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村每天上午九点从虹口出发，走华德路，过外白渡桥，进法租界。
在霞飞路的一家咖啡馆坐到十一点，然后去76号，下午五点原路返回。
老赵盯了他七天，路线没变过，时间没变过，连坐的位置都没变过——靠窗，左手边，能看见街上的行人。
林砚把这张路线图记在脑子里，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她去找赵承煜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擦枪。一把勃朗宁，拆成零件，一个一个地擦，擦得很慢。
“赵哥，帮我约他。”
赵承煜的手停了一下。“约谁？”
“岗村。”
“你疯了？”
“没疯。他不是在找我吗？我给他机会。”
赵承煜把枪放下，点了根烟。“你想约在哪儿？”
“大华贸易公司。我的地盘。”
“他来了，看到你的脸，就知道你是谁了。你的照片他看过，丁国栋烧了，但岗村手里有没有另一份，你不知道。”
“他知道我是谁。黑田走之前跟他通过气，他手里有我的档案，有我的照片，有我的名字。他缺的只是一个确认。我给他这个确认。”
赵承煜盯着她看了三秒。“你确认了，他就能在法租界抓你了。”
“他不敢。法租界不是他的地盘，他敢在法租界抓人，法国人第一个不答应。他要抓我，只能等我出去。我不出去，他就只能看着。”
“那你约他来干什么？”
“让他知道我在哪儿。他知道了，就不会去查我的朋友了。他天天盯着我，馄饨老头就安全了，老赵就安全了，老方就安全了。”
赵承煜把烟掐了。“你用自己当饵，保他们？”
“对。”
赵承煜沉默了很久。“行。我帮你约。”
第二天下午，岗村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做生意的。但走路的样子不对——腰板太直，步子太稳，当过兵的人走不成那样。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不是便衣，是特高课的人，站姿太直了，一看就是日本兵。
赵承煜下楼去接，林砚在二楼办公室里等着。她没坐在桌前，站在窗边，背对着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岗村进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在观察——看房间里有几个人，看窗户在哪儿，看门在哪儿。
林砚没转身，从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他的脸。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刀锋上的光。
“林小姐？”岗村的声音很低，很稳。
林砚转过身，走到桌前，没坐，站着看着他。“陈先生，坐。”
岗村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被人揭开了一道旧伤疤。他在林砚对面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他身后的两个人站在门口，没进来。
“林小姐，你比照片上年轻。”
“你比我想象的难看。”
岗村笑了一下，很短，嘴角一扯就收回来了。“林小姐，你杀了松井，杀了藤田，把黑田吓跑了。你很厉害。”
“你也不差。东北抗日义勇军的，后来叛变了。帮日本人杀了多少人，你自己还记得吗？”
岗村的笑彻底没了。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林小姐，我来不是跟你吵架的。”
“那你来干什么的？”
“来看看你。”
“看到了？”
“看到了。”岗村站起来，“林小姐，你在上海，我在上海。你杀日本人，我不拦你。但你杀的人太多了，上面要交代。你给我一个交代，我就给你一条活路。”
“什么交代？”
“你的货从哪儿来。你的情报从哪儿来。你的路子是谁给你的。你说清楚，我保你。”
林砚看着他。“陈先生，你在东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替日本人来跟中国人谈条件？”
岗村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林砚看了三秒，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长，很冷。
“林小姐，你会后悔的。”
他推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像有人在钉钉子。
赵承煜从隔壁房间进来，把门关上。“你刚才叫他陈先生，他脸色都变了。”
“他不喜欢那个名字。他喜欢别人叫他岗村，因为岗村是日本人给的，陈岗是他自己丢的。”
赵承煜点了根烟，“他走了，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林砚坐下来，把怀表从衣领里掏出来。嘀嗒，嘀嗒。
岗村来了，看到她，确认了。他回去就会布置人手，盯她的门，盯她的窗，盯她所有能出去的路。
他不会让她再出去了，因为他知道她在哪儿了。
但她本来就没打算从正门出去。
晚上，林砚从后门出去了。
岗村的人在前面，后门没有。
他忘了后门，她没忘。
她叫了辆黄包车，去了虹口。
不是杀鬼子，是去踩点。
岗村的路线她背得滚瓜烂熟，但她要亲眼去看一眼，看华德路现在有几个岗哨，看外白渡桥的巡捕几点换班，看她跳下去的地方有没有船。
华德路两边还是围墙，三米高，墙上爬满了藤蔓。
路灯很暗，隔五十米一盏，光线昏黄昏黄的。
她在路上走了一个来回，数了数岗哨——三个，比以前少了一半。日本人的警戒撤了，他们觉得风头过了。
她蹲在路边数了五分钟，确认了换班时间。然后往外白渡桥的方向走。
桥下的码头很小，只有几艘渔船停在那里。
她找了个角落蹲下来等了一会儿，一个老头从船上下来，解了绳子，要收工。
“老伯，这船是你的？”
老头看了她一眼，“你谁？”
“租船的。明天晚上用，两个钟头。多少钱？”
老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五块。”
林砚从口袋里掏出五块法币递过去。老头收了钱，把绳子系回去了。
“明天晚上几点？”
“十点。”
“行。”
林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叫了辆黄包车回霞飞路。
回到大华贸易公司的时候，赵承煜还在办公室等她。
“去踩点了？”
“嗯。”
“怎么样？”
“华德路三个岗哨，比以前少了一半。外白渡桥下面有船，租好了。明天晚上十点。”
赵承煜看着她。“你真要动手？”
“对。”
“在哪儿动手？”
“华德路。他每天下午五点从76号出来，走华德路回虹口。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路上灰蒙蒙的。那个时间，那个光线，他看不清我，我也看不清他。但我不需要看清他，我只需要看清他的车。”
赵承煜沉默了很久。“我跟你去。”
“不行。你去了，岗村就知道军统的人动手了。他会查你，查到大华贸易公司，查到你的身份。你在上海经营这么多年，不能因为我毁了。”
“那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赵承煜盯着她看了三秒，把烟掐了。“你死了，我没办法跟上面交代。”
“你不会需要交代的。”
林砚回到房间，关上门。她没开灯，坐在黑暗中，把枪从空间里取出来。
柯尔特1903，七发弹夹，她擦了三遍。
明天晚上，华德路。
她要在岗村回虹口的路上截他。
不是杀他——打不中，天黑，车在移动，她没把握一枪毙命。
但可以打伤他，打伤他的司机，打伤他的轮胎。
车停了，她就有了机会。
她把枪放进空间，把怀表从衣领里掏出来。嘀嗒，嘀嗒。
还有二十三个小时。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明天，她要杀一条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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