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开拍？”
张子岚清亮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带着一丝迫不及待的创作冲动。
这个问题，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办公室里刚刚凝聚起来的肃穆气氛。
许琛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闻言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旁边那个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孙佳。
“大导演，这得问你。”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一副甩手掌柜的派头。
开什么玩笑，自己把剧本、导演、男女主角这三驾马车都凑齐了，难不成还要亲自下场当监工？他可没那个闲工夫。
说到底，许琛承认，自己骨子里就是个懒人。他享受的是从无到有、点石成金的那个瞬间，至于后续那些繁琐的执行、打磨、收尾工作，能甩出去就绝不自己扛着。
把孙佳这种精力旺盛的才华怪拉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孙佳果然没让他失望。
“那还等什么！”她“噌”地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刚才看剧本时那副文艺女青年的沉静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打了鸡血般的亢奋。
她一把抢过周海手里的剧本，另一只手已经开始在手机上飞快地操作起来，嘴里念念有词，语速快得像是在念咒。
“周制片，灯光组、摄影组、美术组，人呢？立刻给我拉个群！我要在半小时内看到所有人的档期表！”
“还有道具！那盏玉壶，必须是重中之重！找最好的师傅，用最好的料子，给我仿一个出来！要能以假乱真的那种！”
“场景！影视城里有没有类似的博物馆内景？没有的话，现在开始搭！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效果！”
周海被她这一连串的指令轰炸得晕头转向，那张写满了丧气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手足无措的慌乱。他看着眼前这个身材娇小却气场全开的年轻女导演，再看看旁边那个已经彻底进入“事不关己”模式的许琛，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好家伙，自己这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啊。
许琛满意地看着眼前这幅鸡飞狗跳却又充满活力的景象。
很好，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准备功成身退。
“学校那边还有课，我先撤了。”他找了个万无一失的借口，冲着周海摆了摆手，“周制片，全力配合孙导的工作。”
说完，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口走去。
深藏功与名。
……
与此同时，隔壁那个充满了低气压的摄影棚里。
李绅面无表情地喊出了第十三次“停”。
场中那两位已经被折磨到精神恍惚的演员，身体一僵，几乎要哭出来。
“情绪！我要的是被背叛后的愤怒和不敢置信！不是让你在这里演一个被人抢了棒棒糖的小学生！”
李绅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几天没洗、已经有些油腻的头发，胸口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顶级的米其林大厨，被逼着用最顶级的厨具，去炒一盘馊掉的蛋炒饭。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对专业的侮辱。
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将那对可怜的演员再训斥一顿时，角落里传来的一阵窃窃私语，飘进了他的耳朵。
“哎，听说了吗？孙佳导演来咱们这儿了！”
“哪个孙佳？不会是拍《频率》的那个吧？”
“就是她！听说还带了张子岚过来，就在隔壁棚，要开新项目了！”
孙佳？
张子岚？
这两个名字，像两道惊雷，在李绅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扭过头，死死地盯住那两个正在交头接耳的场务，那副模样，像是要吃人。
一个小时前，他还在跟自己的助理自怨自艾，说自己一个拿过大学生电影节大奖的潜力新星，被发配到这个鸟不拉屎的短剧中心，简直是繁星娱乐最大的弃子。
结果，一个小时后，现实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孙佳，用几部电影证明自己是新生代商业片女王的孙佳，也跑来拍短剧了？
合着自己跟助理抱怨的那些话，那些怀才不遇的愤懑，那些对艺术的坚守，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自己算哪门子的弃子？跟孙佳比起来，他连提鞋都不配！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李绅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无数个巴掌。
他再也无法忍受待在这个充满廉价感的片场。
“休息十五分钟！”
他冲着全场吼了一嗓子，也不管其他人什么反应，便黑着脸，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摄影棚。
他需要一个答案。
他需要亲眼去确认，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李绅没有去休息室，而是像个幽灵一样，绕到了隔壁那个刚刚启用，甚至连门牌都还没挂好的摄影棚。
棚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的灯光和隐隐约约的人声。
他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通过门缝，向里窥探。
只一眼，他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棚内的景象，与他那边死气沉沉的氛围，简直是两个世界。
孙佳正站在一块巨大的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龙飞凤舞地画着分镜草图，嘴里还在不停地跟身边的摄影指导激烈地讨论着光影和构图。
张子岚则和那个叫周海的丧气中年人坐在一起，两人捧着剧本，正在小声地对词。
整个团队，从导演到演员，再到每一个最普通的工作人员，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专注而兴奋的神采。
那是一种纯粹的、为了创作而燃烧的热情。
李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努力想听清他们在讨论什么。
“……所以，当玉壶化身成人，她第一眼看到的，必须是代表着‘家’的中国红。”
“结尾，当她说出‘求你，带我回家’的时候，镜头要给一个特写，情绪一定要推到极致！我要让所有看到这个画面的观众，都有一种心脏被攥住的感觉！”
玉壶？回家？
家国情怀？文物归国？
李绅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自己手上那个剧本——《霸道总裁的契约新娘》。
一个是为了满足观众低级趣味而堆砌起来的工业糖精。
一个，是承载着厚重历史与民族情感的宏大叙事。
这他妈的……
真离谱啊！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嫉妒与不甘的酸楚，瞬间淹没了他。
凭什么？
凭什么孙佳能拿到这么好的本子？而自己，就只能拍那种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垃圾？
这不公平！
李绅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片场，一整个下午，他都如同行尸走肉。
直到收工时，他才在停车场堵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周海。
“周制片。”李绅的声音有些干涩，“隔壁那个项目……本子是哪儿来的？”
周海正忙着接电话，被他这么一拦，有些不耐烦，但还是随口答了一句。
“哦，那个啊，许董给的。说是给咱们短剧中心打响第一炮的。”
轰！
李绅只觉得天旋地转。
原来是他！
那个自己出言不逊，恶语相向的年轻人，竟然就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
一股冰冷刺骨的悔意，如同潮水般将他瞬间吞没。
合着……合着自己是把真正的大腿给得罪了，所以才被分到了这个垃圾本子？
他想起了许琛离开前，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
“李导，如果你能把你的才华用在怎么设计这些刺激点上，这部剧会火得更快。”
当时他只觉得是侮辱，是外行指导内行。
现在回想起来，那哪里是侮辱，那分明是提点，是警告！
李绅站在原地，晚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他却感觉不到丝毫。他的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凉的死寂。
看着李绅那副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模样，周海挂断电话，那张精明的胖脸上闪过一丝了然。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位心高气傲的李大导演，八成是栽在许董手上了。
周海叹了口气，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李绅的肩膀。这一下，力道不小，把沉浸在悔恨中的李绅拍得一个激灵。
“行了，别跟丢了魂儿似的。”周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咱们这位许董，不是一般人。”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试图用自己那点可怜的职场经验，去开导眼前这个明显已经钻进牛角尖的年轻人。
“你现在想那些没用的，都晚了。先把手上这活儿干好，干漂亮了。让许董看到你的能力和态度。”
周海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
“你以为许董那种神仙人物，脑子里就这一个好本子？咱们把这部剧的数据做上去，做出成绩，让他看到咱们的价值。以后，还怕没肉吃？”
这番话，说得功利，却也现实。
李绅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对！
现在后悔已经没用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证明自己！
哪怕是炒一盘馊掉的蛋炒饭，他也要把它炒出米其林三星的水准来！
他要让许琛看到，他李绅，不是一个只会抱怨的废物！
……
隔壁棚里那个内心戏很多的李绅，许琛还真没功夫去管。
一个人的命运，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进程。李绅能不能抓住这根从天而降的橄榄枝，看他自己的造化。许琛不是心理医生，没义务去开导一个成年人的职业心态。
他走出摄影棚，外面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棚内那股混杂着亢奋与焦灼的热气。
拍摄进入正轨之后，许琛直接给张绍阳打过去电话，汇报了一下短剧制作中心的情况。
电话响了三声便被接通，张绍阳那沉稳中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许琛，怎么样，我给你找的那个影视城，还算满意吧？”
“地方不错，就是人不太行。”许琛也不客气，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的张绍阳轻笑了一声，显然对许琛这种直来直去的风格习以为常。
“哦？怎么说？”
“张叔，你这边要加快组建编剧小组了。”
许琛其实是看出问题的，他靠在车门上，看着远处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组织着语言。
“导演中心制去搞短剧是没什么问题，但这个方式的缺陷就是必须要足够多的好剧本才行。”
他没有提李绅的名字，但话里话外，意思已经很明显。
把宝全压在一个心高气傲的学院派导演身上，指望他一个人撑起整个短剧中心的产能，无异于痴人说梦。
“短剧的制作周期短，后期简单，完全可以采用流水线制作模式。”
许琛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商业逻辑。
“也就是摄制组和后期组完全分开，依靠剧本分镜定制剪辑结果的快速制作模式进行生产。”
“打的就是短平快的节奏，慢是吃不上热度的。”
这套理论，对于习惯了传统影视制作流程的人来说，几乎是颠覆性的。它彻底剥离了导演在后期剪辑中的艺术创作权，将整个生产过程，变成了一道可以精确计算和控制的工业流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许琛这番话里的信息量。
许琛也不着急，安静地等待着。他知道，张绍阳这种级别的商界大佬，理解这些东西，只需要几秒钟。
果然，张绍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丝笑意收敛了许多，多了一份郑重。
“你倒是看的明白。”
张绍阳大致理解了许琛的意思。
这小子，看的不是一个项目，甚至不是一个产业，而是一条可以被无限复制和放大的生产线。他的野心，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
“编剧团队这边我已经在物色人选了，不过好编剧难找啊。”
张绍阳叹了口气，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这确实是整个行业共同的痛点。一个好的故事，是所有影视作品的根基。而能持续产出好故事的编剧，更是凤毛麟角，早就被各大公司抢破了头。繁星虽然家大业大，但在剧本储备这一块，也同样捉襟见肘。
许琛听到这话，呵呵笑了一声。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所有人都觉得是死胡同的地方，才是他这种“开挂玩家”真正的表演舞台。
他看着天色彻底暗淡下去，远处的影视城灯火通明，宛如一座不夜城。
“张叔，你看网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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