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它飞一会儿。”
这话说完还不到十二个小时，那条视频就飞出了许琛的预期。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许琛被手机震醒。不是闹钟，是微信消息的连续震动，嗡嗡嗡地在枕头边上打转。
他摸过手机，先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划开通知栏。
顾有文。
连发了六条消息，中间还夹着三张截图。
“你醒了吗？”
“不管你醒没醒你看看这个。”
“播放量破两百万了。”
“评论区炸了。”
“有个大V转发了，粉丝量一千三百万的那种。”
“卧槽卧槽卧槽。”
最后三个“卧槽”独占一行，感叹号缺席，说明这人激动到连标点都顾不上了。
许琛揉了一把脸，把截图放大。
第一张是数据面板。熊猫基地官方号那条花絮视频，发布八小时，播放量两百一十四万，点赞十九万，评论一万两千条，转发三万六。
第二张是评论区截图。许琛扫了几条高赞评论。
“团团站起来那一下真的和平板放的动画熊猫一模一样哈哈哈哈哈。”
“所以这个功夫熊猫到底是啥电影？有人知道吗？”
“楼上我查了，好像是做《大鱼》那个团队的新作品。”
“等等《大鱼》？？？那质量不得起飞？？？”
第三张截图更有分量。
一个认证为“影视博主”的大V，粉丝一千三百万，转发了基地的视频，配文只有一句话——“如果这部电影的动画质量和《大鱼》一个level，那今年的动画电影市场要变天了。”
这条转发底下已经挂了四千多条评论。
许琛把手机放回枕头边上，翻了个身。
数据走势比预想的好。
他昨晚预判的传播链条是对的——基地官方号的粉丝基数提供了第一波曝光，大熊猫的天然萌感负责拉停留时长，而“功夫熊猫”这个话题标签则充当了引流的暗管，把好奇的用户一层层往里吸。
中间那一环是运气。大V的自发转发，许琛没有提前安排，纯属意外。
但意外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好内容自带传播力，你把素材的质量做到位，自然会有人帮你喊话。
许琛没回顾有文的消息。翻身继续睡。
——
第二天上午八点，酒店大堂。
许琛端着一杯热咖啡下楼的时候，顾有文已经坐在沙发区了。这人八成一整夜都没怎么合眼，头发支棱得比昨天还夸张，格子衬衫皱巴巴地裹在身上，但那张脸不但没有疲态，反而亢奋得发亮。
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没锁，还在刷实时数据。
看见许琛下来，顾有文从沙发上蹿起来，手机屏幕怼到许琛面前。
“你看你看，三百二十万了！一个早上又涨了一百万！”
许琛低头瞄了一眼数字，抿了一口咖啡。
顾有文把手机缩回去，两只手捧在胸前，脑袋歪了歪，冲许琛竖起一根大拇指。
“确实还是你有招。”
拇指幅度很大，晃了两下。配上那张兴奋过度、胡茬拉碴的脸，不像一个动画导演在夸合伙人，像个卖彩票中了五万块的摊贩在感谢菩萨。
许琛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把咖啡杯搁在茶几上。
“不是我有招。”
顾有文愣了一下。
“这是宣传基本。”许琛的指尖在杯沿上划了一圈，“任何想要快速提升热度的本质办法，万变不离其宗。”
“是什么？”顾有文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镜片后面的瞳孔放大了一号，好奇心写满整张脸。
许琛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一声。
“蹭热度。”
顾有文的身体僵了半拍。
蹭热度？就这？
“宣传《功夫熊猫》不蹭熊猫基地的天然热度能行？”
许琛靠进椅背，两条腿伸直交叠搁在茶几底座上，“你也不想想，这个常年粉丝量位居全网文旅账户榜首的基地，单条日常视频平均播放量就在五十万以上。你别真拿顶流不当热度。”
“三百万粉丝。”许琛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每一个粉丝的一次点赞都是一次分发，每一次分发都是一个曝光窗口。这还只是第一波，后面的二次传播、三次传播会不断裂变。”
“所以——”
“所以重点不是我有什么高明的招数。重点是你的动画内容够硬，和熊猫基地的天然流量一嫁接，化学反应自己就出来了。内容和渠道缺一不可。”
顾有文后背靠进沙发，盯着天花板消化了几秒。
蹭热度，三个字。
说出来土得掉渣。
但仔细一想，从昨天下午在基地拍摄，到晚上那条花絮视频发出来，到现在的三百多万播放量——整个链路确实就是“蹭”了一个字。
蹭的是国宝的国民度，蹭的是基地账号的粉丝池，蹭的是大熊猫内容在短视频平台上那种天然的高完播率。
每一步拆开来看都不复杂，但组合在一起的效果是几何级的。
顾有文把这口气咽下去，冲着许琛拍了一下大腿。
“行！第一步算是走成了！”
他的身子又弹了起来，整个人的精气神比睡了八小时还足。
“接下来呢？宣传下一步怎么做？光靠基地这一波热度撑不了太久，得趁着热度在的时候连续出招才行。”
许琛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放下。
“配音演员，是按照我的要求找的？”
顾有文一听这话，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这是项目立项之初就定好的规矩。许琛那时候只提了一个条件——配音阵容的挑选得过他的眼。
“除了阿宝的配音请的是新人之外，”
顾有文掰着手指头数，“乌龟大师找的是刘老师，六十七了，国家一级演员，配了三十多年动画，《天书奇谭》《黑猫警长》时代的老前辈。
施福忌大师用的是张鸣远，专门配反派大半辈子了，九十年代译制片的台柱子。太郎的配音找了陈海宁，年轻一辈里公认的爆发力最强——”
“可以。”
许琛打断了他的报菜名。
“现在就是用到他们的时候了。”
顾有文的筷子——咖啡杯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许琛把两条腿从茶几底座上收回来，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接下来，让配音演员们开始矩阵宣传。”
顾有文瞪着他，等着后半句。
“用配音角色拉情怀。”
这七个字在酒店大堂里落下去，周围客人端着早餐盘子来来往往的嘈杂声全成了背景噪音。顾有文的脑子里只剩下这句话在转。
用配音角色拉情怀。
“你想让配音演员——以角色的身份——录宣传视频？”
许琛点了一下头。
“不是录那种对着镜头说'大家好我是某某角色的配音演员请多多支持'的硬广。”
许琛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是让他们用角色的声线，念台词。”
顾有文的呼吸停了一拍。
“刘老师用乌龟大师的声线，念那句'昨天是历史，明天是谜团，只有今天是天赐的礼物'。
张鸣远用施福忌大师的那种阴沉腔调，来一段训斥阿宝的独白。陈海宁用太郎的嗓子，嘶吼那段'你以为龙之经卷能拯救你？'——”
许琛停了停，看着顾有文的脸。
那张挂着胡茬的脸上，两只镜片后面的瞳孔正在缓慢放大。
“每人录两到三条短视频。十五秒到三十秒。画面不需要复杂，纯黑背景配字幕就行。声音是核心。让那些老一辈配音艺术家的嗓子，配上《功夫熊猫》的台词，去戳观众的记忆和情感。”
“国产动画的情怀这张牌，你要是不打，就太浪费了。”
酒店大堂的空调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顾有文后背的汗都起来了。
他的脑子里已经自动开始排列组合——刘老师那个嗓音，浑厚、沉稳、带着岁月打磨出来的沧桑质感，任何听过九十年代国产动画的人，一听到那种腔调，童年记忆会条件反射般涌上来。
这不是在卖电影。
这是在卖一整代人的记忆。
“这些老前辈……愿意配合么？”顾有文犹豫了一下，“他们那个年纪、那种资历，让人家拍短视频宣传，会不会——”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接你这部动画的配音？”
许琛的反问很轻，但精准地堵住了顾有文的顾虑。
顾有文张了张嘴，没吭声。
这些老艺术家之所以愿意给一部名不见经传的国产动画配音，片酬是次要的。真
正打动他们的，是《功夫熊猫》这个项目本身——用中国的国宝作为主角，用中国的功夫和哲学作为内核，用中国团队的手艺去讲一个属于中国的故事。
这群在录音棚里待了大半辈子的人，太清楚国产动画的配音行业有多冷。
好不容易来了一部值得使劲的作品，你让他们录几条短视频帮忙吆喝，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我今天就联系。”
顾有文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个人的状态从刚才的兴奋变成了急切，恨不得原地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别急。”
许琛抬手压了压。
“配音矩阵的视频，不能一股脑全发出去。”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一个一个点，“第一天，发乌龟大师那条。用最有记忆点的台词打头阵，把'国产动画老前辈回归'这个噱头立住。第二天，发施福忌大师和太郎的。反派的声线辨识度高，冲击力更大，放第二波才能把热度拉上去。第三天——”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天放阿宝。”
“新人配的阿宝？”顾有文皱了一下鼻子，“新人的号召力够么？”
“新人才是最大的看点。”
许琛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凉了，又放回去。
“前两天用老前辈的分量打底，观众的情绪已经被勾起来了。第三天突然换成一个没人听过的年轻嗓音，反差感一下就出来了。评论区肯定会炸——'这是谁配的？'、'新人也太能打了吧'、'他的嗓音跟这角色简直绝配'——”
“讨论量会比前两天翻倍。”
顾有文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在心里把这三步排了一遍。
然后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许琛，你是不是投胎之前在天上就把宣发课修完了？”
许琛站起来，拿起搁在沙发旁边的双肩包。
“走吧，回去干活。”
顾有文跟在后面往酒店大门口走，路过前台的时候，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低头一看，是基地那条花絮视频的最新数据推送。
播放量。
四百一十二万。
顾有文攥着手机的那只手微微发抖。他追上许琛的步伐，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店大门。
九月的阳光落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晃得人眯眼。
许琛拉开车门，半个身子已经坐进去了，突然又抽回来，站在车门旁看着顾有文。
“对了，刘老师那条视频的台词，别用'昨天是历史'那句。”
顾有文正要系安全带的手停住了。
“换哪句？”
许琛的手搭在车门框上，被晒热的金属微微烫手。
“用那句——”
他顿了一秒。
“'你必须相信，你是被选中的。'”
行，就这句。”他攥着手机站起来，整个人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脑子里开始自动排列视频的画面构成、字体选择、甚至背景那层纯黑的色值。
许琛冲他摆了摆手。
“剩下的事你来盘。配音矩阵的发布节奏我刚才说过了，三天三波，你自己把控。预告片那边也一样，趁着热度最高的窗口往上扔就行。”
“具体哪天？”
“你看数据。哪天话题讨论量到峰值，第二天早上八点投预告。别等它掉下来再追，来不及。”
顾有文点头，拇指已经在手机上划开了备忘录，噼里啪啦地往里敲要点。
许琛靠回车座，拉上安全带。
该交代的全交代完了。配音矩阵怎么拍、预告片什么时候放、基地那边的联合推广素材怎么剪——每一步的执行细节，顾有文自己心里都有数。
这人在创作层面的嗅觉和执行力，许琛见识过不止一次。给他一个方向，他能自己跑出一条完整的路来。
剩下的就是等。
等配音矩阵的三波视频依次引爆，等预告片在热度峰值精准投放，等话题从短视频平台蔓延到社交媒体、新闻门户、甚至线下的茶余饭后。
然后就是暑期档。
七月的院线排片一旦落定，《功夫熊猫》的命运就不再掌握在他们手里了。观众买不买账，市场认不认可，那是另一个维度的战场。
但至少，弹药已经备齐了。
许琛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九月的风灌进来，混着远处竹林和泥土的潮湿气息。
他忽然觉得饿了。
脑子连轴转了快两天，中间就吃了一碗泡面和一碗豆花，胃里空得发慌。
“顾有文。”
“嗯？”
“蓉城哪家馆子好吃？”
顾有文的拇指悬在备忘录上方，抬头看了许琛一眼。
“你不回江城？”
“急什么，反正学校那边这两天没课。难得来一趟，吃顿好的再走。”
顾有文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一巴掌拍在副驾的仪表台上。
“那必须安排！我跟你说，距离这边二十分钟车程有一家串串香，正宗的蓉城老味道，红油锅底能把人辣哭——”
“换一家。”
“啊？”
许琛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两根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
“有没有不那么辣的？”
顾有文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表情——那种“我是不是听错了”和“你是不是在开玩笑”混合在一起的复杂褶皱。
“你在蓉城……不吃辣？”
“江城人。”许琛淡淡丢了两个字。
顾有文张了张嘴，又闭上。
江城。长江中游。南方。甜口。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许琛平时的饮食习惯——上次在影视城附近吃湘菜，孙佳辣得满头冒汗大呼过瘾的时候，许琛那碗汤底确实没怎么动，筷子全程在清汤那边涮。
当时他没在意。
原来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了。
“那……钟水饺行么？微辣，偏甜口，算是蓉城小吃里对外地人最友好的。”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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