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成了冰。
陆启起身的动作并不快,甚至算得上优雅,但那份决绝的姿态,却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温韵诗脸上的职业微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错愕和苍白。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陆启那不容置疑的背影面前,任何话语都显得那么无力。她完全没料到,自己极力推荐,并且亲自铺垫了这么久的项目,在陆总这里,连一个完整的介绍都听不完。
会议桌旁,天讯游戏部和法务部的几位员工,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低着头,假装在看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透明人。
王律师的眉头紧紧锁起,手指下意识地在桌下轻轻敲击着。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商业律师,她见过各种各样的谈判僵局,但像今天这样,连牌都没出完,桌子就被掀了的情况,也属实罕见。
沈星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懂商业谈判的那些弯弯绕绕,她只看到许琛精心准备的一切,在那个中年男人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里,就被全盘否定。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碰一下许琛,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攥紧了放在膝上的笔记本,手心渗出了细密的汗。
整个过程,许琛一直站在投影幕布前,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陆启的态度很奇怪。
这不是谈判桌上常见的极限施压,也不是为了压价而故意摆出的姿态。
许琛能感觉到,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屑和不耐烦,是真实的。他是真的觉得这个项目,连浪费他二十分钟的价值都没有。
这就很不对劲了。
天讯主动找上门,温韵诗更是前后铺垫了这么久,甚至不惜提前透露天讯的投资意向来帮他造势,逼退了易才科技。
这一切都说明,天讯内部,至少是温韵诗所代表的游戏事业部,对《星尘》是抱有极大兴趣的。
可为什么到了陆启这里,会是这样的结果?
难道温韵诗在向陆启汇报的时候,根本没讲清楚项目的核心价值?
许琛的视线不着痕迹地瞥向温韵诗,只一眼,他就否定了这个猜测。温
韵诗此刻的震惊和失态,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明显。她显然也完全没预料到陆启会是这种反应。
那么,问题就出在陆启自己身上。
他为什么会看不上?
许琛脑中电光石火,无数念头闪过。但眼下,他没有时间去细想原因。
陆启已经走到了会议室门口,手即将搭上门把手。
一旦他走出这扇门,今天的一切就都结束了。天讯的投资、那庞大的用户流量池、以及借力天讯这艘巨轮出海的宏伟蓝图,都将化为泡影。
许琛不能接受。
“陆总,稍等。”
一道清朗而沉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响起。
正准备推门的陆启,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那个依旧站在幕布前的年轻人。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张气急败坏,或者涨红了脸的脸,但他没有。
许琛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认真的求教意味。
“我能问一下,陆总是否定了我这个项目,还是否定了我们团队?”他没有去争辩什么“元宇宙”、“云游戏”的概念,而是直接切入了一个更本质的问题。
“如果是因为项目本身的问题,比如商业模式有漏洞,或者技术路线上有我们没看到的巨大风险,我希望能得到您的指点。毕竟,能得到您这样行业前辈的亲自点评,对我们这些还在摸索的后辈来说,是一次非常宝贵的成长机会。”
“当然,如果是我或者我们团队的能力,让您觉得无法承载这个项目,那我也认。输了,总得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更没有摇尾乞怜。他将自己放在了一个学习者的位置上,坦然地接受了“被否定”这个结果,然后真诚地寻求一个失败的理由。
这姿态,让会议室里原本尴尬到极点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就连一直板着脸的陆启,脸上也露出了一抹饶有兴致的神色。他松开搭在门把手上的手,重新转过身,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许琛。
“有点意思。”陆启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淡然,“你不用跟我玩这些心眼。”
他踱步走回会议桌旁,但没有坐下,只是单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你想要什么,我很清楚。”陆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不是想要天讯的钱,你是想要天讯的用户。”
“你想用我们十几年沉淀下来的社交关系链,为你的游戏导流。你想把你的游戏,放到我们应用商店的首页推荐上。你想让几亿天讯的用户,在打开我们平台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到你的《星尘》。”
“说白了,你就是想用一笔投资,来换取我们整个企业的核心资源。”
陆启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许琛所有的盘算,将他最核心的目的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王律师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可是,这对天讯有什么好处?”
陆启摊了摊手,语气里是纯粹的商业逻辑,“你的项目,我们最多占股百分之三十。一个我们无法完全掌控,甚至连主导权都没有的项目,凭什么要让我们赌上自己的用户生态?”
“天讯之所以是天讯,不是因为我们做了多少款成功的游戏,而是因为我们服务好了这几亿用户。维护好他们的体验,保障他们的利益,才是我们的根基。任何可能损害这个根基的合作,我们都必须慎之又慎。”
“像你这样的项目,每年找上门来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如果我们每个都投,每个都给流量,那天讯的平台就不是平台,而是垃圾场了。”
“所以,我们不会投你。”陆启做出了最后的总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没有必要。”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陆启的逻辑无懈可击。
从天讯这个庞然大物的角度来看,他的决策完全正确。他是一个合格的守护者,任何可能动摇企业根基的风险,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掐灭在萌芽状态。
许琛甚至无法反驳。
因为陆启说的,全都是对的。
看到许琛沉默不语,陆启脸上的那抹讥诮更浓了些。他觉得这场对话可以结束了。这个年轻人是比其他人聪明一点,但终究还是太嫩了。
他转身,准备第二次离开。
然而,就在他迈出脚步的瞬间,许琛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总您说的都对。”
许琛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这一次,平静之下,却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锋锐。
“从维护现有用户生态的角度,您的决策无懈可击。但是……”
他抬起头,直视着陆启。
“天讯的用户体系,真的就涵盖了所有人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让陆启的脚步猛地一顿。
许琛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语速陡然加快,像一挺开火的机关枪,密集地喷吐着子弹。
“天讯的巅峰期,或者说用户增长最迅猛的时期,是在十多年前的PC时代。靠着社交互动和游戏体系,你们几乎垄断了整个国内的互联网社交。这一点,无人能否认。”
“但现在是什么时代?智能手机的时代。新的社交软件层出不穷,即时通讯的渠道被无限细分。诚然,你们的社交平台依旧是第一,但在更年轻的用户群体里,你们的影响力是不是正在被稀释?你们的用户增长,是不是早已经摸到了天花板,甚至在某些领域,已经开始出现倒退?”
许琛的每一句话,都直指天讯这个商业帝国背后最深的焦虑。
陆启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真正地,正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我承认,《星尘》这款游戏,如果按照传统的PC端游模式去运营,它能触及到的用户,百分之九十以上,本身就已经是天讯的用户。从这个角度看,我们投资你,确实只是在左手倒右手,意义不大。”
“但是……”许琛话锋一转,按下了PPT的翻页键。
巨大的幕布上,画面切换。不再是游戏截图或者数据图表,而是一张简洁明了的架构图。图的左边,是一个代表着“云端服务器集群”的方块;右边,画着一台电脑、一台平板,以及……一台手机。
三条粗壮的箭头,从“云端服务器”出发,分别指向这三个不同的终端设备。
“我们项目真正的核心,不是游戏本身,而是这套‘云端登录服务’。它最大的价值,也不是让玩家省下一台高配电脑的钱。”
许琛的声音,在这一刻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它最大的价值,是让我们的《星尘》,以及未来所有基于这套服务开发的大型游戏,拥有一个其他所有PC端游,都不具备的能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陆启那张已经写满惊疑的脸上,一字一顿地吐出了最后的答案。
“那就是,用移动端,玩PC游戏的能力!”
用移动端,玩PC游戏的能力!
这十几个字,像是拥有某种冻结时间的魔力。
正准备拉开会议室大门的陆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掌悬停在冰冷的金属门把手上方,却没有落下。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温韵诗的嘴唇微微张开,怔怔地看着投影幕布前那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她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这个学弟的思路,前一秒还是山穷水尽,下一秒,他却直接掀开了另一张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底牌。
王律师放在桌面下的手停止了敲击,他倒是见过不少大佬具备谈判翻盘的能力,但像是许琛这个年纪的,那是真的一个都没有。
沈星苒的心跳得飞快,她不懂那些复杂的商业逻辑,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随着许琛这句话的落下,整个会议室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许琛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翻页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细微的颤抖从指尖传来,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可怕。
背后那张PPT是他临时起意,让李荣他们花十分钟画出来的最简陋的设想图,一个方块,三个终端,几根箭头,粗糙得像小学生的课堂作业。
可就是这么一张图,承载着他此刻全部的赌注。
他看着陆启那僵硬的背影,语速没有丝毫放缓,反而愈发急促,像出膛的子弹,密集地射向那个背对着他的男人。
“陆总,我完全承认您刚才的判断。如果《星尘》只是一款传统的PC端游,那它能吸引到的用户,绝大部分都已经是天讯社交生态里的存量用户。投资我们,对于天讯而言,无非是锦上添花,甚至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因为这些用户本就属于你们。这笔账,您算得没错。”
“可时代变了!”
许琛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天讯的黄金时代,是PC互联网的时代。靠着强大的社交软件和游戏分发,你们几乎完成了对一代人上网习惯的垄断。但现在呢?现在是移动互联网的时代!是智能手机的时代!”
“新的社交APP,新的短视频平台,新的内容社区……无数个新的渠道在疯狂地瓜分用户的注意力,尤其是那些更年轻的,出生在智能手机时代的用户!他们有自己的圈子,有自己的交流方式,他们甚至可以一天不打开电脑,但不能一个小时不看手机!”
“我敢问一句,天讯的用户增长,是不是早就碰到了天花板?在Z世代,也就是那些零零后用户群体里,你们的影响力,是不是正在被不断稀释,甚至被其他平台弯道超车?”
许琛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捅在天讯这个企业最柔软、也最焦虑的腹地。
陆启终于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将许琛这个人,完整地映了进去。
“我承认,我们团队很年轻,我们没有运营过千万级用户的经验,我们甚至连公司都是前几天才注册的。”许琛的语气稍稍放缓,却更添了几分直击人心的力量,“但我们懂我们的同龄人需要什么!”
“他们需要什么?他们需要更酷的,更刺激的,更有沉浸感的娱乐体验!而现在,手机上能给他们什么?”
许琛自问自答,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是那些点几下屏幕,盖房子收菜的策略游戏?还是那些一局几分钟,低像素低质量的对战游戏?我不是说这些游戏不好,它们很成功,也赚了很多钱。但它们本质上,都是基于手机硬件性能限制而做出的妥协!”
“它们的运算量不大,它们的画面表现力有限,它们无法提供真正意义上的3A级大作所能带来的那种视听震撼和情感冲击!”
“但是,云游戏可以!”
许琛按下了翻页笔。
PPT画面切换,左边的“云端服务器集群”方块亮起红光,一条粗大的箭头猛地指向了右边那个小小的手机图标。
“当渲染和运算全部在云端完成,手机需要做的,就只是接收画面串流和发送操作指令。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手机硬件的性能不再是瓶颈!只要网络环境允许,玩家就可以在他们的手机屏幕上,体验到和顶配PC上一般无二的,由五代引擎打造的、拥有照片级画质的开放世界!”
“陆总,您能想象那个场景吗?”
许琛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一个年轻学生在休息时,用他的千元手机,就能登录《星尘》,在那个宏伟壮丽的世界里探索;一个上班族,在通勤的地铁里,掏出手机,就能继续他昨晚没有打完的副本。不需要下载几十个G的客户端,不需要担心手机发热掉帧,即点即玩!”
“手机上的3A大作!这六个字,对那些从未体验过真正次世代游戏的年轻用户来说,是多大的吸引力?这又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未被开发的蓝海市场?”
“这些因为硬件门槛而被挡在PC游戏门外的新用户,这些习惯了移动端一切娱乐的年轻用户,他们会从哪里来?他们会涌入谁的平台?”
许琛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陆启。
“这个好处,我,我们星尘科技,一点也吃不到!我们只是一个内容开发商,我们能赚到的,只有游戏本身的流水。但天讯不一样!”
“你们是社交平台!这些为了玩《星尘》而来的新用户,他们会下载你们的应用商店,会注册你们的账号,会使用你们的支付渠道,会沉淀在你们的社交关系链里!
你们得到的,是未来十年,互联网消费能力最强的一代人!是为了这块‘手机玩3A’的蛋糕,而主动投入你们怀抱的,数以千万计的,全新的,年轻的用户!”
“用一笔投资,换一个未来十年用户增长的新引擎。这笔买卖,对天讯来说,还是一笔‘没有必要’的买卖吗?”
许琛的最后一句反问,像钟声一样在会议室里回荡。
所有人都被他描绘的那幅蓝图给震住了。
许琛精准的拿住了陆启的思维。
把天讯最焦虑的用户增长问题,和自己项目的核心技术优势,完美地捆绑在了一起。并且清晰地指出,这个最大的利益,只有天讯能吃到。
这是给天讯递一把可以去开拓全XJ土的锋利战刀,并且告诉持刀的人,你吃肉,我跟着喝口汤就行。
陆启的呼吸,在许琛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变得有些粗重。
他脑子里那台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用户增长停滞、年轻用户流失、移动端战略……这些都是天讯最高层会议上,被反复提及,却始终没有找到完美破局点的核心难题。
而现在,一个大一的学生,用一个看似异想天开的“云游戏”方案,给出了一个可能的答案。
这个答案,是如此的诱人,又是如此的……符合逻辑。
他沉默了片刻,那张严肃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忽然转过头,看向坐在温韵诗身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游戏部门技术负责人。
“技术上,他说的这种情况,能实现吗?”
陆启的声音沙哑,问题问得又快又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齐刷刷地看向那位技术负责人。
温韵诗放在桌下的手,也为那位同事捏了一把汗。
那位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木讷的技术男被陆启的目光一扫,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他紧张的有点说不出话来。
“可以实现,陆总。”
温韵诗一咬牙,抢先一步,用一种极为肯定的语气说道,
“许总他们提出的云端渲染和串流技术,我们内部早有预研。只要他们的游戏本体能在服务器上稳定运行,剩下的,对于我们来说,主要就是针对移动端屏幕尺寸和操作方式,做一套UI和交互的适配方案。这不属于底层技术攻关,更多的是前端工程量。我们天讯的技术力量,投入一个小组,一周之内,就能拿出可供测试的DEMO版本。”
温韵诗的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既是给陆启吃定心丸,也是在关键时刻,用天讯自身的技术实力,为许琛的构想做了最强有力的背书。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陆启的助理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焦急。
“陆总,您二十分钟已经到了,和北美分公司那边的视频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声提醒,打断了会议室里那股刚刚凝聚起来的微妙气氛。
陆启没有理会助理,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短短几秒钟,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天讯的未来,用户的代际更迭,新的流量入口,以及眼前这个年轻人脸上那自信的笑容……
几秒后,他睁开眼。
“告诉那边,会议推迟一个小时。”
他对门口的助理吩咐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
说完,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陆启拉开他刚才站起的那张椅子,重新坐了下来。
他看着对面的许琛,脸上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和不耐烦早已消失不见。
他拿起桌上那份已经被他宣判了死刑的《星尘》项目计划书,重新翻开,这一次,他的动作,认真了许多。
“好了,现在,我们来谈谈具体的合作细节。”
陆启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刚才那个起身要走,将整个项目贬得一文不值的人根本不是他。他伸手,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脸上甚至带上了一种招待重要商业伙伴时才会有的,公式化但又恰到好处的微笑。
许琛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以前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一个顶级的创业者,或者说一个顶尖企业的掌舵人,到底需要具备什么样的素质?
他以前不知道。
但现在,他看着陆启,看着这个中年男人脸上那丝滑到毫无滞涩的表情切换,他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脸皮厚?不,那太肤浅了。
这是一种彻底的,将自我情绪与商业决策完全剥离的能力。
当项目没有价值时,他的不屑与不耐烦是真实的,因为浪费他的时间就是浪费公司的生命。而当项目展现出足够价值时,他的热情与合作姿态也是真实的,因为抓住机会就是为公司的未来续命。
这里面没有私人恩怨,没有情绪波动,只有冰冷的利益计算和价值判断。
许琛自问,自己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如果有人这么劈头盖脸地否定自己的心血,他就算能忍住不发作,也绝对做不到下一秒就笑着跟对方称兄道弟。
这就是差距。
许琛压下心头的翻涌,也在陆启对面的椅子上重新坐了下来。他身旁的沈星苒和王律师也随之落座,会议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业谈判特有的,冷静而紧绷的氛围。
既然已经被项目吸引,也明确了双方最想要的东西,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纯粹起来。
陆启没有再多说废话,他只是对着身旁的游戏部门负责人和法务负责人点了点头。
那位一直很紧张的技术男旁边,一个穿着商务套装,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女人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许先生,根据我们初步的评估,以及刚才您补充的‘云端移动化’构想,我们天讯愿意以三千万人民币的现金,换取贵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权。”
三千万,百分之三十。
这个数字一出来,就连一直保持着专业素养的王律师,眉毛都忍不住挑了一下。
这意味着,在天讯的评估里,许琛这个刚刚注册,全部家当加起来可能都不到三百万的公司,估值直接达到了一亿人民币。
这对于任何一个大学生创业项目来说,都是一个天文数字,是足以让创始人激动到当场签合同的巨大诱惑。
然而,许琛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他甚至都没有去看那个法务负责人,而是直接对着主位上的陆启,轻轻摇了摇头。
“陆总,这个价格,我不能接受。”
会议室里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凝固了半分。
温韵诗有些紧张地捏了捏手指,她真怕这个学弟头脑一热,把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又给作没了。
陆启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职业微笑,他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把舞台完全交给了许琛。
“首先,我要更正一点。”许琛不疾不徐地开口,“我们星尘科技,现在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由我个人控股的公司了。”
他冲着王律师递了个眼色,王律师立刻会意,将一份文件从公文包里取出,推到了会议桌的中央。
“就在上周,我们已经和江南大学校方达成了正式的资源入股协议。学院将以‘分布式网络与算力调度实验室’的技术支持、云计算中心的算力资源、以及官方背书等一系列无形资产进行打包入股,占据新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许琛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也就是说,天讯如果要投资,面对的将是一个拥有国内顶尖高校技术和资源背书的,股权结构更加健康和稳定的公司。这本身,就应该在估值上有所体现。”
“其次,”许琛伸出第二根手指,“三千万,对于普通项目或许足够,但对于《星尘》来说,远远不够。五代引擎的开发成本、后续内容的持续更新、运营团队的搭建、服务器带宽的扩容……这些都是吞金巨兽。我们需要的不是一笔启动资金,而是一笔能支撑我们打完一场硬仗的弹药。”
“最重要的一点。”许呈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气场变得极具压迫感,
“我刚才描绘的那个‘手机玩3A’的蓝图,能为天讯带来什么,我想陆总比我更清楚。我们出让的不仅仅是股份,更是未来十年,移动端新增用户的核心入口。这个入口的价值,我想,也不止一个亿。”
他没有谈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怀和梦想,说的每一句话,都落在了最实际的商业价值上。
讲完,他给出了自己的报价。
“我的心理价位是,五千万,出让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五千万!
公司的整体估值,直接从一亿,飙升到了一亿六千七百万。
这已经不是讨价还价了,这是在重新定义整个项目的价值。
天讯那边的法务负责人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反驳,却被陆启一个手势制止了。
陆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许先生,你的自信我能理解。但商业不是画饼,你说的那个‘入口’,现在还只停留在PPT上。从概念到落地,中间有无数的坑。团队的磨合、技术的瓶颈、市场的反应……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让现在的估值变成一个笑话。”
“我们天讯投资,看重潜力,但更看重风险控制。三千万,是我们基于现有情况,能够给出的最合理的报价。当然,我们可以附加一个对赌协议,如果你们在一年内,能够实现移动端稳定运行,并且新增用户达到某个量级,我们可以追加投资,并且在估值上给予更高的溢价。”
姜还是老的辣。
陆启轻飘飘一番话,就想用一个未来的“对赌协议”,来锁定当下的低价。
许琛笑了笑:“陆总,我不是来赌的。如果只是为了钱,我还可以联系银行贷款,又或者去找蔚蓝投资这样的资本,他们会很乐意为了手机上的3A这个概念开出一个比三千万更高的价格。”
他直接把另一家巨头抬了出来,不动声色地增加了自己的谈判筹码。
许琛表达的意思也很明确,如果不是天讯的用户体系在哪放着,单纯为钱的话,天讯都不会是首选。
一时间,会议室里陷入了某种奇特的安静。
双方都没有再说话,但空气中,充满了无形的交锋。数字、风险、潜力、资源……这些词汇在每个人的脑子里飞速盘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场关于价格的拉锯战,足足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王律师作为专业的法律顾问,从股权稀释、后续融资轮次、董事会席位等各个技术层面,与天讯的法务团队进行了数轮的交锋。而许琛则始终抓住“新增用户入口”这个核心价值点,寸步不让。
最终,还是陆启先打破了僵局。
他看了一眼手表,似乎耐心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这样吧。”他伸出四根手指,然后又加了一根小拇指,但只伸出了一半,“四千三百万,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这是我的底线。”
他补充道:“另外,天讯将会成立一个专项支持小组,成员由游戏事业部、技术工程事业群和平台与内容事业群共同组成,全力配合你们完成‘云端移动化’的适配和推广工作。所有天讯旗下的社交平台和应用商店,都会为《星尘》的上线,提供S级的顶级流量资源。”
这个价格,比许琛的五千万要低,但比天讯最初的三千万,高出了近一半。
更重要的是,陆启将后续的资源支持,明确地、具体地摆在了桌面上。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笔财务投资了,这代表着天讯将把《星尘》项目,提升到战略合作的高度。
许琛和王律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可以接受”的信号。
“好。”许琛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成交。”
随着这个字落下,整个会议室里那股紧绷到极点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陆启的脸上也露出了真正的笑容,他站起身,主动向许琛伸出了手。
“许总,合作愉快。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真正的战略同盟了。我希望《星尘》,能成为我们共同撬动下一个时代的那根杠杆。”
许琛也站起身,握住了那只在国内互联网圈子里翻云覆雨的手。
“一定会的,陆总。”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份初步的投资意向书很快被打印出来。在双方律师的见证下,许琛和陆启分别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许琛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的那一刻,他才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亢奋过去了。
从走进这间会议室,到此刻尘埃落定,不过短短两个多小时。但对他精神的消耗,却比连续通宵写一个星期的代码还要巨大。
……
走出天讯滨海大厦那冰冷的全玻璃旋转门,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带来了一丝暖意。
外面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与大厦内部那精英汇聚、快节奏到令人窒息的环境,恍若两个世界。
王律师因为还有其他事情,跟许琛和沈星苒道别后,便先行离开了。
许琛站在路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气,整个人都有些脱力。
就在这时,一只柔软的小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然后,一个温软的身体,带着淡淡的馨香,小心翼翼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沈星苒。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将自己的力量和温度传递过来。她很轻,那点力气对于支撑一个一米八几的男生来说,微不足道。
但许琛却感觉,自己那根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松弛了下来。
他侧过头,能看到少女光洁的额头和长长的睫毛。
“真是,不容易啊。”
许琛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带着苦笑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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