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点了点头,从城隍庙后巷走出来。天快黑了,徐州城的屋顶上铺着最后一层晚霞,瓦片从金色变成暗红色再变成灰色。
她沿着小巷往城南走,老马给她在城南找了一间空房子,是一户去乡下逃难的裁缝留下的。屋子里只剩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缺了腿的条案,条案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里有半盏油。
她关上门坐在床板上把系统面板打开。竹下明天到,断指今天把徐州翻了个底朝天,城北兵营里还存着最后一批弹药和药品,折合功勋应该在四千以上。
明天竹下清点完库存物资装车运走,车队出城走公路,她只需要跟车队同路几秒钟。
她从空间里取出今天没吃完的半个杂粮饼子啃了一口慢慢地嚼。
裁缝铺的窗户没有糊纸,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方格。
她把饼子吃完喝了口水壶里的凉水,然后把柯尔特1903拆开擦了一遍装上,保险关好放在枕头边。
明天是最后一天,她闭上眼,月光照在她眼皮上,凉凉的。
第二天天没亮林砚就醒了,她从裁缝铺出来的时候街上还没有行人,城北兵营的围墙在晨雾里像一道灰色的崖壁。
她没有靠近兵营,在兵营北门外大约三百米的一个岔路口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瓜棚。
瓜棚四面透风顶上铺的茅草烂了一半,但位置刚好能看到兵营北门的动静。
她蹲在瓜棚里等。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兵营里有了动静,北门开了,开出来的是三辆卡车,不是六辆,车上蒙着帆布,帆布下面木箱的轮廓和昨天那批不一样,更小更规整,是弹药箱和药品箱的尺寸。
押运兵力比昨天多,第一辆卡车车斗里坐着一个班的日军,第三辆车车斗里也有一个班,中间那辆物资车驾驶室顶上还架了一挺轻机枪。
竹下的手笔,他不是断指那种把所有兵堆在仓库门口的人,他把兵放在了物资身边,从头到尾护着。
三辆卡车出了北门拐上官道,不是往北,是往东。
往东是通往连云港的方向,林砚的系统地图上标着那条路——出城东走官道,过运河,然后一路向东直抵海边。
官道在城东大约十五里的地方有一段穿山的路,山不高但林子密,公路在山谷里拐来拐去视线不好。
她从瓜棚里出来沿着小路往东追,小路比官道近,她跑一段走一段,额头上全是汗。
跑到那片山谷的时候车队还没到,她找了一个弯道外侧的山坡趴下来,山坡上长满了荆条和野草,趴进去整个人被遮得严严实实。
车队进山谷了。
第一辆押运车,第二辆物资车,第三辆押运车,车速不快,在山谷里发动机的声音被放大,轰隆隆地回荡。
物资车进入弯道的时候车速降到十五码左右,车斗离林砚趴着的山坡不到五米。她把手按在地面上,视线锁住车斗,心里默念了一声传送。
帆布瞬间瘪了。
弹药箱和药品箱从车斗里消失,帆布塌下去拍在空车厢底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押运车上的日军没有听到,发动机的声音把什么都盖住了。
林砚没有动,等三辆车全部拐过弯道消失在山谷尽头才从山坡上站起来。
【城东伏击:七点九二毫米步枪弹六十箱,手雷三十箱,盘尼西林八十盒,磺胺粉五十包,折合功勋四千四百。】
【徐州任务累计:两万零五百。】
【恭喜宿主完成徐州战略任务。奖励功勋五千。】
【当前功勋累计:两万五千五百。】
【系统等级:交通柱石。解锁新功能:战略预警。】
她看着系统面板上跳出来的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山谷里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头上的汗吹干了,荆条叶子蹭在她手背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两万零五百,徐州战略任务完成了!
从第一天到徐州开始,东三号药品、东二号弹药、东四号粮食、西一号被服、横巷里那辆卡车、守备队队部后院的油桶、微山湖边的车队、今天这批弹药和药品,加起来刚好冲过两万。
她把系统面板关掉,从山坡上下来沿着小路往回走,走了一段她停下来打开与苏先生的通信界面。
“任务完成,准备撤离。”
苏先生回得很快,快到像是他一直守在通信界面前面等她这条消息:“竹下今天上午已到徐州,断指跟他交接完了。竹下第一件事不是清点库存,是下令封锁所有出城道路。”
“我知道。我不走城门。”
“你走哪?”
“微山湖。湖上有渔船,老马安排的。”
苏先生那边沉默了一阵,“什么时候走?”
“今晚。”
“到了湖上给我发消息,我安排下一步。”
“收到。”
林砚关掉通信界面沿着小路继续走,竹下到了,断指交接完了,出城的路封了。
但老马在微山湖上安排了一条渔船,船上有网有鱼腥味有一个老渔民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孙子。
她今晚从城北摸出去走湖边的小路到微山湖,找到那条渔船躺进船舱里,渔船划到湖心的时候徐州城的灯火就远了。
她走到徐州城外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门关了,城墙上的探照灯扫来扫去。
她没有往城门走,沿着护城河往西绕到城北那片棚户区后面。
棚户区和城墙之间有一条排水渠,渠里的水干了,渠底长满了野草。
她顺着排水渠摸到城墙根,城墙根有一个被雨水冲出来的豁口,砖缝里的土被冲掉了一大块露出一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的缝。
她从缝里挤进去,里面是城北那片没人住的破房子,老马给她找的裁缝铺就在前面不远。
她回到裁缝铺关上门坐在床板上,把系统面板打开最后看了一眼。
功勋两万五千五,系统等级交通柱石,储物空间两百立方,五大根据地坐标全部在线。
她从空间里拿出最后半个杂粮饼子啃了一口慢慢地嚼,煤油灯里的油快烧完了火苗一明一灭的,把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晃得一摇一摆。
饼子吃完她站起来把裁缝铺里她住过的痕迹全部清理干净——床板上掉落的头发捡起来烧了,地面上的脚印用扫帚扫平,窗台上她放过水壶的印子用袖子擦掉,然后她拧灭煤油灯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猎猎响。老马蹲在巷口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船在湖边,老孙头的船,船头插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绑着红布条。”老马站起来把一件叠好的灰布褂子递给她,“换上,渔民的衣服。”
林砚接过褂子套在身上,褂子大了,下摆拖到大腿,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手。
老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顶破草帽扣在她头上。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
徐州城的夜是黑的,不是现代城市那种被霓虹灯染成橘红色的黑,是真正的、浓稠的、能把人吞进去的黑。
路灯隔得很远,昏黄的光晕像随时要灭的烛火照不出三步远。
他们贴着墙根走出了城北,穿过那片棚户区到了护城河边,河面上有雾气,把对岸的芦苇荡罩成一片模糊的白。
老马在河边停下来,“我就送到这里。”
林砚回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的肉还是那么多,秃顶还是那么亮,草帽捏在手里,帽檐被捏得变了形。
从她第一次在茶馆见到他到现在,他的帽檐永远是变形的。
“周大顺在沛县,地址我写在这上面了。”老马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递给她,“万一你以后路过,可以去看看他。他媳妇给你纳了一双鞋,千层底的,让我转交给你。”
林砚接过纸条和鞋,鞋用一块蓝布包着,布面上还带着皂角的味道,她把鞋收进空间,把纸条也收进去。
“老马。”
“嗯。”
“你的手不抖了。”
老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月光下那双又短又粗布满老茧的手稳稳地垂在身体两侧。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草帽戴到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保重。”他说。
林砚转身走下河堤,身后老马的脚步声没有响,她知道他还站在河边看着她。
她没有回头,沿着护城河往微山湖的方向走,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得水面白晃晃的。
她走出很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河堤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芦苇在风里摇。
她转过头继续走,微山湖在前面,渔船在前面。竹下今天到了徐州,断指交接完了,城门口封了,但她已经出来了。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鱼腥的气味,她把老马给的草帽往下拉了拉加快了脚步,月亮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针,穿过徐州城外的荒野,一直伸向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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