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山的声音透过顶级音响，在空旷而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屏幕上，他依旧是那副模样，身后的碧海蓝天，反而衬得他眼神里的审视与穿透力愈发惊人。
旁边的王律师团队，连翻动文件的动作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这是一种无声的气场，源自食物链顶端的俯瞰。
换做任何一个真正的十七岁少年，在这种目光下，恐怕连组织语言都成问题。
但许琛不是。
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依旧闲适地靠在主位的皮质座椅上，脸上挂着一抹平静的微笑。
他当然知道路远山在问什么。
这位执掌着资本帝国的巨擘，不可能看不懂他那份对赌协议里的文章。
恰恰相反，正因为他看得太懂，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对赌协议，看似是许琛承担了所有风险，送给创梦互娱一份稳赚不赔的大礼。
可这份协议能够达成的根基是什么？
是蔚蓝资本的背书。
是王律师团队的全程保驾护航。
没有路远山的默许，柴见城那种人精，会搭理一个连公司都没有的毛头小子？
说到底，许琛今天能坐在这里，能让创梦互娱的副总点头哈腰，能签下这份在外人看来匪夷所思的协议，全都是因为他借了路远山的“势”。
现在，路远山想知道的是，这个借了他势的年轻人，下一步棋，打算怎么走。
或者说，这小子究竟有没有那个胆量和眼光，敢在自己面前，将这场“空手套白狼”的游戏，继续玩下去。
“路叔叔，您先别急。”
许琛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U盘，递给了身旁的王律师。
“这是我做的一个小小的市场调研，想请您过目。”
王律师接过U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原以为今天的会面已经结束，却没想到这位许先生还准备了后手。
他没有多问，熟练地将U盘插入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很快，一个制作略显粗糙但内容清晰的PPT文件，被投射到了巨大的幕布上。
这份PPT，正是赵圆颖熬了一个通宵赶制出来的。
许琛给她提供了盲盒的点子之后，只提了一个要求：他需要一份最直观的数据，来证明这个模式的可行性。
而这份数据图表，就是赵圆颖交来的作业。
PPT上，两张柱状图并排而立，对比鲜明得令人心惊。
左边，是“正常售卖”模式。
同一个时段，同样的时长，一百个娃娃，最终只卖出去了17个，销售额惨淡。
右边，是“盲盒售卖”模式。
被放进不透明的盒子里，标价降低四分之一，在同时段内，结果是被抢购一空。
仅仅是看图表，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盲盒这种形式，受欢迎的程度有多么夸张。
路远山看着屏幕上的数据，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波澜。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
“赌徒心理。”
一语中的。
人这种生物，从骨子里就充满了攀比欲。财富、地位、外貌……人生的一切，似乎都建立在与他人的比较之上，从而获得虚无缥缈的优越感和幸福感。
而在这所有的比较之中，“运气”，无疑是成本最低，却也最能带来快感的一种。
路远山几乎是瞬间就理解了这种营销模式的底层逻辑。
这并不新鲜，甚至可以说是经典套路的翻版。
他那个年代，谁没为了集齐一套水浒卡，而去疯狂购买小浣熊干脆面呢？
干脆面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打开包装时那一瞬间的期待，以及集齐卡片后在同伴面前炫耀的满足感。
而许琛现在要做的，就是将“卡片”，换成制作更精良、更具IP属性的二次元周边。
目标客户，是消费意愿和忠诚度都极高的年轻一代。
定价不高，但一旦形成规模，靠着巨大的销售额，所能撬动的利润，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是一个好生意。
一个非常非常好的生意。
路远山承认，许琛确实找到了一个足以在市场上掀起风浪的绝佳切入点。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商业模式不错。”
路远山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但，这种模式并非不可复制。”
“我为什么要投资你？”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会议室所有人的心上。
王律师和他的助理们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才是真正的终极考验。
路远山凭什么要支持许琛？
他有什么是别人没有的优势吗？
没有生产线，没有专业人才，甚至连IP授权都还只是一个初步的意向。
这样一个一穷二白的三无人员，凭什么让蔚蓝资本下注？
路远山完全可以拿着这个点子，去投资一个体系健全、能力出众的成熟企业，成功率更高，风险更小。
为什么要选你许琛？
这个问题，尖锐，现实，且无法回避。
换做任何一个创业者，面对这种来自顶级投资人的灵魂拷问，恐怕都会绞尽脑汁，从市场前景、个人能力、团队构建等各个方面，去证明自己的价值和不可替代性。
然而，许琛的反应，却再一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回答。
甚至，他都没有去看路远山。
他只是将视线，越过冰冷的屏幕，精准地落在了路远山身旁。
落在那个从始至终都在好奇旁听，此刻正因为父亲的提问而有些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女孩身上。
然后，他笑了。
笑得阳光灿烂，甚至带着一丝……无赖。
“路叔叔，您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
许琛慢悠悠地开口，打破了会议室里凝重的气氛。
“不过，关于蔚蓝资本的投资意愿问题，”他话锋一转，对着屏幕里的路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觉得，您或许应该问问她。”
“毕竟，未来代表我们公司，和您谈论投资意愿的，将会是我们的——”
“路娴，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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