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繁星娱乐总部大楼下。
许琛抬头看着这栋在夜色中灯火通明、充满了现代设计感的玻璃幕墙大楼，心中没有半点普通人面对这种庞然大物时的敬畏。
他径直走到前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和张子岚的电话。
前台小姐姐显然是接到了通知，立刻恭敬地为他刷开了门禁。
电梯平稳上升。
当电梯门在33楼打开时，一股紧张到近乎凝固的空气，扑面而来。
整个楼层，都像一个高速运转的战场。
工作人员行色匆匆，脸上写满了焦虑，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和键盘敲击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外卖盒饭、提神咖啡和劣质香氛混合在一起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一个看起来像是助理的年轻女孩，早早地等在了电梯口。
“您是许先生吧？张总在直播间，请跟我来。”
女孩领着许琛，穿过混乱的办公区，来到一扇巨大的隔音门前。
门上，“1号直播间”的红灯，正亮着。
女孩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对许琛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压低了声音。
“张总正在和品牌方的人开会，气氛……不太好。您可能要稍微等一下。”
许琛点了点头，他凑到观察窗前，向里望去。
直播间很大，灯火通明。
巨大的环形补光灯，将房间中央照得亮如白昼。
但此刻，这里没有半点直播时应有的热闹气氛。
张子岚就坐在那张摆满了各种产品的主播台后。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
但那厚厚的粉底，也无法完全遮盖她眼底浓重的青黑，和那份几乎要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她的对面，坐着几个西装革履、看起来像是品牌方代表的中年男人。
其中一个脑满肠肥、戴着金丝眼镜的胖子，正翘着二郎腿，一边用手指敲着桌子，一边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充满了不耐烦的语气，说着什么。
张子岚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嘶，这大小姐居然也有脾气这么好的时候。
许琛的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张总，”胖子站起身，语气很不好的道：“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合同就在这里，如果今晚的数据，再达不到预期……那我们就只能，法庭上见了。”
说完，他带着他那几个跟班，大摇大摆地朝着门口走来。
而张子岚，自始至终，都没有反驳一句话。
许琛的表情也阴沉了下来。
他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隔音门。
正准备出门的胖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吓了一跳。
当他看到门口站着的，只是一个穿着普通T恤牛仔裤，看起来像个大学生的年轻人时，脸上的不悦，立刻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呵斥。
“你谁啊？没看到里面正在开会吗？懂不懂规矩！”
许琛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越过这个碍眼的胖子，直接落在了他身后，那个还呆呆地坐在原位的身影上。
他冲她，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容。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伸出手。
“砰！”
一声巨响。
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被他毫不留情地，用力关上。
直接将那个脑满肠肥的胖子死死地关在了门外。
直播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像一道叹息之墙，将门外的喧嚣与门内的凝滞，彻底隔绝。
张子岚呆呆地坐在主播台后，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感的漂亮眸子里，此刻只剩下茫然。
她看着那个站在门口，身形并不算高大，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背影，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刚才那个脑满肠肥的胖子，就是那家坑人MCN机构的代表。有着平台支持，这位嚣张惯了，吃流量这碗饭的时候，明星艺人的面子一样不给。
可现在，他就这样被一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年轻人，毫不留情地关在了门外。
许琛转过身，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到主播台前，拉过一张椅子，反着坐下，双臂随意地搭在椅背上。
“怎么？被吓傻了？”他看着张子岚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语气轻松地调侃道，“你这大小姐，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好了？被人指着鼻子骂，都能不还嘴。”
张子岚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不是脾气好。
她是……没力气了。
就像一根被拉扯到极限的皮筋，连反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几天，她听了太多这样的话。董事会的质问，品牌方的逼迫，下属的抱怨……每一句，都像一把小刀，在她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反复地割。
她已经麻木了。
“看不上这种人。”
许琛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包装精美的化妆品，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正经做生意的，讲究的是合作共赢。这种串通内部人员，靠着下三滥的手段挖坑吃偏门的，算不上生意人。”
他顿了顿，将目光重新落回到张子-岚身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清明。
“说说吧，现在具体什么情况？”
听到这句话，张子岚那双空洞的眸子，终于重新聚焦。她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块浮木。
“协议签了一个月，现在刚过去一周。”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合同要求，我们旗下艺人，在合作期间，总带货销售额要达到九位数。”
“九位数……”许琛的眉梢挑了一下。
一个亿。
这个数字对于头部主播而言不难，但对于张子岚这种出道不久的当红艺人而言，就有些困难了。
因为目标粉丝不一样，直播转化程度是很低的。显然这个数据没人给繁星这边科普过，而繁星的经理拿了好处，自然也是向着MCN机构那边说话。
所以，为什么说任何时代内奸都得死全家，真是遭人恨。
“我们已经连续直播了七天，每天从晚上七点播到凌晨一点。”张子岚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热度不低，每次开播，在线人数都能冲到平台前十。但是……”
她苦笑一声，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但是，转化率低得可怜。”
“粉丝愿意刷礼物，愿意在评论区互动，但就是不愿意下单。尤其是最近三天，我们连合同里约定的，每日销售额都没达到。”
“再这样下去，别说一个亿了，连最初的启动资金都回不来。”
许琛点了点头，这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他伸出手：“合同和销售清单，我看看。”
张子岚愣了一下，随即从旁边一堆杂乱的文件里，翻出了那份让她这几天寝食难安的合同，递了过去。
许琛接过合同，一目十行地快速浏览起来。
他的阅读速度快得惊人，那双眼睛就像最高精度的扫描仪，迅速捕捉着每一个关键信息。
合同条款写得非常苛刻，处处是陷阱。但最核心的一条，还是那个刺眼的数字——一亿。
许琛的目光，在合同的附件，也就是销售商品清单上，停了下来。
梵姿系列高端化妆品、欧洲小众潮牌服装、限量款设计师手袋……
全都是客单价高，但受众面窄，极度依赖品牌忠诚度的产品。
让一群对产品本身并不了解的明星，去说服消费者购买这些非必需品，难度可想而知。
然而，许琛的视线，却在清单的末尾，几个毫不起眼的品类上，定格了。
“速干运动服、气垫跑鞋、坚果零食大礼包……”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这几行字。
“这些，也在销售清单里？”
“嗯。”张子岚有气无力地回答，“这些是对方为了凑数加进来的，利润低，品牌方给的提成也少，我们基本就没怎么推过。”
许琛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弧度。
他抬起头，将合同扔回桌上，那双眼睛在明亮的灯光下，闪烁着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兴奋光芒。
“合同里，只规定了销售总额要达到一个亿，对吗？”
“是……”
“它有没有规定，这一亿的销售额，必须来自化妆品或者服装？”
张子岚被问得一愣，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没……没有。只规定了总额。”
“那就行了。”
许琛打了个响指，整个人瞬间从刚才那副懒散的状态，切换到了运筹帷幄的模式。
“现在，立刻，让你公司的法务和运营过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把今晚的销售清单，全部换掉！”
“换掉？”张子岚彻底懵了，“可……可距离直播开始，只剩下不到半个小时了！”
“来得及。”许琛的语气斩钉截铁，“样品不是都在吗？直播只需要挂个链接。半个小时，足够了。”
“把那些死贵又不好卖的化妆品和衣服，全都给我撤了！”
“今晚，我们主推的，就是运动服、运动鞋，还有零食！”
张子岚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许琛的节奏。
放弃高利润的化妆品，去卖那些薄利多销的便宜货？这不是离那一亿的目标更远了吗？
“合同要求的是销售总额，不是利润总额。”许琛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关键，“而且，合同只要求了最终的总量达标，没有规定每日的销售额必须是多少，现在强迫你做到的每日销售额，其实是平均数自己算的。这意味着，我们有足够的腾挪空间。”
“先用这些容易走量的产品，把销售额的数据做上去，稳住品牌方和董事会。只要不违约，我们就还有翻盘的时间。”
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张子岚心中那团混沌的迷雾。
是啊，她这几天被逼得昏了头，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卖出那些高端产品，怎么去和那些专业主播拼话术，却完全忽略了合同本身最大的漏洞！
“可是……”张子岚的脸上，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又迅速被新的愁云所取代，“可是我……我不会卖啊。”
她指了指自己，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沮丧。
“我真的不行。我一到镜头前，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学着那些主播喊‘宝宝们’，我自己都觉得尴尬。让我介绍产品，我也只会说一些干巴巴的说明书。我根本调动不了气氛，更别说让粉丝冲动消费了。”
这才是她最绝望的地方。
她空有顶级的流量和颜值，却是个彻头彻尾的直播白痴。
看着她那副自我怀疑到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许琛忽然就笑了。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
“谁说让你去学那些主播了？”
他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坏笑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令人心安的自信。
“张子岚，你听着。”
“今晚，你不需要任何表演，不需要任何话术，更不需要去讨好任何人。”
“你就做你自己。”
“产品拿上来，你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试用。衣服合不合身，鞋子舒不舒服，零食好不好吃……你心里怎么想的，嘴上就怎么说。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至于价格，”许琛的嘴角，勾起一个堪称恶劣的弧度，“也别学他们搞什么先拉高再打折的把戏。底价是多少，你就直接报多少。”
“然后告诉他们，就这个价，爱要不要。”
这话一出，别说是张子岚，就连旁边一直大气不敢出的助理小妹，都惊得张大了嘴巴。
这……这叫直播带货？
这分明是直播赶人啊！
哪有主播敢这么跟自己的“衣食父母”说话的？
“可是……这样真的会有人买吗？”张子-岚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
“会不会，试了才知道。”许琛没有解释太多。
距离直播开始，只剩下最后几分钟。
做任何其他的调整，都已经来不及了。
张子岚看着许琛那双笃定而清亮的眼睛，又看了看墙上那正一秒一秒走动的时钟，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一咬牙。
“好！”
“就按你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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