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道细长的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斜斜地切在书桌的边角上,把那本翻开的《游戏引擎架构》的书脊照得发亮。
许琛侧躺在床上,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上是陆启十分钟前发来的那条消息。他把消息又看了一遍。
“林哲远的背景调查出来了。干净。GDC演讲记录三次,技术论文十二篇,LinkedIn上的推荐信全是Rocksteady核心团队的人写的。他上个月刚拒绝了华纳续约的offer——年薪涨了40%都没留住。”
许琛的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两下。
干净。
拒绝续约。涨薪四成都没留住。
这两个信息叠在一起,画面就清楚了——一个在海外做了十二年、已经触到了天花板的华人技术大牛,主动切断了退路,然后给一个国内的游戏公司发了一封措辞克制的邮件。
他不是来试探的。他是来找舞台的。
许琛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仰面朝着天花板。宿舍里很安静,罗彬的床铺空着——大概又去学生会值班了。空调的出风口对着他的脚踝吹,凉意从脚背往上爬了一截。
他没有犹豫太久。
手机重新拿起来,翻到通讯录,找到顾有文的名字,按下拨号键。
嘟了两声。接通。
“许总?”顾有文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从什么高度集中的状态里被拽出来。背景音里有键盘声和一个年轻男声在远处说着什么关于“渲染队列”的话。
“有文,忙吗?”
“还行,在看续集的分镜预览。怎么了?”
许琛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瓷砖的凉意让他的脑子又清醒了一分。
“下周有个人要回国。Rocksteady的技术总监,叫林哲远。做角色动画和物理模拟方向的,在那边干了十二年。”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停了。
“Rocksteady?”顾有文的声音升了半度。“做蝙蝠侠那个?”
“对。”
“他……要来找我们?”
“他给我发了邮件,说对我们的千点位动捕方案感兴趣,想见面聊。我查过了,背景干净,不是来刺探情报的。”许琛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面,一只手撑着桌沿。“我需要你代我去接待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我?”顾有文的困惑从声音里溢出来。“许总,这种级别的人——你不亲自见?”
许琛拉开椅子坐下来,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有文,你想想——一个在英国顶级工作室做了十二年技术总监的人,他每天打交道的是什么?是代码,是算法,是引擎底层的数学模型。他为什么拒绝华纳涨了四成的续约?不是因为钱不够多。是因为他在那个位置上已经看到头了——再往上走,不是技术能决定的事了,是政治,是人脉,是肤色。”
他顿了一拍。
“这种人,对'资本话术'有天然的免疫力。你跟他谈商业前景、谈市场规模、谈融资估值——他听不进去。不是听不懂,是不信。他在海外见过太多PPT做得漂亮、落地一塌糊涂的项目了。”
顾有文没有接话,但许琛能听到他的呼吸变得慢了——他在认真听。
“但如果是你——一个同样做技术的人,把我们AI引擎的底层架构文档摊开给他看,把渲染管线的优化方案一行一行地跟他过,把那套千点位数据流的实时处理逻辑讲给他听——他会自己判断这个东西值不值得他投入下半辈子。”
许琛的手指停了敲击。
“技术人之间的对话,是最短的信任路径。我出面,反而会让他觉得这是一场招聘面试。但你出面——是同行之间的技术交流。他会放松,会问真正想问的问题,会把他自己的想法也拿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六秒。然后顾有文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点醒之后的恍然。
“我明白了。”
“你这几天把AI引擎的底层架构文档整理一份出来——不用做PPT,不用加任何包装。就是纯技术文档。代码结构、算法原理、性能参数、已知瓶颈。越真实越好。他看到的东西越真实,他对我们的信任就越深。”
“行。我今天就开始整理。”顾有文顿了一下,“还有别的需要准备的吗?”
“见面地点选在你的工作室。不要去酒店,不要去会议室。就在你们平时干活的地方——让他看到真实的工作状态。桌上的外卖盒不用收,白板上的草稿不用擦。”
顾有文笑了一声,笑里带着一种理解。“懂了。越真实越好。”
“对。”许琛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门,随手抽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T恤。“时间确定了我再告诉你。先这样。”
“好。”
挂了电话。许琛把T恤套上,从衣柜底层摸出一条深色牛仔裤换上。他走到洗漱台前面,拧开水龙头,凉水从指尖冲过去。镜子里的脸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下颌的轮廓也收紧了一些。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青色——昨天从影视城开回来太晚了。
他用毛巾擦了把脸,拿起车钥匙和手机,出了宿舍门。
走廊里的日光灯只亮了一半,早上八点的教学楼还没有完全苏醒。许琛的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他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一股带着潮气的热风从楼道里涌上来——七月初的江城,空气里永远裹着一层黏腻的水汽。
地下车库。宾利的车门打开,驾驶舱里残留着昨晚空调没有完全散去的凉意。许琛把手机架在出风口的支架上,点开导航——繁星娱乐总部,预计行驶时间四十七分钟。
引擎启动。车从地库的坡道上滑出去,上午八点多的日光已经有了温度,从挡风玻璃上方白晃晃地照进来,他伸手把遮阳板翻了下来。
车汇入主路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周海的消息。
许琛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拿起手机瞟了一眼。不是文字——是一张截图,下面跟着一段语音。他把语音点开,外放。
周海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和另一种说不清的焦躁。
“许总,星火计划悬疑赛道的月度数据出来了。《隔墙有眼》系列总播放量突破九点七亿——九点七亿!付费转化率12%,行业均值才3%到4%。陈思琪的《第二个影子》上线两周,播放量也破了两亿。整个悬疑赛道现在是平台上增速最快的品类,没有之一。”
九点七亿。三个月前他跟张绍阳说“悬疑赛道是必须立住的长子”的时候,对方的表情还带着三分将信将疑。
但周海的语音没有停。
“不过有个事我得跟您汇报一下。”他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拉长了。“闪映那边……开始扶持自制短剧厂牌了。首批签约了三家MCN。其中有一家——”
他停了一拍。
“负责人叫孙磊。去年从我们繁星短剧中心离职的。走的时候带了两个编剧和一个制片。”
许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他没有回复语音,而是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数据报告整理成PDF,半小时后发我邮箱。孙磊那个MCN的签约条件、扶持政策、首批项目清单,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发送。锁屏。
车在高架桥上匀速行驶,两侧的隔音屏障在视野里匀速后退,灰色的混凝土面板上偶尔闪过一块广告牌的彩色残影。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气在驾驶舱里形成一个恒温的小世界。
闪映要自己下场了。
许琛的右手拇指在方向盘的皮面上慢慢摩挲着。
这件事他不意外。从三个月前闪映投入十亿成立“精品短剧扶持基金”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已经写好了。平台方永远不会满足于只做渠道——当内容足够赚钱的时候,他们一定会自己下场。这是商业的本能,跟人品无关。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孙磊。许琛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去年在短剧中心待了大半年,做过两个项目,能力中等偏上,但野心不小。走的时候没有闹,体面地递了辞呈,许琛当时没有在意。
现在看来,他走的时候就已经在跟闪映接触了。
许琛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度。
不急。先见张绍阳。
——
繁星娱乐总部大楼。地下车库。
许琛把车停好,从驾驶座出来的时候,手机上周海的PDF已经到了。他站在车旁边,靠着车门,花了三分钟把报告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数据比周海语音里说的还要好看一些——悬疑赛道的用户留存率达到了41%,远高于平台整体的23%。这意味着看悬疑短剧的用户粘性极强,他们不是刷完就走的路人,是会追着更新看的“剧迷”。
许琛把手机揣回裤兜,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的脑子里已经在排列等会儿要说的话了。
十八层。叮。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许琛沿着走廊走到尽头,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张绍阳打电话的声音——语气不高,但节奏很快,像是在处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
许琛在门外站了十几秒。电话声停了。
他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许琛推门进去。张绍阳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手机刚放下,屏幕还亮着。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解着。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的封面印着“Q3内容排期”的字样。
“来了。”张绍阳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坐。”
许琛没有坐到沙发上去。他拉了一把访客椅,放在办公桌的正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一米八宽的实木桌面,桌上的文件、水杯、钢笔架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低矮的屏障。
“张总,闪映要自己下场做内容了。”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第一句话就是结论。
张绍阳的手指停了叩击。他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许琛脸上。眉心的竖纹比上次见面时深了一道——最近的事情不少。
“你怎么知道的?”
“周海今天早上报的。闪映首批签约了三家自制短剧MCN,其中一家的负责人是从我们短剧中心离职的孙磊。”许琛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没有多余的气息。“他走的时候带了两个编剧和一个制片。现在拿着闪映的扶持资金,做的第一个项目——悬疑方向。”
张绍阳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困倦的眯——是信息量太大、需要快速处理时的本能反应。
“悬疑方向。”他重复了一遍。
“对。冲着我们来的。”
张绍阳沉默了五秒。他的右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手指交叉搁在腹部前面。
“你判断——留给我们的时间还有多少?”
“最多八个月。”许琛的回答没有犹豫。“闪映现在签的是MCN,不是成熟的制作公司。MCN从组建团队到出成品,最快也要三到四个月。第一批作品上线之后,他们会根据数据反馈调整策略,再花两到三个月迭代。等他们的自制内容形成规模——大概就是八个月后的事。到那时候,我们在闪映上的流量分配会被大幅压缩。平台永远优先推自己的内容。”
张绍阳的手指在腹部前面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你打算怎么办?”
许琛站起来。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走到办公室侧面那块两米宽的白板前面。白板上还留着上次某个会议的残迹——几条被擦了一半的线段和一个模糊的饼图轮廓。许琛从白板槽里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拧开笔帽。
笔尖落在白板的左侧。
他画了一条横线。横线的最左端写了一个日期——去年十月。横线的中间写了“今天”。横线的右端写了“八个月后”。
然后他在“去年十月”的下方写了三个字:星火计划。
“张总,你还记得我当初跟你和蔡总说星火计划的时候,最后那段话吗?”
张绍阳的目光从白板上收回来,落在许琛的侧脸上。他记得。
“你说——等星火计划的内容生态成熟之后,最终目标是推出自己的播放平台。”
“对。”许琛在横线的右端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了两个字——“APP”。“当时我说的是'最终目标'。但现在——”他用笔尖敲了敲那个圆圈,“——时间表被压缩了。不是我们想不想做的问题,是不做就会死的问题。”
他转过身,面对张绍阳。
“闪映一旦形成自制内容的规模效应,我们在它平台上的议价权就归零了。流量分配、推荐权重、分账比例——全部由它说了算。到那时候,星火计划就变成了一个给别人打工的内容供应商。我们花了一年时间建起来的作者库、剧本库、品牌认知——全部变成了闪映生态的一部分。”
张绍阳的椅子往后转了十五度,他的目光从许琛身上移到白板上,又移回来。
“所以你要提前启动自有平台。”
“对。”许琛在白板上“今天”的下方写了一组数字。
“星火计划上线到现在,九个月。签约作者4700人。已完成影视化改编的剧本380部。日均投稿量突破1200篇。悬疑赛道单月播放量超过十五亿。付费转化率12%——行业均值的三到四倍。”
他把笔帽拧回去,转过身。
“内容弹药库已经够了。作者生态已经跑通了。用户对'星火'这个品牌的认知也建立起来了——至少在悬疑短剧这个垂直领域,'星火出品'四个字已经有了溢价。”
他把马克笔放回白板槽里。
“现在缺的,就是一个独立的APP。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播放渠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十八层楼高的天际线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白,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对面写字楼的轮廓。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张绍阳的手指从腹部前面松开了。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撑在桌面上。
“许琛。”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你想清楚了?自建平台——意味着跟闪映正面竞争。”
许琛回到椅子上坐下来,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右手搁在扶手的皮面上。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张绍阳的眉毛挑了一下。
“闪映背后是蔚蓝投资。蔚蓝是路远山的。路远山——”许琛的嘴角牵了一下,幅度很小,“——是我自己人。”
张绍阳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你自己说出来了”的意味。
“张总,你觉得路远山投闪映,投的是什么?”
张绍阳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股权。回报率。”
“对。他投的是闪映的股权,不是闪映的垄断权。”许琛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之间留了足够的空隙让对方消化。“路远山是商人。他关心的是回报率,不是某一家公司的市场份额。如果一个新平台能给蔚蓝带来新的回报——哪怕这个平台跟闪映有部分重叠——他不会阻拦。他甚至可能会投。”
张绍阳的手指停了叩击。他靠回椅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你确定?”
“我确定。”许琛的目光很平。“而且——短剧APP和短视频平台,本质上不是同一个东西。”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分开,在空气中画了两条平行线。
“闪映是什么?是短视频平台。用户打开它的动机是'刷'——刷十五秒、三十秒、一分钟的碎片内容。算法推荐,无限下滑,被动接收。用户的心理状态是'打发时间'。”
他把两根手指合拢。
“但短剧APP是什么?是'追剧'。用户打开它的动机是'我要看下一集'。他有明确的目标,有主动的选择,有连续的投入。他的心理状态不是'打发时间'——是'我在追一个故事'。”
许琛把手放下来。
“这两种用户行为,对应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产品逻辑。推荐算法不一样,付费模型不一样,内容时长不一样,用户留存曲线不一样。它们之间有交集,但不是零和博弈。一个人可以同时是闪映的用户和短剧APP的用户——就像一个人可以同时刷抖音和追Netflix。”
张绍阳的双臂从胸前松开了。他的右手伸出去,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帽没有拧开,只是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这是他在思考的时候的习惯动作。
“你的逻辑我听懂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松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放下来。“但——启动资金从哪来?团队从哪来?从零搭建一个APP,光技术团队就得几十号人,加上运营、市场、客服——没有半年时间和两三个亿的投入,连个壳都搭不起来。”
许琛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不从零搭建。”
张绍阳的笔停了转动。
“收购。”许琛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备忘录页面,把屏幕转向张绍阳。“我让陆启筛选了三个标的。都是已有用户基础但经营不善的小型视频平台。”
张绍阳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
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组数据——注册用户数、月活、日活、营收、亏损额、估值。
第一个:映刻视频。注册用户1200万,月活380万,日活87万。主打竖屏短剧,2022年上线,烧了两轮融资没跑通商业模型,目前处于半停摆状态。估值2.1亿。
第二个:剧星APP。注册用户800万,月活210万,日活52万。最早做网文改编有声剧的,后来转型短剧没转成功。创始团队已经在找接盘方。估值1.8亿。
第三个:看点短剧。注册用户1500万,月活420万,日活95万。产品做得不错,但内容供给跟不上,用户流失严重。背后的投资方是一家地产公司,跨界失败想止损退出。估值2.7亿。
张绍阳把三个标的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第三个上面停了两秒。
“看点短剧。”他把手机递回去。“用户基础最好,产品底子也在。问题只是内容供给——而内容恰好是我们最不缺的东西。”
许琛接过手机,点了下头。“我也倾向这个。2.7亿的估值,实际谈下来应该能压到两亿出头——地产公司急着脱手,没有议价的底气。收购完成之后,技术团队保留,产品框架保留,只需要做三件事:换品牌、接内容、改付费模型。”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技术改造的工期,我评估过——如果保留原有团队的核心开发人员,加上我们这边派两到三个产品经理过去对接需求,六周之内可以完成品牌更换和内容接口的打通。付费模型的调整可以和内容上线同步进行,不需要额外等。”
张绍阳的钢笔在手指间又转了一圈。他的目光从许琛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午后的阳光把玻璃幕墙照得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
“两个亿出头的收购款。加上后续的技术改造、运营推广、内容采购——总投入大概在三到四个亿之间。”
“对。”
“繁星出多少?”
“六成。剩下的我找蔡友席。”
张绍阳转回来,目光重新落在许琛身上。他的手指按住笔杆的中段,笔尖指向天花板。
“行。”
一个字。
但紧跟着第二句话来了。
“但我有一个条件。”
许琛的脊背微微挺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准备接招。
“新平台必须在三个月内上线,并且跑通商业模型。”张绍阳的笔尖从天花板的方向压了下来,指向许琛的方向。“日活、留存、付费转化——三个核心指标,三个月内必须达到可持续运营的水平线。达不到——止损退出。收购款算沉没成本,不追加一分钱。”
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硬度。
许琛没有犹豫。
“三个月够了。”
张绍阳的眉毛往上挑了一截。“你很有把握?”
“上线首周的引爆内容,我已经想好了。”许琛的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食指在空气中点了两下。“《隔墙有眼》第二季——苏晚亭主演,李绅执导,第一季总播放量九点七亿,付费转化率12%。这个IP自带流量,自带付费习惯,自带讨论度。”
他的食指从第一个点移到第二个点。
“陈思琪的新作《失物招领处》——追读率82%,剧本改编已经完成,导演人选我在定。这部的调性比《隔墙有眼》更冷、更诡异,适合做差异化内容,吸引不同口味的用户。”
他把手放下来。
“这两部作品,作为新平台的独占首发内容。不在闪映上线,不在任何第三方平台上线。只在我们自己的APP里播。”
张绍阳的笔终于放下了。笔身碰到桌面的实木,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你要用已经验证过的爆款,做冷启动。”
“对。”许琛靠回椅背。“冷启动最怕的是什么?是用户来了之后发现没东西看,转头就走。但如果他打开APP的第一眼看到的是《隔墙有眼》第二季——一个他追了三个月、在闪映上到处找更新的IP——他不会走。他会留下来。他会付费。他会把这个APP推荐给每一个跟他一起追过第一季的朋友。”
张绍阳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最后一下。
“行。”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看了一眼许琛刚才画的那条时间线。横线左端的“去年十月”,中间的“今天”,右端的“八个月后”。还有那个圆圈里的“APP”。
他从白板槽里拿起一支红色马克笔,在“今天”和“八个月后”之间画了一条竖线。竖线旁边写了一个数字——“3”。
三个月。
“超过这条线还没跑通——我亲自来关。”
许琛站起来,走到白板旁边,看着那条红色竖线。
“不会超过。”
张绍阳把红色马克笔放回去,转过身面对许琛。他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不少,嘴角甚至带了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
“去吧。收购的事让陆启跟法务对接,我这边批流程。”
许琛点了下头,转身往门口走。
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张绍阳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许琛。”
他回头。
张绍阳站在白板前面,双手插在裤兜里,衬衫的袖口在小臂上卷出两道整齐的褶。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边。
“你今年多大?”
“二十。”
张绍阳看了他两秒。然后摇了摇头,笑了一声。那个笑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更像是一个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人,看到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站在自己面前谈论“收购”“平台”“商业模型”时,从心底涌上来的某种复杂感慨。
“去吧。”
许琛拉开门,走了出去。
——
走廊里的冷气比办公室里更足。许琛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运动鞋的橡胶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一条新消息。顾有文的语音。
许琛点开,把手机凑到耳边。
顾有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气息有点不稳——像是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回去了。
“许总,那个林哲远——他提前了回国行程。后天就到。”
许琛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刚才查了他在GDC上的演讲——2019年那场,主题是'程序化动画生成在开放世界中的应用'。我看了完整的录像和PPT……”
顾有文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东西——不是紧张,是一种被技术本身的深度震慑之后产生的敬畏。
“许总,这个人的技术深度远超我的预期。他在演讲里展示的那套程序化动画系统——骨骼层级的实时权重分配、基于物理约束的姿态生成、多层级IK求解器的并行计算——这些东西我们的引擎里有一部分在做,但他的方案比我们成熟至少三到五年。”
语音到这里停了一拍。许琛能听到顾有文吞咽了一下口水的声音。
“我一个人接待他……可能不够。”
顾有文的声音降了半度。“许总,能不能让马总也一起?马总对引擎底层架构的理解比我深,而且他在行业里的资历——林哲远应该听过他的名字。有马总在场,分量会重很多。”
许琛站在电梯门前面,手指悬在下行按钮上方,没有按下去。
他想了三秒。
然后他按下了按钮,同时开始录语音。
“可以。我跟马总说。”他的声音很平,语速不快。“但有一点——见面的时候,只聊技术。不谈条件,不谈薪资,不谈职位,不谈任何跟'加入我们'有关的话题。”
电梯门打开了。许琛走进去,手指按了B1。
“让他自己感受。让他看到我们的引擎在做什么,看到马总在解决什么问题,看到你们团队的技术方向和他自己的研究方向有多大的重合度。如果这个项目值得他投入下半辈子——他自己会开口的。不需要我们去'说服'他。”
电梯门合上。许琛的倒影在不锈钢门板上模糊地晃了一下。
“你准备好技术文档就行。剩下的,交给项目本身。”
语音发出去。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从18跳到17,跳到16,一格一格地往下掉。许琛靠在电梯的侧壁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金属面板。
林哲远后天就到。
比预想的快了一周。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那封邮件发出去之后的这段时间里,一直在关注这边的动态。直播、AI特效的全网传播、《古墓》的销量数据、千点位动捕的技术分析视频——这些东西他都看到了。看到之后,他等不及了。
一个等不及的人,不需要你去推他。你只需要把门打开,让他自己走进来。
电梯到了B1。门开。地下车库的冷气和汽油味混合在一起涌进来。
许琛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启动引擎。
他拿起手机,打开星火计划的后台管理页面。
屏幕上的数字在实时跳动。
今日新增投稿:47篇。
其中悬疑赛道:18篇。
许琛的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他把页面往下滑,找到了“历史数据”的折线图。
九个月前——星火计划上线第一天。那条折线的起点标注着一个数字:23。
第一天,23篇投稿。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坐在影视城的临时办公室里,盯着后台那个“23”看了很久。二十三篇。其中能用的可能只有两三篇。他当时想的是——这个平台能不能活过第一个月都是问题。
九个月后的今天。日均投稿1200篇。签约作者4700人。悬疑赛道单月播放量十五亿。
许琛锁了屏,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引擎启动。车从地库的坡道上滑出去,上午的阳光比刚才又亮了一层,打在引擎盖上泛着一片白。他右手搭在方向盘的十二点位置,车汇入主路。
齿轮在转。
林哲远后天到——如果他加入,《天命人起》的战斗系统就有了最后一块拼图。
收购标的确定——如果三个月内跑通,星火计划就从一个内容供应商变成了一个独立的平台方。
两条线,同时在推进。
许琛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远处高速公路入口的绿色指示牌上。车速稳在八十,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星火计划后台的数字还在跳。
每一分钟都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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