽然低喝一声，手腕一抖，鱼竿弯成了弓形。
他慢慢收线，一条两斤重的草鱼破水而出，还在甩这尾巴，余二哥得意的朝余坤安扬扬下巴。
余坤安在旁边看得心痒痒，可他的浮漂却一动不动。
换了三次蚯蚓，还是没动静。他有些着急，又有些不服。
明明用的是同样的饵，在同样的地方，怎么他二哥能钓到，他就不能？
二十多分钟后，余坤安终于开张。
不过提上来的是条巴掌大的鲫鱼，他有些嫌弃，把鱼摘下来，又扔回河里：“太小了，再长长。”
倒是余二哥又钓上一条草鱼，比第一条还大些。
余文波过来送蚯蚓，挨个检查两个叔叔的水桶。
看到余二哥桶里三条鱼游动，余坤安桶里空空如也，小家伙嘴快，大实话直接出来：
“老叔，你钓鱼没有二叔厉害。二叔都三条了，你还一条都没有。”
余坤安没好气的敲了下他的脑袋：“滚蛋！刚才有大鱼上钩，都被你小子的大嗓门吓跑了！”
“略略略，”余文波做了个鬼脸，“老叔你就是没有我二叔厉害。”
“你晚上还想不想吃鱼了？”余坤安瞪他，“再多说一句，连鱼汤都没你的份。”
余文波立马闭嘴，倒了蚯蚓，抱着空瓶子跑了。
又过了会儿，余坤安终于钓上一条草鱼。
他松了口气，也算挽回了些面子。
看看桶里的鱼，余二哥三条，一条鲫鱼两条草鱼，再加上他这一条草鱼，足够晚上吃了。
两人便不再执着钓鱼，坐在河边聊起了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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