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春天来得早，苏北的杨树还没抽芽，田埂上先冒了一层青。老韩开始翻地，把去年窖的萝卜种从窖子里搬出来挑拣，嘴里念念叨叨说过年都没下几场雪，今年怕是要旱。林砚帮他挑了半筐萝卜种，手上沾满泥，就着井水洗了洗，然后推开村部的门。
老周坐在电台前，面前摊着一沓刚译完的电报。抗战胜利后各解放区的电台通讯量反而比战时翻了一倍——医院要药品，部队要弹药，群众要粮食，地方党委要过冬物资调配清单。老周每天在电台前坐五六个时辰，烟袋不离手，眼圈黑得像被人打过。林砚把茶壶拎过去给他倒了一碗，老周端起来喝了一口，从电报堆里抽出两封推到她面前。
第一封是冀鲁豫王德厚发来的。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在华北收编了大量伪军，不让他们向解放区缴械，反而委任伪军头目就地转为先遣军司令。其中最大的一支驻扎在冀鲁豫和鲁南交界处，司令叫马国柱，伪军师长出身，抗战时配合日军在冀鲁豫扫荡清乡，手上沾的血不比黑木少。抗战结束后他的部队不仅没被遣散，反而被国民党收编，换了个番号继续盘踞在交通要道上。王德厚说马国柱的部队最近频繁截断冀鲁豫和鲁南之间的物资通道，上个月鲁南往冀鲁豫送冬衣的运输队被他们扣了，物资没收人员打伤。前天又劫了一批从豫皖苏调往冀鲁豫的药品，押运员被捆在树上冻了一宿。
第二封是苏先生发来的。措辞一如既往简洁：国民党正试图在各解放区之间钉下楔子，马国柱就是其中一颗。他卡住了冀鲁豫和鲁南之间的咽喉，不到一个团的兵力卡在关键位置，威胁着两个解放区的物资流通。他在电报末尾加了一句：“目前国共谈判仍在进行，大规模行动不可取。但这个钉子必须拔掉。”
林砚把两封电报并排放在桌上。柳河镇情报站被端之后，齐世海和小宋重新把豫皖苏的交接线接了起来，但马国柱的部队正好卡在鲁南到冀鲁豫的必经之路上。这条路从鲁南山区往西北走，经过两个山口和一个集镇，马国柱把兵力分散在沿路的几个据点里，每个据点兵力不多但互为犄角，一处被攻另外几处能在一小时内赶到支援。他在用当年日军清乡的老办法卡解放区的脖子。
“王德厚说马国柱的司令部在鲁南和冀鲁豫交界的马家集。”林砚把王德厚的电报又看了一遍，“马家集是个老镇子，镇子四面有围墙，只有一个进出口。他把司令部设在镇子中间的旧乡公所里，四周布置了至少三道防线。”
老周把烟袋搁在桌沿上。“硬攻伤亡太大，而且一旦开打国民党就有借口增兵。”
“不硬攻。”林砚站起来走到华北地图前，指着鲁南和冀鲁豫交界处那条被马国柱切断的通道，“马国柱的部队分散在几个据点里，平时各守各的，只有司令部遇袭才会互相支援。如果他的司令部突然失去指挥能力，外围据点就会各自为战，王德厚可以一个一个吃掉。”
老周抬起头看着她。“你打算直接进马家集？”
“直接进。马国柱在抗战时投靠日军，现在又投靠国民党，换过好几次番号，下面的人连他现在的副官是谁都不一定说得准。”林砚的手指在地图上马家集的位置点了点，“这种反复收编的部队，人事档案混乱，口令三天一换但换汤不换药。我进他的司令部不难。”
老周没有多说，拿起耳机开始给王德厚和齐世海发报，让王德厚把马国柱外围据点的兵力配置和换岗规律尽快传过来，让齐世海抽调一小队交通员配合外围接应。林砚从空间里取出柯尔特1903检查了一遍弹夹，七发满的推回去别进后腰，然后把灰布褂子的扣子重新扣了一遍。
第二天傍晚王德厚的情报到了。马家集镇的旧乡公所是砖木结构的三进院子，前院住卫兵，中院是司令部办公区，后院是马国柱的私人住处。后院有单独的侧门，直通马家集镇的菜市场。马国柱每周三晚上会从侧门出来去菜市场旁边的赌场——这是他当伪军师长时养成的习惯，每周必赌，雷打不动。赌场里面全是他的兵，但侧门到赌场之间那段五十步的巷子是他防线里唯一一段没有固定岗哨的位置。
“就这段巷子。”林砚在地图上标出侧门到赌场的路线，转身对老周说，“告诉王德厚，我需要他的部队在马家集外围同时制造三次佯动，分别在南门、东门和北门，时间定在周三晚上八点整。佯动不用真正进攻，但要逼马国柱把所有外围兵力调向城门方向。”老周的手指在发报键上快速敲击，按键声滴滴答答地响着，窗外杨树刚冒出来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周三傍晚林砚到了马家集。她易了容，不是任何人的脸，是系统生成的本地农妇——灰布头巾，蓝布棉袄，挎一篮鸡蛋。马家集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旧乡公所在镇子中间，青砖院墙高约丈余，四角有岗楼。菜市场在镇子西头，赌场的幌子已经亮起来了，红灯笼在春风里晃来晃去。
八点整，南门方向传来第一声枪响，紧接着是东门和北门的爆炸声。王德厚的部队在三个方向同时发起佯攻，枪声和爆炸声在夜色中像闷雷滚动。马家集镇的哨声立刻响成一片，旧乡公所的前院和中院乱起来，卫兵从宿舍里冲出来往城门口跑，岗楼上的机枪手全部调转枪口朝向镇外。
林砚在菜市场赌场的幌子下站了片刻，确认侧门的卫兵已经被调走——马国柱的外围兵力按照王德厚事先判断的那样涌向了城门方向，旧乡公所后院的守备空了。她穿过空荡荡的巷子走到侧门口，用提前配好的钥匙打开院门闪身进去。后院很安静，马国柱没有去赌场——枪声一响他就从卧室里冲出来站在院子里，身边只有两个贴身警卫。他穿着便衣没戴帽子，手里攥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正侧身对着她的方向朝城外张望。
林砚从阴影里走出来时马国柱刚好偏过脸。他看见一个本地农妇从后院侧门走进来，愣了一下。就是这一愣的工夫，她的消音手枪从菜篮子里抽出来顶在了他的胸口。两个贴身警卫反应过来拔枪的时候她已经退后半步，把马国柱的身体当作掩护，左右两枪打在两个警卫的腿部和肩部。子弹从腿间穿过击碎了第一个警卫的膝盖，从肩侧擦过削掉了第二个警卫的枪柄，两人相继倒地失去了反抗能力。
“马国柱。”林砚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压住了远处此起彼伏的枪声。“抗战的时候你在冀鲁豫配合日军清乡，杀了几百人。抗战胜利了你没缴械，继续截解放区的物资线打伤运输队。我是来替他们收账的。”马国柱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咕噜。消音手枪弹穿过去，他的身体仰面倒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
林砚把消音手枪收回空间，从侧门原路退出去。巷子里仍然没有人，远处的枪声还在响。她穿过菜市场走到镇子西头的树林里，齐世海的接应小组已经在林边等着她。几匹快马在夜色中无声地甩着尾巴，远处佯攻的部队在王德厚统一号令下悄然退出战场，没有给外围据点任何收拢合围的机会。
天亮的时候马家集外围的据点开始各自为战。王德厚的部队趁夜发起分割包围，逐个敲掉了失去统一指挥的三个孤立据点。到第二天下午鲁南到冀鲁豫的物资通道重新贯通，被扣押的冬衣和药品全部追回。齐世海在通道重新贯通后发来消息，只有一行字：运输队已经安全过境。
回到苏北的时候老周正在电台前吃早饭，手里端着一碗稀饭嘴唇边还沾着米粒。他把王德厚刚发来的电报递给她——马国柱的余部已经全部缴械，鲁南到冀鲁豫的物资通道重新贯通。“国民党谈判代表团昨天在南京还信誓旦旦说他们没在解放区周围驻兵。今天马国柱的事就上了延安的通报。”老周把稀饭咽下去，嘴角难得浮起一丝笑意。
林砚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系统弹出了久违的任务提示，功勋小幅跳了一截。她把界面关掉端起老周给她留的那碗稀饭喝了一口。窗外老韩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杨树的新叶已经长满了枝头，绿油油地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苏北的春天彻底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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