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马文龙把那支差点戳到白板上的笔收回来，盯着那两行字，喉结滚了一下。他的脑子还在高速运转，肾上腺素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十三分钟，一刀不剪，空投全网。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千亿总裁会做出的决定，更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押上全部身家的最后一手。
温韵诗站在人群最前面，脊背绷得笔直。她盯着白板上那行“直接，空投全网”，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许琛，”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失态，“你知道刚才测试的时候，我一直在旁边看着数据面板吗？灵虚子倒地那一刻，显存占用峰值达到了98.7%。这意味着在更高配的设备上可能还有优化空间，但也意味着在一些中低端设备上，刚才那套连招很可能出现掉帧。还有第7分12秒，翻滚时脚部和地面植被的碰撞体积……”
“我知道。”许琛打断了她。他站在白板前，背对着那块巨大的屏幕，屏幕已经暗下去，只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你说的每一个瑕疵，我都看到了。”
“那你还要——”
“正因为看到了，”许琛转过身，目光扫过测试室里那一张张或激动、或困惑、或恐惧的脸，“才要这么做。”
他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人群中间。头顶的筒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把出鞘的剑。
“我们怕什么？”他问，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怕玩家挑刺？怕对手抹黑？怕被骂‘半成品’？”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可你们想过没有，我们藏着掖着，精修几段CG，放几张截图，开几场发布会，吹得天花乱坠——等玩家真正拿到手，发现实物和宣传片有差距，那时候被反噬的口碑，才是真正的毁灭性打击。”
温韵诗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许琛说的每一个字，都敲在她最深的恐惧上。行业里太多例子了，前期宣传铺天盖地，玩家期待拉满，结果发售日就是审判日。
“信任这东西，”许琛继续说，目光落在马文龙脸上，“像一面镜子，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我们现在把它完完整整、连带裂纹一起亮出去，至少告诉玩家，我们没撒谎。这13分钟里有什么，你们拿到手就是什么。穿模、掉帧、贴图模糊——我们承认，我们知道，我们在改。”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
“敢把瑕疵亮出来，才是对玩家真正的尊重。”
测试室里安静下来。刚才那股因为技术突破而沸腾的狂热，正在冷却，沉淀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有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眼神里的亢奋被一种深思取代。
马文龙摸了摸自己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许琛，像是要把他这个人看穿。他做了几十年游戏，见过太多把玩家当傻子、把宣传当遮羞布的套路。许琛这番话，糙，但刺挠得人心窝子疼。
“还有更关键的，”许琛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冰冷的算计，“游戏不是人民币，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这13分钟，从来就不是为了讨好所有人。”
他走到会议室的长条桌边，手指点了点桌面上散落的几张打印出来的玩家评论截图。那是之前《古墓》测试时收集的反馈，有捧上天的，也有踩到泥里的。
“市场是片海，什么鱼都有。有真心喜欢、愿意和我们死磕到底的硬核玩家；有跟风凑热闹、看两眼就划走的路人；还有专门靠挑刺、骂战、制造对立来引流的‘乐子人’。”
他拿起其中一张写着“画面还行，但打击感太硬，不喜欢”的评论，轻轻放下。
“我们要做的，是提纯。用最硬核、最不加修饰的内容，筛选出真正喜欢这款游戏内核的死忠粉。他们能容忍我们在技术上的不完美，因为他们看到了我们的诚意和潜力。同时，也要用这些瑕疵，去挡住那些只想跟风挑刺的边缘群体。他们不会买，骂了也白骂，不如从一开始就把他们筛出去。”
温韵诗愣住了。她想过宣传策略，想过危机公关，却从没想过，一场主动暴露缺点的发布，本身就是一个精密的过滤器。
马文龙的呼吸粗重起来。他听懂了。许琛不是在赌博，他是在布局。用一部分潜在的恶评，去换取一批真正铁杆的拥护者。这比漫天撒网、祈祷风平浪静的保守策略，狠了不止十倍。
“当然，”许琛最后补了一句，目光直直地刺向马文龙，“敢不敢这么玩，还得看马总你的魄力。怕，我们就继续藏着，等磨到完美再发——可能要一年，可能要两年。不怕，我们现在就把刀亮出来，是骡子是马，全网遛遛。”
激将法。赤裸裸的激将法。
但偏偏，对马文龙这种骨子里流着赌徒血液的人来说，最是受用。
他盯着许琛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砰的一声巨响，把几个正在窃窃私语的员工吓得一哆嗦。
“操！”马文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睛瞪得滚圆，里头的血丝都像是要烧起来，“老子投了二十个亿进去，不是为了做个缩头乌龟！13分钟是吧？一刀不剪是吧？”
他转向温韵诗，嗓门大得震得天花板都在抖。
“温总！现在，立刻，马上！把刚才许总打的那13分钟，一帧不少地给我导出来！技术部全程监控，确保导出文件没有任何额外的压缩或处理！我要最原始的录制数据！”
温韵诗的喉结动了动。她看了一眼许琛，又看了一眼马文龙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所有的焦虑、担忧、反对意见，在这一刻都被绝对的权力压制碾得粉碎。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头只剩下执行者的冷硬。
“明白。”
她转身，对着技术部的方向快步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又急又脆。
许琛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点了点头。
——
次日上午十点整。
没有任何预热。奇迹游戏的官方微博、B站账号、抖音账号、甚至海外的YouTube和Twitter账号，在同一秒，上传了一个视频。
标题简单到粗暴：
《黑神话：悟空- 13分钟实机演示》
没有精美的封面图，没有“震撼来袭”、“史诗巨制”之类的宣传语，甚至没有@任何游戏媒体或KOL。就是一个孤零零的视频，静静地躺在信息流里。
像一颗被悄无声息投入湖面的石子。
最初点开视频的，大多是关注了奇迹游戏的老玩家，或者对国产3A抱有最后一点期待的硬核游戏爱好者。他们的动机各不相同，有真心期待的，也有抱着“看你怎么圆谎”心态来找茬的。
视频开始。
一只金蝉，从虚无中飞来。画面是第一人称视角，能看见它薄纱般的翅膀在空气中振动，能听见它细微的鸣叫。它飞过荒草丛生的地面，掠过布满裂纹的古老石碑，最后，落在一座破败不堪的寺庙飞檐下。
镜头一转。
寺庙内部，光线从坍塌的屋顶缺口斜射下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形状。空气里飘浮的尘埃在光柱中清晰可见。壁画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砖石的粗粝纹理。风吹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呜的、若有似无的声响。
没有背景音乐。只有环境音——风声，尘埃落定的簌簌声，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啼叫。
弹幕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真空。只有零星几条“画质不错”飘过。大多数人还在观望。
然后，画面中央，金光一闪。
金蝉的身形在光芒中拉长、变化。薄翼收拢，化为手臂；细足伸展，踏实地踩在地面。一个身披残破战甲、手持长棍的精瘦身影，背对着镜头，稳稳落地。
天命人。
许琛操控着角色，开始向前奔跑。战甲的金属片随着他的动作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脚步踏在厚厚的灰尘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前方，一只佝偻着背的小妖察觉到动静，猛地转过身，发出嘶哑的咆哮，挥舞着生锈的骨刀扑来。
许琛的手指在手柄上一动。
天命人侧身，避开劈砍，同时手中长棍顺势向上一撩。“劈棍式”的起手。棍身划破空气，带着沉闷的呼啸。
棍头结结实实地砸在小妖的肩胛骨上。
“咚！”
一声闷响，清晰得让人牙酸。小妖的身体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向下凹陷了一瞬，骨骼碎裂的轻微“咔嚓”声透过音响传出来。它踉跄着后退，肩膀处的皮肉甚至能看到细微的震颤和形变。
拳拳到肉，棍棍见骨。
弹幕开始多了起来。“卧槽这打击感？”“物理效果可以啊”。
许琛没停。他连续切换姿态，劈棍横扫，立棍上挑，戳棍直刺。三种简单的攻击方式，在他手中行云流水般串成一套致命的连招。每一次击打，都伴随着夸张却不失真实的反馈：妖怪被打得倒退，地面扬起灰尘，棍身敲击不同部位发出的声音也截然不同。
“三姿态”系统那被质疑“过于简单”的设计，在这一刻展现出惊人的深度。简单的三种棍势，衍生出的攻击距离、节奏、策略组合，深不见底。屏幕前的玩家，尤其是硬核动作游戏玩家，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这动作衔接……绝了。”
“我懂了！劈棍近身爆发，立棍中距离压制，戳棍破防戳刺！这系统有东西！”
“妈的，看得我手痒了！”
视频推进到关卡末尾。破败的古刹深处，阴影蠕动。一声低沉的、充满压迫感的嗥叫响起。
白毛狼妖，灵虚子，从黑暗中踏出。它体型庞大，肩高几乎与天命人持平，一身厚重的白色长毛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每一步踏下，地面似乎都传来轻微的震动。
许琛操控天命人迎上去。
试探性的戳棍，被灵虚子挥爪格开，火星四溅。劈棍式砸下，狼妖侧身闪避，反手一记迅捷的爪击。
许琛没有闪避。
爪子结结实实地拍在天命人胸口。
“砰！”
角色被巨大的力量打得向后踉跄好几步，生命值肉眼可见地掉了一截。但许琛的目光，却死死盯在灵虚子身上——
那一身白毛。
在受击反馈、角色动作带动的气流、以及庙宇内穿堂风的共同作用下，那一层厚重的白色皮毛，正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极其真实的动态。每一根毛发似乎都在独立计算，随着身体的移动和气流的扰动，层层叠叠地起伏、摆动、摩擦。巨大的压迫感，几乎要冲破屏幕，扑到观众脸上。
而这一切，是在激烈的战斗动作中，实时演算的。
屏幕角落，帧数显示稳稳地锁在60，纹丝不动。
“我靠……”弹幕里有人喃喃，“这毛发效果……好莱坞级别了吧？”
“实时渲染？这得多少算力？”
时机到了。
灵虚子前爪落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许琛的拇指猛地按下手柄上的特定按键。
“定身术！”
一道金色的光环从天而降，将庞大的狼妖笼罩其中。灵虚子保持着扑击的姿态，瞬间僵住，连那一身随风舞动的白毛都凝固了。
许琛不再犹豫。重击键被长按，蓄力。天命人双手握棍，高高举起，棍身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蓄满。
松手。
天命人腾空而起，身体在空中舒展，挟着千钧之势，双手的长棍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砸向被定住的狼妖头顶！
“轰——！！！”
一声比之前所有打击都要沉重、都要震撼的巨响。
灵虚子庞大的身躯被这一棍砸得轰然倒塌，白色的皮毛在冲击波中炸开，向四周飞溅。它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悲鸣，整个身体就化为光点，溃散消失。
屏幕，暗了下来。
视频结束。
测试室里，许琛放下了手柄。屏幕的余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网络世界，此刻已经炸了。
最初那十秒的真空期，被海啸般的弹幕瞬间冲垮。
“卧槽槽槽槽槽！！！”
“这是国产游戏？？？我眼花了？？？”
“天庭的神仙下凡做游戏了？？”
“刚才那个毛发实时物理？还有那个光影？还有那个打击感？？我是不是在做梦？？”
B站。抖音。微博。各大游戏论坛。所有同步转载或搬运了这条视频的角落，评论区和弹幕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等等，13分钟？？？一刀没剪？？？”
“开头那个环境沉浸感……我起鸡皮疙瘩了。”
“灵虚子出来那段，压迫感直接拉满！这美术，这设计，绝对是国际一线水平！”
“三姿态系统我服了，原来这么深！大佬求多讲讲！”
“求问这是什么引擎？什么配置能跑？什么时候发售？价格多少？我已经准备好钱包了！”
视频发布仅仅两个小时。播放量以恐怖的指数级曲线飙升，直接空降B站热门第一、抖音热点第一、微博热搜第一。各大平台的推送算法捕捉到这股汹涌的流量，开始向更多用户首页推送。
无数游戏UP主、主播，在看到推送的第一时间，连饭都顾不上吃，直接开启直播或录制“第一反应”视频。
“家人们！家人们！快去看奇迹游戏新发的视频！13分钟实机演示！我滴个乖乖！”
“我们直接来看！13分钟，一刀不剪！这胆子……我先看为敬！”
“哦哟？开场是只虫子？这画面……等会儿，我操！！这光影！！这质感！！！”
直播间的弹幕开始疯狂滚动。主播们的惊呼、解说、拍桌子声音此起彼伏。整个中国游戏圈，在这一刻，被这条13分钟的视频彻底点燃。玩家论坛里，关于《黑神话》的讨论帖以每分钟几十个的速度刷新。一种久违的、近乎狂热的兴奋情绪，弥漫在每一个关注国产游戏的人心头。
全村的希望。
这个词，开始被频繁提起。
然而，风暴往往诞生于狂欢的中心。
视频发布后的第四个小时。热度正在突破天际的时候，一股冰冷的暗流，在阴影中开始汇聚。
某高端私人会所。恒通资本的游戏事业部负责人，正死死盯着平板电脑上不断刷新的视频数据和正面舆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不能让它这么火下去。”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冷硬，“启动预案。所有水军，所有合作的营销号，全部给我动起来。目标只有一个：把《黑神话》的热度压下去，把它的口碑搞臭。”
电话那头传来应和声。
很快，网络世界的风向，开始出现诡异的转变。
一些之前沉寂的游戏论坛“技术分析”帖，突然开始活跃。楼主用极其专业的术语，逐帧分析那13分钟的视频。
“第7分12秒，天命人翻滚躲避狼妖攻击时，请注意看他的左脚脚踝。在翻滚到最高点时，脚踝有约0.03秒的时间，轻微陷入了地面贴图的碰撞体积之中。这是典型的碰撞模型计算误差。”
“第9分40秒，远景那棵枯树的树叶贴图，在镜头快速移动时，出现了明显的马赛克和闪烁。这是纹理流送（Texture Streaming）加载不及时，或者分辨率不足的表现。”
“第11分56秒，灵虚子倒地后化为光点溃散的瞬间，帧率从稳定60帧，掉到了57帧，持续了约0.5秒。这属于特效粒子数量超出瞬时渲染负荷。”
这些帖子，配上了放大的截图和红圈标注，看起来有理有据。
紧接着，营销号们下场了。他们统一口径，用上耸动的标题，铺天盖地地发布文章和短视频。
《国产3A又一骗局？实机演示错漏百出，玩家期待恐成泡影！》
《画大饼圈钱！细数黑神话实机演示的十大致命穿模与技术硬伤》
《这画面也敢吹世界顶级？眼见不一定为实，你的钱包要遭殃了！》
《情怀用完就扔？国产3A的“骗局”何时是个头？》
他们刻意截取那些被“分析”出来的瑕疵片段，无限放大，配上阴阳怪气的解说和质疑。水军账号则在各大平台的评论区、弹幕里疯狂刷屏。
“呵呵，我就说国产3A不行吧，果然露馅了。”
“13分钟就找到这么多问题，完整版不得全是BUG？”
“还吹什么国产之光，就是个半成品来圈钱的！”
“奇迹游戏惯犯了！之前《星尘》也是！”
“抵制！抵制这种消费玩家情怀的无良厂商！”
原本一边倒的叫好声，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恶意洪流冲得七零八落。不少不明真相的跟风路人，或者本就对国产游戏抱有偏见的用户，开始被这些“技术分析”和“揭露真相”的言论带偏。
官方账号的评论区迅速沦陷。支持的、谩骂的、质疑的、跟风起哄的评论混杂在一起，激烈地互相攻讦。弹幕里也开始出现大量“骗子”、“半成品”、“还我期待”的负面刷屏。
舆论，被强行扭转。从狂欢的顶峰，急速滑向两极分化的悬崖。
奇迹游戏工作室的公关部，气氛凝重得可怕。
温韵诗站在巨大的数据监控屏前，看着后台反馈回来的负面评论数量曲线，以一个陡峭的角度向上攀升。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平板电脑。
“温总，”公关部的负责人走到她身边，声音干涩，“舆情监测系统显示，负面关键词的关联度已经超过85%了。几个主要的游戏论坛，置顶帖都是骂我们的。我们……要不要采取点措施？至少，先控一下评论区？”
“控评删帖？”温韵诗苦笑了一下，“现在控评，不就是坐实了他们说的‘心虚’、‘堵嘴’吗？”
“那……发个公告？稍微解释一下？或者，道个歉，说我们确实看到了一些技术问题，正在优化？”公关负责人试探着说，“姿态放低一点，总比这么干挨打好吧？”
温韵诗沉默了几秒。道歉？为一个展示自家最硬核内容的演示视频道歉？这听起来荒谬，但眼下的舆论压力，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玩家的愤怒是真实的，虽然其中掺杂了大量水军的挑拨，但那些瑕疵也是真实存在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测试区方向。许琛和马文龙，还在里面。马文龙一直在打电话，似乎在调动什么资源。许琛则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脸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去找许总。”温韵诗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她需要一个方向，一个能在这种混乱局面下稳住阵脚的方向。
她快步走进测试区。马文龙刚挂断一个电话，脸色依然难看，但眼神里多了一丝狠厉。许琛抬起头，看向她。
“温总，”温韵诗走到他面前，将平板电脑递过去，屏幕上是实时滚动的负面评论，“情况不太好。水军下场了，节奏带得很凶。我们正在被动挨骂，玩家社区也开始分裂。技术部和公关部都在问，下一步怎么办？要不要回应？怎么回应？”
她的语气努力保持平稳，但手指尖微微的颤抖，暴露了内心的焦虑。
许琛接过平板，没有立刻看评论。他划了几下，调出了另一个数据界面——视频平台的后台数据。
“别看评论区那些口水。”许琛的声音很平，甚至带着点冷意，“看看完播率，还有二创数量。”
温韵诗一愣，凑近屏幕。
完播率。那个13分钟长的视频，完播率赫然显示着一个数字：78.4%。
这个数字高得有些离谱。通常，一个长达13分钟、没有任何剧情铺垫、纯粹展示玩法的游戏演示视频，能有50%的完播率就算优秀。78.4%，意味着绝大多数点开视频的人，从头看到了尾，连中间那些可能存在的微小瑕疵都没有跳过。
她的目光下移，看到了“二次创作”栏目下的数字。
发布不到半天，B站上，以“黑神话实机演示”为关键词的二创视频（剪辑、解说、技术分析、细节挖掘），数量已经突破了十万个。抖音上，相关的短视频和合拍，数量更多。
温韵诗的呼吸顿了一下。
许琛把平板电脑还给她，指了指屏幕上的数据。
“骂声，只是声音最大的那部分。”他说，“但数据不会说谎。78%的人，看完了。十万个二创，正在自发地为这个视频增加曝光时长和传播维度。”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远景，车流无声地穿梭。
“短视频时代的传播逻辑，”许琛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清晰地传进测试室里每一个人的耳朵，“从来不怕被骂。就怕没热度，就怕没人讨论。黑子们逐帧找茬，截取每一个画面去放大、去批判——他们每多看一遍，每多截一张图，每多发一条骂我们的视频，都是在为《黑神话》这13分钟实机演示，贡献一次播放量，贡献一次讨论度，贡献一次免费的、下沉到最基层的推广。”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温韵诗，扫过闻讯过来的几个技术主管。
“他们截取的每一处穿模，都在变相告诉观众：看，这个视频是实机的，没有造假。因为CG里不会有这种低级错误。他们指出的每一个掉帧，都在衬托我们大部分时间的流畅是多么难得。他们骂得越凶，争议越大，看到这个视频的人就越多。而看完的人里，只要有一小部分，被那画面、那动作、那质感打动了，我们的目标，就达到了。”
温韵诗怔怔地看着许琛。她感觉脑子里那根紧绷到快断裂的弦，突然松弛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涌了上来。她之前所有的焦虑，都源于把“负面评论”当成了敌人，想要去消灭它、压制它。可许琛告诉她，这东西本身就是养料。
“而且，”许琛走回桌边，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一个硬核游戏论坛的APP，“你看。”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温韵诗。
论坛里，几个ID为蓝色、标注着“核心讨论者”或“技术版主”的用户，已经发出了长篇大论的帖子。
《理性讨论：关于黑神话实机演示中几个所谓“技术硬伤”的看法》
《从物理引擎角度分析，脚部轻微穿模在开放世界动作游戏中的不可避免性及优化方向》
《帧数波动零点几秒，就是“半成品”了？某些人对国产3A的要求是不是有点过于苛刻？》
帖子里，用更专业、更客观的数据和行业常识，一条一条地驳斥着营销号和水军的夸大其词和无理指责。下面的回复，也充满了支持和讨论。
“终于有懂行的出来说话了！”
“就是，哪个游戏没点小问题？能做成这样已经是奇迹了好吗！”
“支持奇迹！支持黑神话！别让认真做游戏的人寒心！”
温韵诗看着那些帖子，看着下面逐渐占据主流的、支持的声音，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忽然明白了。
这13分钟，不仅筛选出了那些愿意包容瑕疵、看到潜力的硬核死忠粉。更在争吵和辩论的过程中，让整个中国游戏圈，在潜移默化里，把《黑神话：悟空》，把奇迹游戏，当成了需要一起守护、一起期待的“全村的希望”。水军的抹黑，反而成了凝聚共识的催化剂。
“我明白了……”温韵诗低声说，声音有些发颤，却不再是恐惧，“许总，我明白了。”
许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马文龙发来的消息：【国内这边，我让老刘盯着了，舆论翻不了天。你专心想下一步。】
许琛回了个【好】，收起手机。
温韵诗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下一步是什么？国内的火，烧得够旺了。”
许琛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城市的灯火开始次第亮起。
“国内的火候，差不多了。”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极淡的、锐利的东西，“该让子弹，飞到国外去了。”
——
当天，深夜十一点五十九分。
距离那13分钟实机演示视频发布，整整过去十三个小时。国内的争论与狂欢仍在持续，但热度曲线已经从陡峭的飙升，进入了缓慢的平台期。
就在这个时间节点。
全球游戏界最具权威、影响力最大的媒体之一，IGN的官方网站，首页头条位置，悄无声息地更新了一篇文章。
文章没有冗长的分析，只有一张视频截图——天命人在破败古刹中，背对镜头，手持长棍的剪影。以及短短几行英文。
标题是：《“Black Myth: Wukong”- 13 Minutes of Flawless Gameplay?》
正文第一段：
我们很少发布这样未经任何剪辑和评论的长篇幅实机视频。但这个……它值得被看见。中国开发商奇迹游戏发布了一段长达13分钟的《黑神话：悟空》实机演示，其打磨的精度、对细节的关注，以及最重要的、敢于完全不加修饰直接发布的这份自信，堪称革命性。这不是一部预告片。这是一份宣言。
几乎在同一时间。
刚刚拒绝了华纳兄弟天价续约、引发业内震动的前纳尔视效技术总监，林哲远，在他的个人推特上，转发了那13分钟的视频。
他没有写长篇大论的分析，只在转发语里，加了一句英文。
那些认为实时渲染要追上离线路径追踪还有很长一段路的人……看仔细点。然后，再看一遍。这改变了一些规则。
林哲远的推特，粉丝数以百万计，遍布全球顶级游戏开发者和图形学研究者。他的这条推文，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
推特，瞬间瘫痪。
转发、点赞、评论的数量，以一种令服务器报警的速度疯狂增长。
IGN的头条文章和林哲远的推文，像两枚精确制导的导弹，跨越了时区和语言的壁垒，精准地砸进了全球游戏圈的心脏。
原本还局限在中文互联网的争论与狂欢，在这一刻，被强行拔高到了另一个维度。
一场属于中国游戏的风暴，刚刚在海外，掀起了第一波真正的浪潮。
江城，奇迹游戏工作室。
许琛的手机屏幕，在黑暗的房间里亮了起来。是两条新闻推送的摘要。一条来自IGN，一条来自各大科技媒体对林哲远推特的转载。
他看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熄，重新放回床头柜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连绵不绝，像是倒映在地上的星河。
他闭上眼睛。
该飞的，已经飞过去了。剩下的，就是等待它落地时，会砸出多大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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