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叔，有个新项目，想跟您当面聊聊。”
路远山没接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对面那张一看就价格不菲的梨花木椅子。
“坐。”
许琛依言落座，却没有急着从包里掏出那份准备好的方案。
他的视线落在了路远山桌上那份摊开的文件上，封面上“蔚蓝投资·第三季度资产配置报告”几个字清晰可见。
他顺势问了一个看似闲聊的问题。
“路叔，蔚蓝在短视频赛道的布局，现在到什么阶段了？”
路远山搁下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锐利。
“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许琛笑了笑，身体往柔软的沙发里靠了靠，姿态放松。
“随便问问。最近在研究这个行业，发现水比想象中要深得多。”
路远山没有藏着掖着，或许在他看来，这并不是什么需要对许琛保密的商业机密。
他给出了一个让许琛心脏猛地一跳的答案。
“国内三大短视频平台，蔚蓝是其中两家的第一大机构股东。”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声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合计持股比例，不多，但足够在董事会层面，让某些议题无法通过。”
许琛脸上的笑容不变，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却下意识地收紧了。
他知道蔚蓝是其中一家平台的大股东，这是路娴告诉他的。
但他从没想过，路远山的胃口，大到了这种程度。
同时掌控两家，而且是拥有实质性话语权的掌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财务投资了，这是在构筑属于他自己的流量帝国。
“短视频是流量基建。”路远山淡淡地补了一句，“早五年布局和晚五年布局，成本差十倍。现在进去，已经晚了。”
这句话，让许琛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的可怕之处。
当绝大多数人还在为短视频带来的娱乐和商机而狂欢时，他已经站在了第五层，把这个行业当成了水电煤一样的基础设施来布局。
自己脑子里那份商业计划书里，用红色字体重点标出的“渠道风险”那一栏，在路远山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面前，瞬间变得可笑起来。
平台方封杀？
开什么玩笑。
平台方的大股东，就坐在自己面前。
许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将那份还带着打印机温度的方案，双手递了过去。
“路叔，您先看看这个。”
路远山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他的视线在那行加粗的标题上停留了一秒。
《AI短视频特效服务平台·商业计划书》。
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手指一拨，继续往下翻。
一页，两页，三页……
他翻页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不到五分钟，那份许琛熬了半个下午才写完的、逻辑严密的方案，就被他从头翻到了尾。
路娴站在旁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太了解自己父亲的这个习惯了，翻得越快，说明问题越大。
果然，路远山合上了文件。
没有赞赏，没有否定，甚至没有一句评价。
他只是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许琛，问了一个极其直接、也极其致命的问题。
“蓝星上，有没有任何一家公司，在做这件事？”
许琛摇头。
“没有。”
路远山又问。
“有没有任何一个成功的案例，证明这个模式跑得通？”
许琛再次摇头。
“也没有。”
路远山把那份文件往红木桌面上随手一放，身体靠回宽大的椅背，手指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没有先例，没有对标，没有数据验证。”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秤砣，砸在许琛和路娴的心上，压得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
“你让我拿蔚蓝的资源，去赌一个从来没人做过的东西。”
路娴的嘴唇下意识地咬紧了，手指死死地攥着自己那份文件夹的边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她知道，这是父亲最常用的、也是最有效的否决方式。
用最客观的商业逻辑，将一切充满想象力但缺乏验证的方案，直接打入冷宫。
许琛没有慌。
他甚至没有急着去辩解“这就是先发优势”或者“认知壁垒才是最深的护城河”之类空泛的大词。
他做了一件出乎路远山和路娴预料的事。
他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那个熟悉的短视频APP，随手刷了三条，然后把屏幕转向路远山。
屏幕上，是一个宠物博主，让自己家的金毛叼着一根树枝，做出“施法”的动作。
许琛的手指，点在了那条视频下面密密麻麻的评论区。
“路叔，您投短视频平台五年了，您的数据团队，有没有统计过，每天有多少条评论和弹幕里，出现‘求特效’这三个字？”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请教一个学术问题。
路远山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蔚蓝的数据中心里，躺着关于用户行为的一切分析报告。
但他从来没有，也从来不会，去关注“求特效”这种在他看来毫无商业价值的、属于用户的自娱自乐。
他隐约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并非在兜售一个空中楼阁。
他指向的，是一个已经被无数用户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出来、却从未被任何一家公司正视和满足的，真实需求。
路远山重新拿起了那份方案。
这一次，他翻得很慢。
他的视线，停留在了“用户画像”那一页。
——三千万有特效需求的内容创作者。
——现有解决方案：平台自带的滤镜太丑，找专业后期太贵，自己学软件太难。
——中间，是一片巨大的、无人填补的空白市场。
他抬起头，问了第二个问题，声音比刚才松了一度。
“顾有文那边的技术，真能做到你说的‘两三分钟出片’？”
许琛点头。
“昨天刚在《超体》的片场实测过，降精度的版本，只会更快。”
路娴站在旁边，看准时机，立刻补了一句。
“爸，顾有文工作室的AI引擎，蔚蓝也有份额。我们是天使投资人。”
路远山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
但许琛注意到，他那总是紧绷着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大约十秒。
路远山放下了方案，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轻轻拂着茶面上漂浮的细碎叶片。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许琛和路娴都没想到的话。
“AI这个赛道，我不是第一天看。”
他的声音很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蔚蓝去年在AI领域的投资布局，加起来超过十二个亿。图像生成、语音合成、大模型……什么都投了。”
他搁下茶杯，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落在远处那片新城的天际线上。
“但到现在，没有一个项目，能给我一个清晰的、可量化的变现路径。”
他转回头，看着许琛。
那双眼睛里，头一次出现了一种不像是在审视晚辈，而更像是在打量一个同级别对手的锐利。
“你这个方案，是我看到的第一个，把‘AI’和‘赚钱’之间的链条，讲得最短的。”
许琛听懂了。
路远山不是不想做，是不敢再轻易下注了。
十二个亿砸下去连个响都没听见，这种亏吃多了，哪怕是路远山这种级别的人物，也会本能地对AI赛道产生应激反应。
他需要一个确定性。
一个能让他相信“这次不一样”的理由。
许琛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再继续分析市场，也没有再强调需求的真实性。
他说：“路叔，我不需要您现在做任何决定。”
路远山挑了一下眉，示意他继续。
“给我两周时间。”
许琛竖起两根手指，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让顾有文做一个最简陋的测试版出来。不花蔚蓝一分钱，不动用任何平台资源。就用我自己的个人账号，发三条加了AI特效的短视频。”
“如果数据不好看，这份方案，我自己撕了，从今往后，绝不再提。”
“如果数据好看——”
他顿了一下，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自信的弧度。
“那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谈谈，怎么分蛋糕。”
路远山沉默了很久。
久到路娴以为他要开口拒绝，手心都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然后，路远山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慢慢地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他的声音恢复了刚进门时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淡然。
“两周。”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
许琛站起身，冲他点了一下头。
他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
路远山没有说“我同意”，没有说“你试试看”，他只是重复了许琛给出的时间期限。
这意味着，他会看着。
他会亲自盯着那三条视频的后台数据，用最苛刻、最冷静的目光，审视这场豪赌的结果。
路娴跟着许琛走出办公室。
许琛靠在她旁边，掏出手机，在微信里找到顾有文的头像，按住语音键，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发了一条消息。
“那个AI特效的降精度版本，两周之内，给我做出来。”
话说的硬气，但等许琛到了顾有文工作室后，情况又是另一个情况。
“我们花了一年多！一年多的心血！不眠不休地优化算法，一行一行地敲代码，才把这套引擎，打磨到今天这个能跟好莱坞工业光魔掰手腕的水平！”
“现在！你让我们把它阉割成一个‘美图修改工具’？去伺候那些连PS都不会用、只会对着镜头扭屁股的网红？”
和顾有文硬怼的，是老孟。
是顾有文从天讯重金挖来的图形学大牛，也是整个团队里，除了顾有文之外，资历最老、技术最顶尖的人。
顾有文站在白板前，手里的马克笔被他握了又放，放了又握。
他看看满脸怒火的老孟，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许琛，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许琛读懂了他的沉默。
顾有文的内心，是认同老孟的。
他同样觉得，让一套为电影工业打造的顶尖引擎，去服务短视频，是一种降维打击，更是一种资源浪费和自我作践。
但他不好意思当面驳许琛的面子。
这种沉默，比老孟激烈的反对，更有杀伤力。
它意味着，整个技术团队，从上到下，都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集体抵制着这个在他们看来荒唐无比的决定。
许琛被孤立在了商业逻辑的另一端。
他叹了口气，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没有去看老孟，而是看着顾有文。
“《功夫熊猫》赚钱了，票房三十七个亿，刨除所有成本，再分掉院线和宣发的，我们自己，大概能到手十几个亿。”
他说的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但“十几个亿”这个数字，还是让工作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
就连怒气冲冲的老孟，脸上的肌肉也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这是他们所有人，用无数个不眠不休的夜晚，一行行代码，一帧帧画面，硬生生堆出来的战果。
是属于他们的荣耀。
许琛话锋一转。
“但这笔钱，走完所有账期，真正能进到公司账上，至少是半年后的事情了。”
“然后呢？”
他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问题。
“下一个项目做什么？”
“还做电影？”
“你们能保证，下一部动画电影，还能有这样的成绩吗？还能再赚十几个亿？”
“你们能保证，未来每一次我们接的视觉特效单子，都能赚到钱，而不是像《超体》一样，只是为了帮朋友一个忙？”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把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那“十几个亿”的华丽外壳，露出了底下那个残酷而真实的内核——不确定性。
电影行业，是一场豪赌。
这一次赌赢了，不代表下一次还能赢。
工作室里，刚刚因为那“十几个亿”而升腾起的一丝骄傲与火热，瞬间被这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老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琛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那块写满了复杂算法公式的白板前，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
他没有擦掉那些公式，而是在那些代表着“顶尖技术”的符号旁边，画了一个巨大的、向下的箭头。
然后，在箭头的末端，写下了四个字。
“金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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