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深秋，苏北的杨树林开始落叶了。老韩把萝卜全部起了出来，在菜地边上挖了个浅窖，一层萝卜一层土码得整整齐齐。他说今年萝卜甜，水分足，窖到过年正好炖羊肉。林砚蹲在窖边帮他递萝卜，递到第三个的时候系统面板亮了。
不是任务。是一份系统自动生成的战后物资调配统计报告，封面标题用白色字体标注——《华北地区药品粮食被服综合补给缺口评估·1945年冬至1946年春》。她把手上的泥往裤子上蹭了蹭，点开报告。第一页是药品缺口：日军投降后华北各城市周边遗留了大量难民和伤兵，各根据地后方医院收治能力已近饱和，盘尼西林和磺胺粉库存按照当前消耗速度撑不到明年开春。第二页是粮食缺口：冀鲁豫、豫皖苏两个根据地因秋季降雨过多导致秋粮减产，预计越冬粮食缺口达三十万斤。第三页是被服缺口：鲁南和苏北的冬衣储备只能覆盖主力部队，民兵和群众过冬衣物严重不足。
她把报告翻完，关上系统面板，把最后一筐萝卜递给老韩，站起来往村部走。老周在村部里核对各根据地报上来的物资申请表，数字比往年同期都大。
抗战胜利了，但根据地接收了大批伪军俘虏和难民，物资压力反而比战时更重。她推门进去把系统报告的内容简要转述了一遍，老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仗打完了，日子还是紧。”
“紧就接着干。”林砚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系统商城界面打开。功勋十五万满级之后商城折扣自动锁在六折，盘尼西林十二功勋一盒打完折七功勋出头，粮食一功勋十斤粗粮打完折一功勋能换将近十七斤。
她把报告上的缺口数字换算成功勋消耗，列了一张新的物资调配清单——苏北后方医院追加盘尼西林五百盒，鲁南和冀鲁豫各分三百盒；粮食先把冀鲁豫的十万斤缺口补上，豫皖苏的二十万斤分两批发送；冬衣从商城直接兑换棉衣棉裤各一千五百套发往鲁南和冀鲁豫，民兵和群众的过冬问题至少能解决大半。
老周接过清单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坐到电台前开始给各根据地发加密电报，通知接收点准备接收。
第二天下午，老周从电台室出来把一封译好的电报放在桌上。“苏先生的电报。他问战后物资调配网络是否要重新规划。抗战时期的联络线和接收点有些暴露过，有些负责人调走了，有些地方被国民党接收了。现在五大根据地变成了五大解放区，物资需求没减，但格局变了。”
林砚看着电报上那一行字，想起了几年前她刚建立全国物资网络的时候。那时她骑着驴一站一站跑，每个根据地都要亲手建坐标，老李在鲁南山洞里藏物资，老周在苏北芦苇荡里运弹药，王德厚在冀鲁豫土坡上打阻击。现在坐标还在，联络人有的牺牲了，有的调走了，有的像老马那样回徐州开起了茶馆。但物资网不能散，它还要继续跑下去。
她站起来走到华北地图前。鲁南、苏北、皖东、豫皖苏、冀鲁豫，每个位置上都还亮着系统的绿色坐标。
日军投降了，但城市里的果 民 党接收大员正在接管日伪资产，解放区周边的摩擦不断，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零星的交火。如果大规模内战真的爆发，物资网络的运转压力会比抗战时期更大——抗战时根据地集中在一个方向，现在解放区散布在华北各地，物资调配的跨度和复杂性都增加了。
“回苏先生，物资网需要重新规划。把所有曾经暴露过的接收点全部废弃，换新位置。联络人需要重新梳理，调走的补上，牺牲的追认，还在岗位上的继续用。另外，各解放区的医院和后勤部门统一上报物资需求，不再各自为战，由苏北站汇总后统一调配。这些工作最迟在1946年春耕前完成。”她顿了顿，“还有个事。从缴获的黑木对策小组档案和竹下的物资追踪笔记里，我整理出了一批关于如何隐蔽物资运输路线、如何防止敌方通过物资异常流动锁定中转节点的技术规范。把这些东西一起发给各联络点，让新上来的交通队长当作必修课。”
老周把电文拟好递给她看了一遍，然后走到电台前开始发报。发完电报他转过身来，靠在桌上看着地图。“这盘棋比抗战的时候更复杂了。各地物资接收点都要换新位置，光靠你一个人跑不过来。”
“所以要培养人。小陈在鲁南学了快两年，已经能独立带新交通员走复杂路线了。于明在济南配合过好几次物资转运，对通讯和情报传递都很熟悉。于亮在山路伪装和近身格斗方面进步很大，可以在解放区周边培养更多的交通员。”
林砚在椅子上坐下来，从空间里拿出竹下那本物资追踪笔记，翻到关于运输路线隐蔽的那一页，“竹下的算法告诉我们，随机路线和两小时清点制度能逼得运输方必须在更短的时间窗口内行动。国民党那边的情报系统虽然不如特高课专业，但他们手里有日军移交的档案和日伪时期的旧特务网络，对付物资流动的手法不会差太多。我们要在解放区之间建立多条并行路线，每条路线配专属联络人和备用接收点。这条线被压住，另一条还能跑。所以这次重新规划的关键不是更快，而是更冗余。”她把这一页的内容整理出来交给老周，让他转给即将上来的新交通队长。
天黑之后老韩又炒了一碟花生米端进村部。林砚把最后一批盘尼西林的传送确认点完，功勋消耗了九千出头，剩下十四万出头，够用到明年开春。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窗外杨树叶还在哗啦啦地响。
过了两天，苏先生的回电到了。电报很长，老周译了将近半个时辰。苏先生同意物资网络全面重新规划，同意各解放区统一上报需求，同意废弃所有暴露过的接收点并启用新位置。他在电报末尾加了一句话：“这批技术规范来得正是时候。解放区周边已经有国民党特务冒充商人、医生、旧交通员，试图套取联络密码和物资中转点。所有交通员必须掌握这套隐蔽规范，否则物资线将面临当年我们在日军封锁下经历过的一切，只是对手换了一面旗帜。”
老周把电报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林砚。“国民党现在还没全面打起来，但已经在外围做准备了。我们这边的交通线，他们迟早会盯上。”
“那就让他们盯不上。”林砚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窗外杨树林已经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炊事班的烟囱冒着白烟，老韩又开始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转过身来看着老周，“从今天开始，所有物资传送不再走任何沿用过的路线。新的接收点选址由各解放区自行上报，但必须符合一个条件——接收点周边必须有至少两条以上互相独立的撤离路线，地形要利于隐蔽，远离主要公路和城镇。物资传送时间从固定改为随机，传送量从集中改为分散。”她把竹下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张北平情报站联络图也一并拿出来，标注出国民党新设的几个情报站位置，让老周单独发报通知沿途交通员改道规避。
新年过后，小陈从鲁南骑骡子来了苏北一趟。他比两年前壮了一圈，脸上的棱角硬朗了许多，再也不是那个接缰绳手心会冒汗的毛头小子。
他带来一份鲁南的新接收点规划图，所有位置都避开了曾经暴露过的区域，每个点都配了至少两个后备接收人。
小陈说他根据之前传下来的隐蔽规范在骡子背上反复推演了好几天，有的点在悬崖侧面，有的在水库涵洞里，国民党特务就算拿着旧地图挨个对照也摸不着门。林砚接过图纸逐张翻完，把其中几处地势过于狭窄、不利于夜间搬运的接收点指出来让他回鲁南再补勘，然后留他在苏北住了一晚。
开春之后，各解放区的物资网络重新运转起来。新的接收点开始启用，新的联络人开始上岗，新的运输路线在华北平原上重新编织成网。林砚把系统地图打开，五大解放区的绿色坐标全部在线，每个坐标旁边都标注了新的联络人和备用接收点，国民党情报站的位置被她用红色标签单独圈了出来，整张地图一目了然。
老韩的萝卜窖子在正月里见了底，最后一筐萝卜被他炖了羊肉分给全村的战士吃了。林砚端着碗蹲在村部门口吃肉，老周坐在门槛上吃了一口抬头说今年春天来得早，可以早点种白菜。不远处田埂上已经有勤快的战士在翻地，锄头翻起的泥土带着一冬捂出来的热气。她嚼着萝卜想，竹下在笔记本最后一页问的那个问题——她的系统和竹下的系统，哪个更快——现在有了答案：竹下的系统是为了控制，她的系统是为了连接。控制迟早会崩断，连接能一直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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