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春节假期，对大多数人而言，不过是从一个忙碌的场景，切换到另一个同样忙碌，却充满了人情味的场景里。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许琛请来的那个专业厨师团队，便已经悄无声息地在厨房里忙碌开来。砂锅里熬煮着的海鲜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那股混合了米香与鲜味的浓郁气息，丝丝缕缕地，飘散在小楼的每一个角落。
客厅的麻将桌，昨夜激战到凌晨的残局还未收拾，几张牌散落在桌面上，像一场无声战争的最后注脚。
堂哥许家印和堂嫂董令仪，却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准备返程。
许家印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制服，肩上的徽章在晨光下闪着沉稳的光。他今天要回单位值班，体制内的节庆其实也没那么轻松，尤其是安全生产这一块。
董令仪则是一身利落的黑色风衣，里面是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裙，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与干练的眼眸里，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工厂的生产线虽然停了，但堆积如山的库存和等着发货的订单，不会因为节日的到来而自动消失。
“小琛，那我们先走了。”董令仪将一个文件袋递给许家印，转过头，对着刚刚走出房间的许琛，露出了一个温和而又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容，“本来还想多待两天的，实在是走不开。”
许琛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他走到许家印身边，拍了拍对方坚实的肩膀。“路上开车小心。”
随后又交代了一句。
“哥，记得等春节假期结束，去江城那边的豪车中心，把你们的新玩具提回去。”
许家印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严肃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最终，也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送走了堂哥和堂嫂，原本热闹的小楼，瞬间，便显得有些空旷起来。
长辈们似乎都还没从昨夜的牌局里缓过劲来，各自在房间里补着觉。
许琛正准备回房，再享受一下这难得的清静，衣角却被人从后面，猛地拽住了。
他一回头，便对上了许子悠那张写满了“不怀好意”的，笑嘻嘻的小脸。
“哥~”女孩的声音，又开始朝着那种甜得发腻的夹子音方向发展，“陪我打游戏嘛！”
许琛的眉头，下意识地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拒绝，许子悠已经不由分说地，将他拖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并且手脚麻利地，将一个游戏手柄塞进了他的手里。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充满了卡通色彩的，看起来有些幼稚的游戏界面。
两个穿着不同颜色背带裤的，胖乎乎的厨师小人，正站在一间看起来就混乱不堪的厨房里，手足无措。
“这是《胡闹厨房》。”许子悠献宝似的，晃了晃手里的游戏手柄，那张青春洋溢的脸上，充满了狡黠的笑意，“双人合作游戏，考验的就是一个默契！”
默契？
许琛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因为操作不当，已经撞在一起，并且双双摔了个四脚朝天的小人，眼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游戏开始。
起初，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切菜，下锅，装盘，送餐。
许琛凭借着被系统强化过的，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和身体协调能力，很快就掌握了游戏的基本操作逻辑。他控制着自己的蓝色小人，在狭小的厨房空间里，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各种食材。
而许子悠，则负责洗盘子和传递食材。
两人的配合，在最初的几分钟里，堪称天衣无缝。
然而，随着关卡难度的提升，订单开始像雪片一样，从屏幕的左上角疯狂涌入。
原本还算宽敞的厨房，地形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刁钻。
流动的冰面，移动的平台，甚至还有时不时就会喷火的机关。
整个厨房，瞬间，就变成了一个充满了尖叫与混乱的灾难现场。
“菜！菜呢！我的西红柿呢！”许子悠控制着她的红色小人，在流动的冰面上疯狂打滑，嘴里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锅！锅要糊了！快把火灭了！”许琛的声音，也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急躁。他控制着蓝色小人，手里端着一盘刚刚做好的汉堡，却被一个突然升起的平台，硬生生地挡住了去路。
“盘子！我没有盘子了！你快去洗盘子啊！”
“我过不去啊！路被你堵住了！”
“啊——着火了！厨房着火了！”
最终，在一片冲天的火光和刺耳的警报声中，屏幕上，缓缓地浮现出了两个鲜红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大字。
失败。
许子悠气鼓鼓地，将手里的游戏手柄，重重地摔在了柔软的沙发上。
她那张画着精致淡妆的小脸，因为过度激动而涨得通红，饱满的胸脯，也在剧烈地起伏着。
“不玩了！不玩了！”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整个人都炸毛了，“这游戏也太难了！”
许琛看着她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想开口安慰几句。
许子悠却像是找到了一个情绪的宣泄口，话锋一转，将所有的炮火，都对准了另一个方向。
“都怪我爸我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与不满，“要不是他们天天逼着我练功，我玩游戏的技术怎么可能这么菜！”
许琛愣了一下，没跟上她这跳跃的思维。
许子悠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地，控诉起自己的“悲惨”遭遇。
“你知道吗，哥。”她转过头，看着许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灵动与狡黠的眼睛里，此刻，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们家，就我一个学渣。”
“你上的是江南大学，家印哥上的是中山大学，全都是国内最顶尖的学校。”
“就我，上的是艺术类院校。”
虽然江南舞院在专业领域里，同样是金字塔尖的存在。但在许家这种充满了学霸的家庭环境里，艺术生这三个字，似乎天生就比那些搞学术研究的要矮上一头。
“他们总觉得我是在不务正业，觉得我是在贪玩。”许子悠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所以他们就变本加厉地管着我，生怕我走错了路。”
“我每天早上六点就要起床，雷打不动地练两个小时的基本功。下午，还要再练三四个小时。”
“放假比上学还累！”
女孩的眼圈，渐渐红了。
她喜欢跳舞，是发自内心地喜欢那种用身体去表达情绪，去创造美的感觉。
但她的父母，却只想让她站上那个万众瞩目的舞台。
他们为她规划好了一条金光闪闪的，通往“首席舞者”的康庄大道。
可那条路，并不是许子悠自己想走的。
“我根本就不想去什么大剧院，不想去给那些根本看不懂舞蹈的人表演。”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属于年轻人的偏执与倔强，“我就喜欢在我的那个小小的账号上，分享我跳舞的视频，教那些同样喜欢跳舞的粉丝一些小技巧。”
“看着他们给我点赞，给我留言，说因为我的视频，他们也爱上了跳舞，那种感觉，比拿再多的奖都让我开心。”
许琛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他能理解堂妹的这种心情。
他也知道，那些站在舞台最顶端的顶尖舞者，光鲜亮丽的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伤痛与牺牲。
许家现在不缺钱。
许子悠完全没有必要，用自己的健康和快乐去换取那份所谓的“荣耀”。
“我觉得挺好的。”许琛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足以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抽出一张纸巾，递到许子悠的面前。
“做舞蹈博主，也是一份正经的事业。而且，说不定比你去当什么首席舞者更有前途。”
许子悠抬起头，用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睛，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他。
“等你以后粉丝多了，就有了自己的影响力和话语权。”许琛靠在沙发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精明，“到时候，我可以让繁星娱乐那边，找几个明星跟你合作，帮你带带热度。”
“等你有了稳定的收入，实现了经济独立，你爸妈那边，自然也就管不了你了。”
许子悠呆呆地看着他，那颗被委屈和迷茫填满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瞬间照亮了。
……
这个充满了烟火气息和家庭温暖的春节，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尾声。
初三。
许琛本还想赖在爷爷家，再享受几天这种吃了睡，睡了玩的“退休”生活。
但现实，却不允许他继续这么放纵下去。
无论是奇迹游戏，还是PU潮玩，都已经正式开工了。
一大堆等着他回去拍板的决策，和等着他回去签字的文件，早已堆积如山。
而就在他收拾好行李，准备告别家人，踏上返程的路时。
一个熟悉的，充满了咋咋呼呼能量的电话打了进来。
是孙佳。
“许琛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电话那头的声音，因为质问而显得有些失真，背景里，是嘈杂的充满了各种欢呼与尖叫的人声。
“我的《频率》，今天要首映了！”
初三正好是周五，在电影行业里，这是一个颇具讲究的日子。
周末票房的黄金计算周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许琛挂断电话，原本那份准备赖在家里再享受几天清闲的慵懒心思，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他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带着几分萧瑟的乡野景色，无奈地叹了口气。
告别了依依不舍的长辈和还在为昨晚游戏失败而耿耿于怀的许子悠，许琛重新坐进了那辆低调的商务车，踏上了返回江城的路。
车窗外的景色，再一次飞速地倒退。
那片承载着童年记忆的田野，那栋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小楼，渐渐地，在后视镜里，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模糊的影子。
当车辆重新汇入那片由钢铁与霓虹构成的城市洪流时，空气里那股熟悉的，充满了效率与欲望的味道，再次将他包裹。
首映礼的地点，定在了江城最豪华的万象影城。
巨大的IMAX影厅门口，早已铺上了鲜艳的红毯，两侧挤满了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和举着应援灯牌的粉丝。闪光灯如同白昼的星辰，此起彼伏地亮起，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许琛没有走正门，他从员工通道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在休息室里找到了那个今天绝对的主角。
孙佳正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化妆师在为她做最后的补妆，助理在一旁跟她核对着接下来的流程。她换上了一身剪裁精致的白色西装套裙，平日里总是随意扎起的马尾，也被精心打理成了利落的大波浪卷，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往日那咋咋呼呼形象截然不同的，属于女导演的专业与干练。
看到许琛，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朝着他招了招手。
“你可算来了！”孙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许琛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目光扫了一眼休息室外那片喧嚣热闹的场景，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
“今年的春节档，竞争可不小。”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何止是不小。
简直可以说是惨烈。
两名国内最顶尖的商业片大导演，一个拍的是家国情怀的战争巨制，另一个则是特效拉满的奇幻史诗，光是这两个名字，就足以瓜分掉春节档一半以上的票房。
除此之外，还有国内最著名的合家欢喜剧电影团队，带着他们最新的系列作品，虎视眈眈。这个团队的作品，就像是每年春节联欢晚会上的小品，虽然年年都被骂，但年年都有无数家庭，会心甘情愿地走进电影院，为那份阖家欢乐的氛围买单。
更不用说，还有一部从好莱坞空降的，投资数亿美元的科幻大片，也选择在这个档期上映，试图用最顶尖的工业技术，来收割华夏这个全球最大的票仓。
神仙打架。
用这四个字来形容今年的春节档，再贴切不过。
而孙佳的这部《频率》，一部小成本的，套着科幻悬疑外皮的剧情片，就像是误入了一场巨兽混战的，瑟瑟发抖的小白兔。
想要在这片血海里杀出一条生路，难度可想而知。
然而，出乎许琛意料的是，孙佳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紧张或者担忧。
她只是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和一种近乎笃定的自信。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孙佳端起面前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那动作，优雅而又从容，“不过，我们也不是毫无准备。”
她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活泼与八卦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属于商人的，精明的光。
“我们的发行，走的是双渠道。”
“什么意思？”许琛心里一动。
“意思就是，除了繁星娱乐自家的院线之外，我们还拿到了国影的发行渠道。”孙佳的嘴角，勾起一个充满了“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弧度。
许琛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国影。
看样子上次两部电影的发行让这位也吃到了甜头，不再单独混自己的圈子了。
也因为有了孙佳的先例，他们和孙佳合作起来自然更为顺畅。
国影可是国内电影发行领域里当之无愧的巨无霸。它掌握着全国最大，也最优质的院线资源，拥有着无可比拟的话语权。
能够拿到国影的发行渠道，就意味着，孙佳的这部电影，从一开始就站在了和那几位大导演同一个级别的起跑线上。
“就因为这个渠道和关系。”孙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我的电影，在上映初期的排片率和场次，天然就要比那些没有背景的新人导演多得多。”
“当然，渠道只是基础。”孙佳话锋一转，那张总是带着几分跳脱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属于创作者的，严肃与坦然，“如果这样都杀不出来，那就只能证明，是我自己的电影质量本身存在问题。”
“真要是那样，我也认了。”
她靠在椅背上，那双明亮的眼睛，平静地，与许琛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自己水平不够，被市场捶了，那也是应该的。”
这番话，说得坦荡，也说得硬气。
许琛看着她，心里那最后一丝担忧，也彻底消散了。
“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对它还是很有信心的。”孙佳的脸上，重新绽放出了那种熟悉的，充满了活力的笑容。
“你知道吗，我们送审的时候，国影那边那些眼光苛刻得能把人皮都扒下来的老审核员，看完片子之后都给了不错的评价。”
“能让他们点头，可比拿个国际大奖还难。”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工作人员探进头来。
“孙导，首映马上要开始了。”
孙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外套，然后，朝着许琛挑了挑眉。
“走吧，许大老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去看看，我们联手打造出来的作品。”
影厅里，灯光昏暗，巨大的银幕上，正循环播放着电影的预告片。
许琛和孙佳在第一排的预留位置上坐下，周围，是电影的主创团队和一些受邀前来的影评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爆米花的甜香和期待的，躁动的气息。
许琛靠在柔软的座椅上，看着屏幕上那些由他亲手写下的故事，被孙佳用光影，变成了一个个鲜活的，充满了生命力的画面，心里，涌起了一股奇妙的感觉。
终于，影厅里那最后几盏照明灯，也缓缓地熄灭了。
周围的喧嚣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纯粹的，充满了仪式感的黑暗里。
巨大的银幕，闪烁了一下，随即，被一束纯净的光彻底点亮。
一行白色的，充满了设计感的宋体字，在漆黑的背景中央缓缓浮现。
《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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