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走到东三号仓库的侧面停了下来，这栋仓库她四天前来过。
那时候她撬开后门，里面堆满了盘尼西林和磺胺粉，空气里全是药味。
她把三百盒盘尼西林和一百包磺胺粉收进空间，出门的时候心跳得像擂鼓，手指尖都在发麻。
那是她到徐州后的第一次行动，也是她第一次摸到两万功勋的门槛。
现在东三号的后门换了一把新锁。
不是之前那种普通挂锁，是一把德国造的圆筒锁，锁芯嵌在铁门里面，外面只露出一个钥匙孔。
这种锁她在上海见过一次，赵承煜办公室的档案柜上用的就是这种。
撬开它需要专门的工具和至少五分钟，五分钟在仓库区够巡逻队来回走三趟。
林砚没有在后门停留太久，她继续沿着夹道往前走，经过东二号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后门。
同样的圆筒锁，同样的嵌式锁芯，门缝里还多了一根铁链子，从里面拴住了。
她上次在门轴上压的那枚诡雷炸死了三个人，断指不仅换了锁，还让人从里面把门链上了。
下次要进东二号，得走正门，或者把墙炸开。
她走到夹道尽头，右拐，进了两排仓库之间的横巷。
横巷里停着一辆卡车，车头冲着主通道方向，车厢蒙着帆布，帆布上落了一层煤灰。
驾驶室里没有人，钥匙还插在点火孔里，林砚经过卡车的时候往车厢里扫了一眼，帆布缝隙里露出木箱的边角，箱子上印着黑色的日文字。
她不认识日文，但系统认识。
【九二式重机枪弹，6.5毫米，每箱两千发。共计二十箱。】
四万发机枪弹，就这么停在这里，钥匙插在车上，没人看。
林砚的脚步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是不想要，是现在不能拿。
她今天是来看的，不是来拿的。
断指撤了外围的哨，换了后门的锁，链住了门，然后把一辆装满机枪弹的卡车停在两排仓库之间，钥匙插在车上。
这如果不是另一个陷阱，就是断指在赌她不敢白天动手，不管是哪种情况，她现在都不能碰。
她走出横巷，回到主通道。
主通道上有人了。
两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搬运工扛着麻袋从西边的仓库里出来，往主通道尽头的一辆板车上装。
麻袋上印着“军用大米”的字样，每袋大概五十斤，他们一次扛两袋，脖子上的青筋鼓得像蚯蚓。
板车旁边站着一个日本人，没穿军装，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个夹子在记数。
每装一袋他就用铅笔在夹子上点一下，嘴唇翕动着数数，数到四十的时候喊了一声，两个搬运工停下来，坐到板车边上擦汗。
林砚从他们身边走过，那个日本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数数。
搬运工里有一个年纪大些的，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看了林砚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
那一眼林砚看懂了。
他不是在看她，他是在看她的鞋。
她脚上穿的是一双黑布鞋，鞋面沾着煤灰和泥点子，看起来和仓库区里任何一个中国杂役没什么区别。
但鞋底不对，她的鞋底是千层底，布纳的，走在夯土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真正的杂役穿的是胶底鞋，或者是草鞋，走在路上啪啪响。
那个老搬运工看了一眼她的鞋底，然后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擦脸。
林砚记住了这张脸。
她继续沿着主通道往前走，经过了东四号粮食仓库。
大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伪军，背着一支中正式步枪，枪托上刻着两道刀痕。
他看到林砚走过来，眼神在她身上扫了一遍，从脸到胸口到腿，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
林砚没有看他，径直走了过去，身后传来一声口哨，然后是两声笑，然后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大概是烟头。
她一直走到主通道尽头，在守备队队部门口左转，沿着围墙根走了一圈，然后从大门走出去。
从头到尾，她在仓库区里待了三十五分钟。
没有人拦她，没有人盘问她，除了门口那两个日本兵看了一眼良民证，里面没有任何人问她是干什么的。
一个年轻女人，独自在仓库区里走了半个多小时，经过了弹药仓库、粮食仓库、守备队队部、装满军火的卡车，没有人觉得她不该出现在那里。
因为她走路的方式对了。
她从空间里调出原主记忆里关于“怎么在敌人地盘上走路”的那部分碎片，那是原主在上海三年跑腿生涯里攒下的最值钱的东西。
走路的时候肩膀要松，步子要不快不慢，眼睛不能到处看但也不能不看，要让人觉得你有一个明确的去处，同时又对你的去处毫无兴趣。
最重要的是脸上不能有表情，不是冷，是空，是一个每天都要走这段路已经走了一千遍所以什么都不想看的人该有的那种空。
原主用了三年学会的，林砚花了三十五分钟验证了。
她走出仓库区大门的时候，门口的两个日本兵已经换了一班。
新来的两个没看过她的良民证，看她从里面出来，以为是里面的杂役，连拦都没拦。
林砚就这么走进了火车站前的人群里，像一滴水落进河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断指在城北据点的二楼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
窗户上那个弹孔他让人用报纸糊住了，但碎砖屑还在地上没人扫。
他坐在桌后，桌上摊着井上送来的巡逻记录、仓库平面图和内线问话笔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房间里全是烟味。
他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断口处的皮肤光滑发亮，像被烙铁烫过又长好的疤痕。
他的右手不停地翻着那几页问话笔录，翻来翻去，每一页他都看了不下二十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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