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的拍摄进度，快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B组这边，许琛与其说是导演，不如说更像一个监工。
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监视器后，确保所有细节都符合他脑子里那部成片的基调，偶尔对群演的表演提点一二，往往都能起到神来之笔的效果。
而真正执掌导筒，掌控全场节奏的，是孙佳。
这个刚捧回金熊奖的女孩，在进入剧组后，爆发出了一种让所有老炮儿都为之侧目的导演天赋。
她不是照本宣科的执行者。
面对许琛给出的、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分镜稿，孙佳敢于打破。
她会根据演员当天的状态和现场的光线，即兴调整拍摄角度和色彩基调。
比如《失恋33天》里，黄小仙在家崩溃大哭的那场戏。
许琛原版的分镜是固定远景，意在展现孤独。
孙佳却大胆地换上了手持跟拍，镜头摇摇晃晃，从黄小仙的背后慢慢靠近，最终死死锁住她因抽泣而剧烈颤抖的肩膀。
整个画面充满了不稳定的破碎感。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瞬间就透过屏幕，狠狠砸在监视器前每一个人的心上。
就连掌镜的刘师傅，都在拍完后摘下帽子，冲孙佳竖了个大拇指。
《天才枪手》更是如此。
孙佳对紧张氛围的营造，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她用海量的特写镜头，去捕捉考场上那些被无限放大的细节。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手指紧张敲击桌面的节奏。
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监考老师巡视时，皮鞋踩在地板上的沉闷回响。
这些被放大的细节，构建出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其高级程度，远超剧本里单纯依靠剪辑节奏的构想。
许琛对此，非但没有任何不满，反而乐见其成。
他脑子里的剧本，终究是另一个时空的产物。
而孙佳，她站在蓝星电影大师们的肩膀上，用更现代、更成熟的技法去诠释一个经典的故事。
青出于蓝，理所当然。
许琛看着监视器里，那个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灯光师调整光位的女孩，她专注而自信。
他觉得自己这笔投资，真是赚大了。
他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原来一个好的故事，在不同的人手里，真的能绽放出完全不同的光彩。
在这种高效而默契的合作下，原以为至少要拍到开学后的两部电影，竟然在二月底，就奇迹般地完成了所有交叉拍摄的戏份。
杀青宴当晚，整个工作室都陷入了狂欢。
“我宣布！《失恋33天》、《天才枪手》！正式杀青！”
张子岚举着一杯香槟，站在包厢主位上，脸颊因兴奋而泛着红晕，她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哦哦哦哦！”
顾有文、陈文卓，还有两个剧组的工作人员，全都跟着欢呼起来，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这一个多月，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
外界的质疑，同行的观望，秦岚带来的无形压力，此刻尽数化作了创作的燃料。
当最后一个镜头完成，那股紧绷的弦终于松开，巨大的成就感和喜悦感淹没了每一个人。
“孙导牛逼！”
“张制片大气！”
“许老师神机妙算！”
包厢里，彩虹屁与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孙佳被几个副导演围着敬酒，小脸喝得通红，但眼睛亮得惊人，充满了神采。导演椅上的历练，让她迅速蜕变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合格导演。
许琛则被刘师傅那样的老前辈拉着，非要探讨“体验派表演的精髓”，他只能一边打着哈哈，一边不动声色地把杯里的白酒换成了白开水。
喧闹之中，张子岚挤到许琛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喂，下一步什么打算？”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是不是该去找我爸他们谈发行了？这次，我要让他们看看，我们拍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水准！”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繁星娱乐那帮老狐狸，尤其是李思源，在看到成片后那副震惊又后悔的表情了。
她甚至都想好了，待会儿就给老爸张韶阳打电话，让他亲自过目成片，然后风风光光地把发行合约签下来。
然而，许琛只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酒”。
然后，他抛出了一个让张子岚笑容凝固的问题。
“谁说我们要用繁星的发行渠道了？”
“哈？”
张子岚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她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喝多了出现了幻听。
“你说什么？”
“我说，”许琛放下杯子，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们，不准备用繁星的发行渠道。”
包厢里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
张子岚愣愣地看着许琛，足足过了五秒。
她的大脑才处理完这句话里的信息。
整个人都懵了。
“你认真的啊？”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引来了旁边几个人的侧目，“我还以为……我以为你之前说的那些只是气话呢？”
之前在繁星大厦和李思源对峙，许琛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但张子岚一直以为，那不过是谈判桌上的博弈和威胁。
现在电影都拍完了，箭在弦上，居然还要坚持这种不切实际的“骨气”？
“我从不开玩笑。”许琛看着她那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反问了一句。
“为什么不？！”张子岚有点急了，“繁星是国内排名前三的发行公司！他们的院线渠道覆盖了全国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城市！我们不找他们，找谁？难道真指望那些小发行公司，给我们排几场午夜场？”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一部电影拍得再好，没有足够的排片，不能被观众看到，那就是一堆废弃的素材。
在张子岚看来，和繁星合作，是目前最优，也是唯一的选择。
至于之前那点不愉快，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许琛摇了摇头。
他知道，张子岚还没明白。
“子岚，我问你，我们这次拍电影，最根本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赚钱，然后打他们的脸啊！”张子岚不假思索地回答。
“对，打脸。”许琛重复了一遍，“那怎么样，才算是真正的打脸？”
他循循善诱。
“你把成片拿给繁星，他们一看，片子质量过硬，有爆款潜质，肯定会抢着发行。”
“然后电影大卖，我们赚了钱，他们发行方也赚了钱。”
“最后李思源最多过来给你道个歉，说一句‘大小姐慧眼识珠，我们当初看走眼了’。”
“你觉得，这算打脸吗？”
张子岚蹙起了眉。
她顺着许琛的逻辑想下去。
好像……确实不算。
那更像是一种施舍。一种“你看，你闹完了，还是得回我这桌吃饭”的傲慢。
只要能赚钱，道个歉算什么？他们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损失，更不会觉得自己的决策体系出了问题。
风头过去，他们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那你的意思是……”张子岚似乎有点明白了。
“我要让他们知道疼。”许琛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股寒意，却让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发行交给繁星，他们只要能赚钱，这个教训就永远不够深刻。”
“他们只会觉得，你这个大小姐玩赢了一局，但最终，还是要回到他们的规则里来。”
“我要让繁星上下，从你爸张韶阳，到李思源，再到每一个瞧不起我们这个草台班子的员工，都清清楚楚地认识到一个事实。”
许琛的视线，像手术刀一样，剖开了张子岚那张写满震惊的脸。
“在国内，你繁星娱乐，不是唯一的电影发行渠道。”
“你在影院市场，更没有独占鳌头。”
“真正拥有选择权的，永远是内容的创作者。”
“而他繁星娱乐，恰恰最不具备的就是顶级内容的创作能力。”
“他们只是一个渠道，一个平台。”
“当他们手里没有好牌的时候，就只有被我们这些拿着好牌的玩家挑选的份，而不是反过来！”
“只有当他们因为自己的傲慢和短视，眼睁睁地看着一部本该属于他们的爆款电影，从自己手里溜走……”
“被竞争对手抢去，并且赚得盆满钵满的时候……”
许琛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们才会真的知道，什么叫疼。”
这番话，不再是重锤。
它像一根根冰冷的钢针，刺穿了张子岚过去二十年建立起来的所有商业认知。
她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一直以为，许琛的厉害之处，在于他能写出惊才绝艳的剧本，在于他那神鬼莫测的商业头脑。
但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男人。
他根本不是在赌气。
他也不是在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
他在布局。
从繁星董事会决定换掉孙佳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构思一个巨大而周密的计划。
这个计划的目标，不是为了出一口气，不是为了赚一笔钱。
而是要从根本上，去撼动一个行业巨头根深蒂固的傲慢。
他要的，是让繁星娱乐这头庞然大物，为自己的错误决策，付出血的代价。
这格局，这心计……
张子岚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还小，却从容得像个掌控一切的棋手的男生，心脏狂跳，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敬畏的情绪。
“可是……”
良久的沉默后，张子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你的计划很好，但……不通过繁星，我们怎么保证排片？”
“国内除了繁星，还有哪家发行公司，敢接我们这个全是新人的盘子，还跟繁星对着干？”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理论再完美，终究要落地。
没有可行的执行方案，一切都是空谈。
许琛的目光扫过张子岚那张写满震惊的脸，然后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华影。”
张子岚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你是不是在耍我”的荒谬感上。
“华影？华夏电影集团？”她一字一顿地确认，仿佛在确认一个天方夜谭，“许琛，你是不是拍电影拍糊涂了？你知不知道华影是什么地方？”
国内的电影发行渠道，三足鼎立。
第一，也是最大的，是华影。官方背景，根正苗红，渠道覆盖全国，连带着下面的二级、三级城市，影响力无人能及。
私营渠道里，繁星娱乐和纳尔影业则是南北对峙，各占半壁江山，瓜分了剩下的市场。
如果说不用繁星，那唯一的选择，似乎就只剩下纳尔影业。
但张子岚很清楚，以他们这个新人工作室的体量，去找纳尔影业合作，无异于羊入虎口。对方不把他们连皮带骨吞下去，榨干最后一分利润，都算是业界良心了。
所以她才会对许琛的决定感到忧心忡忡。
大小姐第一次脱离了繁星的羽翼，真正以一个独立制片人的身份去面对市场时，才发现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的要残酷。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许琛的目标，压根就不是纳尔影业。
他直接瞄准了那座谁也不敢想的、最高的神龛。
华影。
“我当然知道华影是什么地方。”许琛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那你还……”张子岚急得差点跳起来，“华影从来不接外面公司的发行！他们只发行自己投资、或者自己主导制作的电影！这是行业常识！我们这么冒冒失失地找上门去，会被人当成笑话看！”
她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的问题了，这是缺乏基本常识！
“常识？”许琛放下水杯，抬眼看她，“常识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吗？”
……
第二天，华夏电影集团总部大楼。
和繁星娱乐那种光鲜亮丽、充满现代商业气息的大厦不同，华影的总部大楼，是一座充满了年代感的苏式建筑。灰色的砖墙，高大而厚重，门口悬挂着烫金的国徽，两个站得笔挺的武警守在门口，一股庄重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不像是一家公司，更像是一个国家机关单位。
张子岚跟在许琛身后，走进大厅，心里直打鼓。
她甚至觉得，这里的空气都比外面要沉重几分。
接待他们的是华影发行部的一位副经理，姓周，四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说话客客气气。
“张小姐，许先生，请坐。”
周经理给他们倒了两杯茶，态度很和善，但那份和善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距离感。
他显然是提前做过功课的。
“两位来之前，我已经了解过情况了。首先，恭喜两位，这么年轻就能独立制作完成两部电影，非常了不起。”
一番客套话之后，周经理推了推眼镜，切入了正题。
“但是，关于发行合作的事情，恐怕要让两位失望了。”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我们华影的发行渠道，历来只针对集团内部投资或主控的影视项目。对于外部的私人制片公司，我们确实……没有合作的先例。”
这个结果，和张子岚预想的一模一样。
她甚至能感觉到，这位周经理之所以还愿意坐在这里跟他们解释这么多，而不是直接让前台把他们打发走，完全是看在她母亲秦岚的面子上。
毕竟，秦岚客串的电影，找到华影来谈发行，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但给面子，不代表要办事。
张子岚的心沉了下去，她刚想说几句场面话，准备告辞，免得继续在这里丢人。
身边的许琛却开口了。
“周经理。”许琛的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对方，“我能不能冒昧地问一个问题？”
“许先生请讲。”
“华影的发行部门，赚钱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周经理脸上的标准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大概是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会问出这么一个刁钻又直接的问题。
赚钱吗？
这让他怎么回答？
说赚钱吧，那是自欺欺人。华影的发行部，本质上就是集团内部的一个职能部门。自己发自己的片子，左手倒右手，发行费用定得再高，那也是内部账目流转，算不上真正意义的市场盈利。
说不赚钱吧，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堂堂华影发行部，听着多风光，结果是个不挣钱的清水衙门？
周经理的脑子飞速转动，试图找一个体面的说法。
许琛却没有给他这个时间。
“据我所知，华影的发行团队，可以说是国内最顶尖的。论渠道的深度和广度，繁星和纳尔加起来，也未必比得过华影。”
许琛先是送上了一顶高帽。
“但是，因为只服务于内部项目的限制，这个最顶尖的团队，实际上并没有在市场上真正地肉搏过。你们的员工，拿着固定的工资，干着最专业的活，但他们的收入，恐怕远远比不上繁星和纳尔那些发行经理吧？”
周经理的脸色变了。
许琛这番话，句句都戳在了他的痛处上。
华影发行部的人才流失问题，一直是高层心头的一根刺。外面私营公司高薪挖人的锄头，就没停过。留下来的，要么是图个安稳，要么就是有点情怀。但人心思动，谁不希望能多赚点钱呢？
“你们拥有最强大的渠道，却因为一个‘没有先例’的自我限制，把真金白银的利润拒之门外。这到底是华影自己限制了自己，还是说，有什么官方的明文规定，禁止你们承接外部的发行项目？”
许琛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周经理的心里。
周经理沉默了。
官方的明文规定？当然没有。
说到底，华影虽然是国企，但它首先是一家企业。企业就是要盈利的。所谓的“没有先例”，不过是多年来养成的惯性，一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保守思维在作祟。
“许先生……”周经理的称呼，已经从客套的“许先生”，变成了带着些许郑重的“许先生”，他试图解释，“我们集团的情况比较特殊，任何决策都需要……”
“周经理，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近些年，上面对于官方企业改制的态度和趋势。”许琛直接打断了他。
“市场化，是不可逆转的大方向。如果华影继续固步自封，满足于只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当老大，那未来，当私营发行公司的触角渗透到每一个角落时，你们又该如何与他们竞争？”
“你们早晚都要下场，和他们真刀真枪地干一场。那为什么不趁着现在，你们还拥有绝对渠道优势的时候，主动放下身段，抢下这个先机呢？”
许琛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一份是《失恋33天》的剧本和成片简介。
另一份，是《天才枪手》的。
“我们今天，不是空着手来的。”
许琛的语气平静下来，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也随之收敛，变成了一种充满自信的陈述。
“我们带来了两部电影。一部，是秦岚女士近年来，参与的第一部作品。另一部，是目前市场上最稀缺的，女性视角小成本都市爱情喜剧。”
“这两部电影，就是我们送给华影的敲门砖，也是我们展示的诚意。”
“接下我们的发行，对华影来说，是一次成本极低的试水。成功了，你们不仅能获得远超以往的发行利润，更重要的是，你们将开创一个全新的业务模式，为华影未来的市场化改革，踏出最关键的一步。”
“如果失败了……”许琛笑了笑，“一部小成本电影的票房失利，对家大业大的华影来说，算得了什么损失吗？更何况，这两部电影，一部有秦岚老师的热度保底，另一部，我们自己有信心，它会是今年电影市场最大的黑马。”
“周经理，这个选择题，我想，应该不难做。”
说完，许琛便靠回了沙发上，不再言语。
他已经把他所有的牌，都亮在了桌面上。
剩下的，就看对方敢不敢接了。
整个会客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子岚坐在旁边，已经彻底看傻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许琛，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格式化了一遍。
还能……这样？
还能直接跑到官方企业的总部，给人家领导上课，教人家怎么搞企业改革？
这家伙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
他的胆子，是铁打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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