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体》的事，许琛没打算再多插手。
剧本、概念设定、分幕纲要，该给的东西他已经给了。
孙佳什么水平他清楚得很，这个女人只要拿到一个足够好的底子，就能在上头长出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花来。
从花园长椅上站起来的时候，许琛把手里的冰美式最后一口闷掉，空罐子瞄准三米外的垃圾桶投了过去。铝罐在桶沿上弹了一下，“嘭”地掉了进去。
“后续的事你自己跑。”他一边拍裤子上的灰一边说，
“繁星那边的制片、选角、团队搭建，张绍阳肯定会给你配最好的资源。预算的事你跟他谈，跟我没关系。”
“你就不想知道这片子大概要花多少钱？”
孙佳还坐在椅子上，阳光穿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抬头看他。
“不想。”
“七个亿打底。”
孙佳的语气非常平静，就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青椒肉丝涨了五毛钱，“科幻动作特效、海外取景、后期的量子运算可视化镜头、大脑神经元的微观渲染，你那个本子里写的那些视觉奇观，每一帧都是钱。加上前期筹备和宣发，八个亿我觉得都打不住。”
许琛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了。
“所以我说了，跟我没关系。找张绍阳。”
孙佳在身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种笑里带着点无奈的味道。“你可真个大甩手掌柜。”
“你说什么？”
“没什么，走吧走吧，许大老板日理万机，我一个小导演不敢耽误您的时间。”
许琛懒得回嘴。
说实话，七八个亿的项目预算，许琛是真没兴趣管。
不是管不了，是没必要。
《超体》的项目性质决定了它从头到尾都是繁星娱乐的盘子。许琛提供的是剧本和创意，这是他跟张绍阳合作的核心价值。
至于砸钱拍片、搭建团队、全球选景这种事，繁星的工业体系比他一个人干强十倍不止。
更何况，项目本身的质量摆在那儿。
科幻大女主、动作奇观、商业元素拉满，这三个标签加在一起，放到任何一个主流电影市场里都是硬通货。
唯一需要操心的就是女主角的人选——这个角色从头到尾扛着整部电影的重量，演技差一分都会崩盘。
但这事儿轮不到他来选，孙佳自己心里门清，张绍阳手下那么多顶级艺人资源，不至于挑不出一个能打的。
许琛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微信置顶的几个对话框里，有三个亮着红色的未读数字。
第一个是路娴的。内容很简单，一句话加一个问号：“昨晚去哪了？”
第二个是沈星苒的。也只有一句：“实验数据第四轮跑完了，结果很好，有空来看。”
第三个是温韵诗的。
这条消息比较长。
许琛等红灯的时候点开看了看，发现是温韵诗在凌晨两点半发的，附带了六张截图和一段内部视频的链接。
消息内容分了好几段。
“进度日报：第七章至第九章的过场演出全部完成渲染，走路、爬坡、攀爬的动画状态机已经通过验收。
李明远那边传过来的新版本画面表现很好，比上一版又提了一档。”
“马总今天在动捕室待了一天，把第一章BOSS战的体术近身格斗全部推翻重做了，新版本的招式衔接和镜头运动比原版好太多，他说要拿去跟业内标杆做AB测试。”
“另外，新引擎内建的全局光照系统通过了稳定性测试，帧率在目标平台上终于能稳住六十帧。这个技术以后可以单独打包做技术授权。”
“最后一条，最重要的——阿尔法版本出来了。”
许琛的目光在最后这句话上停了两秒。
阿尔法版本。
那真得看看去。
他到奇迹游戏工作室的时候，十一点刚过。
一路开车过来的时候，他断断续续地在脑子里捋了一下最近这段时间各个项目的情况。
温韵诗这段时间一直在往奇迹游戏的官方账号上发《古墓》的开发动态。
按照之前许琛和马文龙一起敲定的宣传策略，这些动态不是那种精修过的官方物料，而是带着生产线粗粝质感的“开发日志”。
这些视频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看起来真实到有些粗糙，但内容本身又干货密度极高。
尤其是在AI图形技术投入使用之后，这种“真实到粗糙”的开发花絮就更有看头了。
效率的提升不是百分之几十的级别，而是倍数级的。
AI在底层做完了百分之八九十的基础工作，美术师只需要在最后那百分之十的地方加一点“人味儿”。
这种速度，放在整个游戏行业里，是不可思议的。
业内的同行们看着奇迹游戏官方账号上隔三差五就更新一波高品质素材的频率，一个个在评论区和论坛里急得抓耳挠腮。
有人说他们在造假，有人说他们在透支美术团队的身体，也有人猜测背后有什么黑科技。
猜对了。是有黑科技。
但这个黑科技目前只有天讯在用。
动捕新材料技术虽然已经授权了三家公司，可技术转化成产品这件事本身就是个漫长的过程。
从材料制备、工程化调试、量产良率爬坡到最终的产品上市，正常情况下至少还得小半年。在这小半年里，天讯等于独占了一个别人连门槛都还没摸到的技术代差。
而天讯也确实是懂怎么把这种技术代差的价值榨干的。
《古墓》开发日志系列视频在B站的累计播放量已经破了两亿。
每一条有马文龙出镜的开发日志，评论区的画风都出奇地统一——
“龙哥永远的神。”
“有没有一种可能，龙哥是整个天讯最会玩游戏的人。”
“这个公司的创始人亲自下场做游戏，你告诉我这游戏能不好玩？”
“等《古墓》等得我头发都白了（图片）。”
许琛在休息的间隙刷到过这些评论。
舆论的风向，从几个月前“天讯这种氪金厂做3A，你逗谁呢”的普遍嘲讽，已经彻底翻转成了“我愿意相信一次”的审慎期待，甚至有一部分硬核玩家已经在论坛里自发地做起了预购倒计时的帖子。
说是现在全网都在等《古墓》出炉，一点都不夸张。
而在这种等待的高压之下，奇迹游戏工作室里的每个人都跟上紧了发条。
——
许琛推开工作室的大门，右手边的前台妹子一看到他就条件反射式地站了起来，叫了声“许总好”。
许琛摆摆手，径直往里走。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速溶咖啡味儿，混杂着外卖盒里剩菜剩汤的酸涩气息。
两侧的工位上坐满了人，屏幕的蓝白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键盘和鼠标的点击声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低频噪音。
他注意到有好几个工位上的显示器右上角贴着彩色便利贴，上面写着类似“第四章BOSS战过场03号镜头——已完成QA”这样的字眼。
这些便利贴的颜色从左到右排列着红色、黄色和绿色，一目了然——红的代表未开始，黄的代表进行中，绿的代表已通过。
扫一眼过去，绿色的便利贴占了大半。
许琛穿过开放式办公区，走到最里面的独立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温韵诗的声音，正在跟谁讲电话。
他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温韵诗的声音从十点钟方向传过来。
许琛推门进去。
温韵诗坐在她那张永远收拾得一丝不苟的办公桌后面，左手夹着手机贴在耳边，右手在键盘上飞速敲着什么。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高领薄毛衣，头发在脑后绑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显得整个人清冷而精干。
看到许琛，她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然后冲电话那头说了句“行，先这样，数据整理好发我邮箱”，便挂断了。
“你来得挺快。”温韵诗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他，“消息几点看的？”
“开车过来的路上。”
许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两条长腿往前一伸，身体微微后仰，“阿尔法版出来了？”
“昨天半夜三点，最后一个已知的阻断性BUG修完，全流程跑通。”
温韵诗的语速平稳，但眼底的那一丝疲惫是藏不住的，明显是连续多天没睡好觉的结果。
“马总今天一早就进去跑了一遍，从第一章打到第四章结尾，四个半小时，中间没退出来过。”
“他说什么了？”
“他说的原话是——”温韵诗的嘴角牵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可以让人来玩了。'”
从马文龙嘴里说出这五个字，分量不亚于一个超级IP获得了顶级制作人的亲笔通行证。
许琛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的意思呢？”他问。
温韵诗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许琛面前。
“这是我和马总昨晚讨论的方案初稿。阿尔法版现在可以拿出去做一轮邀请测试了，一方面收集玩家反馈，另一方面做全面的压力测试，把剩下的BUG尽可能挖干净。”
许琛没急着拆信封。他盯着温韵诗看了一会儿。
“你们的想法是什么？”
“找一批游戏领域的UP主。”温韵诗说，
“从B站和几个主流游戏社区里筛选，选关注度高、内容质量好的，大概二三十个人，给邀请码，让他们提前体验，然后出一波测评视频。这种做法比较稳妥，UP主的粉丝基数本身就是潜在用户，测评内容也能形成二次传播。”
许琛听完，没说话。
他低下头，拆开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几张打印好的A4纸，大致扫了一遍。
方案写得很详细，从UP主的筛选标准、邀请流程、NDA条款到预期的传播效果，每一项都有数据支撑。
是一份很标准、很专业的测试传播方案。
也很保守。
许琛把A4纸放回信封里，抬起头来看温韵诗。
“想法不错。”他说，“但格局小了。”
温韵诗挑了一下眉，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许琛从椅子上直起身，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眼睛在想事情的时候会稍微眯起来，瞳孔的焦距从近处拉远，像是在看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棋盘。
“二三十个UP主，制作一波测评视频，最好的情况是覆盖个几百万核心玩家。”他说，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这些人本身就是关注游戏行业的深度用户，他们会看、会讨论、会在论坛里发帖子。”
“然后呢？热度维持一到两周，慢慢消退，等正式版上线的时候再做一波大规模宣发。”
“流程上没毛病。”
许琛停了一下，舌尖抵了一下上颚。
“但这是一款普通3A游戏的推广节奏。”
他的语气变了。
“温姐，你自己说《古墓》是一款普通的3A游戏吗？”
温韵诗没说话，但她的坐姿悄然调整了一下，从靠在椅背上变成了略微前倾。
许琛接着说：
“这是国内第一款真正意义上的3A。从立项到现在，马总亲自下场，天讯全力兜底，AI技术革命性地改写了制作流程，新材料动捕把行业标准直接抬高了一个维度。开发日志两个亿的播放量，全网翘首以盼，恨不得天天在评论区许愿求发售日期。”
“这种热度，”
许琛伸出右手，五指微张，像是在空气中掂量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的重量，“不能浪费在二三十个UP主身上。”
温韵诗的目光锐了一度。“你想怎么做？”
“搞大的。”
许琛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似有若无。
“三百个邀请码。”
温韵诗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
“三百个？”
“三百个。”
许琛重复了一遍。
“不要只找UP主，把范围放开——游戏媒体的编辑、论坛版主、社区里活跃的核心玩家，甚至一些跨界的数码科技博主，只要跟游戏沾边的、有影响力的、能产出内容的，全部拉进来。”
“三百个人同时测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温韵诗的声音没有升高，但咬字的力度加重了。
“BUG反馈的量级会是指数级增长，后端服务器的压力测试需要重新评估，而且三百个人里一定会有人把游戏内容泄露出去——”
“我知道。”许琛打断了她。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急躁。相反，他说话的速度反而更慢了，一句一句往外递，像是在往天平上一颗一颗地放砝码。
“BUG反馈量大，正好。阿尔法版本出来不就是用来找BUG的？二三十个人测一个月能挖出来的问题，三百个人测一周就能全部暴露。
这叫全面压力测试，把阿尔法版本里所有的BUG一次性全压出来，一次性修干净。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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