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深秋，苏北的杨树叶子落尽了，老韩把最后一批萝卜起了窖，说今年霜来得早，萝卜甜。
林砚帮他把萝卜码进窖子里，拍掉手上的泥推开村部的门。老周正站在电台前，手里攥着一封刚译完的电报，脸上的表情像凝固的泥塑。
林砚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苏先生发来的，措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短，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国民党已成立“华北剿总”，由军统元老孟国璋出任情报总监，统管华北华中所有情报站，首要目标为切断解放区物资线。孟国璋已从南京抵达北平，调阅了松井、竹下、黑木留下的全部日军档案，成立专门针对物资网络的“肃流”办公室。电报末尾加了一句：孟国璋放话，三个月内肃清华北所有“非正常物资流动”。
“孟国璋。”林砚把电报放在桌上，“他们从南京调来的新对手。这人以前在军统是搞反间谍的，专查内部泄密，抓过国民党自己内部的好几个双面间谍。现在他手里有日军留下的全部档案，又调集了华北全部情报站的兵力。”
老周把烟袋搁在桌沿上。“他已经放出风声三个月清剿，说明他不打算像魏东明那样慢慢渗透。他手里的兵力够他同时在两三个省铺开行动。”
“他铺开行动需要时间。北平刚成立‘肃流’办公室，各情报站还在接收档案、培训人员、建立新的联络机制。”林砚坐下来把系统地图打开，五大解放区的坐标全部在线，但竹下当年那句话忽然浮现在脑子里——目标不是在运输物资，她是在预设路线，找到路线就能找到人。现在孟国璋手里有竹下和松井的档案，他知道那些路线。他不需要猜到新路线，只需要在旧路线和新地形之间找交叉点。她伸手把地图放大，在鲁南、苏北、冀鲁豫三区交界处的旧日军扫荡路线与外围备用接收点之间仔细比对，果然找出几个可疑的重叠位置。
“接下来他一定会找我们。”林砚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但不是满世界撒网。他会先盯着一个点打，打出缺口再扩展开。我们需要在他选定第一个打击目标之前，把各解放区的物资储备拉到最高位，然后全面转入静默。静默期间所有交通线转入地下，备用暗号启用，物资传送只在绝对必要时进行，所有外围联络人暂时切断与核心交通网的联系。”
老周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走到电台前开始给各解放区发加密电报，通知静密准备。林砚重新坐下来打开系统商城，功勋破十五万之后商城折扣锁在六折，现在她要把能用上的物资全部换出来，在静默之前发出去。鲁南缺冬衣，冀鲁豫缺弹药，苏北和豫皖苏缺粮食。她一张清单拉下来，功勋数字急速往下跳，商城的传送确认提示一条接一条弹出来。老周在旁边看了一眼那串数字，默默地转过身去继续发报。
第二天下午，各解放区陆续回电确认收到物资。鲁南的冬衣已分发到连队，冀鲁豫的弹药已入库，苏北和豫皖苏的粮食已转运至分散储存点。老周把最后一封确认电文译完搁在桌上，说了一句“全部到位”。
鲁南的冬衣刚发完，孟国璋的第一刀就落下来了。豫皖苏发来急电，孟国璋的人在同一时段内对三个假目标发起了试探性攻击——不是真攻击，是派小股部队在接收点外围制造交火，观察物资网络的反应速度和增援方向。老周把电报译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孟国璋在黑木的基础上更进了一步。黑木只派了参谋在办公室里分析，孟国璋是真派兵去试。”林砚接过电报时手指微微发紧，这个对手不只是在档案室里画圈，他是在战场上做实弹演习。她用系统地图标出三个假目标的位置和孟国璋部队的调动路线，发现孟国璋的试攻并不止豫皖苏一处，在同一时段内他还对苏北与鲁南交界处的另两个外围观察哨进行了同步试探。敌军的战术策略已经很清晰——多点同步佯动，利用留守点位的交通员频繁汇报的空隙，从反馈速度和兵力调动中推断真正的物资枢纽位置。
“他打假目标是为了找真目标。”林砚把地图上的标点连起来给老周看，三条试探线都在朝苏北和鲁南交界处收束，那个区域正是系统地图上物资流动密度最高的地方。“告诉齐世海和小陈，从现在起所有物资传送时间随机化，不再固定深夜，不再固定路线，传送量拆散到最小单位，像撒沙子一样撒出去。接收点的联络人每隔三天轮换一次，所有外围观察哨发现异常立刻上报。”她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半圈，停在地图前伸手指向苏北以北的方向，“他不是要三个月肃清吗？我们不等他铺开，就在苏北和鲁南交界处跟他打第一仗。打掉他先头部队的气焰，他的‘肃流’办公室就得重新评估对手。我需要他调来的先头部队的确切情报——番号、兵力、指挥官、抵达时间。”
老周把加密电报发出去之后第五天，老马从徐州发来了关键情报。孟国璋从北平抽调了三个情报组南下，其中一个已经抵达徐州外围，配合徐州情报站重建后的第一批行动人员，准备在苏北和鲁南交界处发起第一波“肃流”清剿。指挥官姓韩，是孟国璋的嫡系，参加过安徽的渗透行动，带的兵力约一个加强连，携带了无线电台和测向设备。
林砚把老马的电报看了两遍，然后打开系统地图。孟国璋的第一刀确实砍在苏北和鲁南交界处——这里有一条她刚重新布设的备用路线，上个月小陈亲手带人勘察的，接收点设在一个废弃的石灰窑里。“韩指挥官带了一个加强连。”林砚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石灰窑外围的山路，“这一个加强连分散在山里找我们的接收点，但他自己的指挥部设在石灰窑东边的村子里——老马的情报说他在村子学校里架了电台。一个加强连分散在山区，指挥官的身边最多留一个排的警卫。”老周明白了她的意思，拿起耳机开始给齐世海和小陈发报。当夜齐世海和小陈各自带人在外围同时发起佯攻，分散韩指挥官的警卫部队往两个不同的方向跑，林砚自己进了村子。村里很安静，学校在一棵银杏树下，窗户里透出灯光，韩指挥官正坐在教室里改装的指挥室里看地图。他的警卫被佯攻吸引出去之后，门口只剩两个哨兵。林砚在学校后墙上架了一支消音步枪，扣下扳机的一瞬，子弹穿过窗户玻璃击中了韩指挥官的太阳穴。他的身体从椅子上歪倒，撞翻了桌角的电台。
她退出村子时听见远处枪声还在响，齐世海和小陈正在按计划分别从南北两侧撤出佯攻。孟国璋的第一刀还没砍下来就断在了半空中——韩指挥官毙命，先头部队的电台损坏，无线测向设备成了废铁。
回到苏北已是隔天深夜，老周还没睡。他把苏先生刚发来的电报递给她——孟国璋在北平得知先头部队指挥官毙命后，没有发火，只是把原定三个月内肃清的公开计划改成了一周之内亲自南下徐州。“他亲自来了。”老周把烟袋搁在桌沿上，“一周，比我们预估的快了好几倍。”
林砚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孟国璋亲自南下，说明他对先头部队的失败早有预案——韩指挥官只是试探，真正的清剿现在才开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系统地图重新打开，把石灰窑周边的地形和备用接收点的分布又仔细看了一遍。窗外开始飘雪花，今冬的第一场雪比往年都早。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渐渐积起一层薄雪，转过头告诉老周，孟国璋亲自来更好，在办公室抓不到他，就让他自己送到前线来。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拿起耳机继续发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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