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四十分，江南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中心的楼下。
四月底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尾巴，从两栋实验楼之间的风口灌过来，卷起地上几片干枯的玉兰花瓣。沈星苒站在台阶下面，怀里抱着一叠厚得能当枕头的文件袋。牛皮纸的封套有些扎手，最上面那张A4纸被风吹得边角直翻，她不得不用下巴抵住，腾出一只手把它压平。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衬衫，头发用一根黑色发绳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她垂着眼，盯着申请表最上头那一长排需要盖章的栏目——学术委员会初审、学术委员会复审、保密处一级审核、保密处二级备案、科研处立项登记、知识产权办公室、国资管理科、外事审查……
她数了数，整十四个章。
每一栏后面都标注着负责科室、办公地点和受理时间。她的手指在表格上一格一格地划过去，指甲修剪得很短，是常年在实验室操作精密仪器养成的习惯。
“保密处在行政楼五楼，受理时间是周二周四上午……“她小声念着，声音几乎被风声盖住，“今天周三，那就得明天去。可是学术委员会要先过初审，初审在三楼，得先把材料交上去等三个工作日……“
她越算越觉得头疼。
实验室里那些再复杂的偏微分方程、再刁钻的晶体生长参数，她都能在脑子里捋得清楚楚。可眼前这张表格，那些“初审““复审““备案“之间究竟是什么先后逻辑，哪个科室管哪一摊，她完全摸不着头脑。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打好了草稿——等会儿到了保密处窗口，她要怎么向办事员一条一条地解释，他们这次申请的材料是经过降纯脱敏处理的，纯度故意降到了商用级，性能参数与军工级有显著差异，核心机密通过材料生长中人为引入的随机缺陷做了物理加密，理论上无法逆向破解，所以完全符合民用技术转移的合规标准……
她甚至想好了，万一对方听不懂，她可以画个示意图。
就在她对着那张表格出神的时候，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干脆利落地把她怀里最上面那份文件抽走了。
沈星苒一惊，下意识抬头。
许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好了车，站在她面前。他穿了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晨光打在他脸上，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他低头翻着那张盖章登记表，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在这儿站了多久了？“他问。
“十几分钟吧。“沈星苒老实回答，“我在看流程。这个保密处是周二周四才受理，我想着……“
“你想着先去三楼交初审，等三天，再跑五楼，再等几天，对吧？“许琛把表格还给她，语气里带着笑意。
“嗯。“她点头，“我算了一下，光是各个科室的受理时间错开，再加上审核周期，最快也得……“
“三个月。“许琛接了她的话。
沈星苒的睫毛颤了一下：“不至于三个月吧，我算的是一个半月左右……“
“按你这个走法，一个半月你能把章盖齐，那是赵主任他们良心发现。“许琛把车钥匙塞进口袋，朝行政楼那栋灰白色的高楼努了努下巴，“走，跟我上去。“
“上去？“她抱着文件跟上他的步伐，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办事大厅在一楼啊，我们不去排队吗？“
许琛没直接回答，径直走进行政楼的大堂，绕过一楼那排亮着“受理中“红灯的玻璃窗口，走到电梯前，伸手按下了向上的箭头。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抬手按了顶层的数字键。
沈星苒站在他身侧，看着那个亮起来的数字，越发不解：“顶层不是院领导办公室吗？“
电梯缓缓上行，许琛靠在不锈钢的扶手上，侧过头看她。
“星苒，我教你一件事。“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道理，“在这种地方办事，你永远别想着从下往上推。“
“从下往上……不对吗？“
“办事员手里没有权。“许琛说，“你跟一个窗口的科员把技术合规性解释得天花乱坠，他听不懂，也不敢拍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按规章把你的材料收下，然后盖个『已受理』的章，再告诉你『等通知』。这个『等通知』，可能是三天，也可能是三个月，全看上面有没有人催。“
电梯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沈星苒安静地听着。
“你要做的，是找到那个能拍板的人。“他继续说，“找到他，把利益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有动力替你把这套流程从上往下压下去。上面一句话，比你在底下跑断腿都管用。“
沈星苒微张了张嘴。她想起自己昨天在导师陈学公院士的实验室里也见过类似的场景——同样的合规思路，陈老一句话点破，远比她自己埋头琢磨半天来得透彻。
“所以我们现在是去找……“
“郑展鹏。“电梯到了，门开，许琛率先迈出去，“信息学院的院长。这事归他管得着。“
顶层的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比楼下安静许多。两侧办公室的门大多紧闭，只有走廊尽头那扇挂着“院长办公室“牌子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许琛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里面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男声。
许琛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墙一排书柜塞满了各种文件夹和专业书籍，办公桌上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报表，红笔在上面画了好几道。郑展鹏戴着老花镜，正低头对着一份就业率统计表皱眉，手边的茶杯里茶水已经凉了，浮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
他这阵子正发愁。下半年学院的科研经费缺口还有一大块没补上，更头疼的是计算机和微电子两个专业的应届生就业率，比去年掉了好几个百分点，校里已经发了通知，要各学院自查整改。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即认出了来人，整个人“噌“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哎哟，许琛！“他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办公桌，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你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快坐快坐！“
他一边招呼，一边亲自动手，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没怎么用过的茶具，又拎起桌上的电水壶晃了晃。
“这水凉了，我重新烧。“他把电水壶按上，转头又看见跟在许琛身后的沈星苒，“这位是……哦，材料中心陈院士的高足吧？我有印象，上次新材料那个项目的报道里见过照片。“
“郑院长好。“沈星苒礼貌地点头。
“坐坐，都坐。“郑展鹏把两人按到沙发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搓了搓手，“许琛啊，你可是我们学院的大恩人。算力中心那个五十亿的项目，要不是你居中协调，我们跟天讯的合作能不能谈成都两说。还有文学院那一千万的捐款，把廖荣山乐得，逢人就夸我们信息学院有面子——虽然那笔钱跟我们没关系。“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水开了，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香袅地散开。
许琛端起茶杯，没急着喝，开门见山：“郑院长，今天来确实是有事求您。“
“你说，你说。“郑展鹏把椅子又往前挪了挪，“只要我能办的，绝不含糊。“
“材料学院沈毅教授，早年主持过一个保密项目，代号『烛龙』。“许琛把茶杯轻轻放回茶几，“我现在要做一块底层算力芯片，想拿那个项目当年的技术资料做研发基石。沈教授已经口头答应了，但他坚持必须走正规的产学研合作流程，由我公司和江大正式签协议，过学术委员会和保密处的审核。所以，想请您出面，帮我们开一条特批的绿色通道。“
郑展鹏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脸上那股热乎劲儿淡了下去，眉头慢慢锁起来，把茶杯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许琛啊。“他斟酌着开口，“沈毅那个项目，我知道一点。当年是国家立项的，涉密级别不低。这种东西，平时都是封存在档案库里的，连查阅都得层审批。你一个民营企业要拿数据……“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合规性审查是个大麻烦。保密处那边的赵主任，是个老规矩人，一是一二是二。涉密资料外流这种事，他担着责任，绝不会轻易松口。就算我去说，他第一反应也是把『流程』『规章』『风险』这几个词搬出来，先把你挡回去再说。“
沈星苒坐在一旁，听到这里有些急了。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正要开口解释——他们的方案其实是经过降纯脱敏处理的，根本不涉及核心机密，那些数据已经……
许琛的手在沙发的缝隙里，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她的手背。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很轻，却让沈星苒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转头看他，他没看她，目光还落在郑展鹏脸上，只是用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示意她别急。
沈星苒抿住了唇。
许琛收回手，重新拿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
“郑院长，合规的事，技术上我们有办法处理，沈教授和陈院士都认可。这个细节我们后面再走流程补。“他把茶杯转了半圈，杯沿对着自己，“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您聊聊另一件事。“
“什么事？“郑展鹏抬眼。
“我打算成立一个联合实验室。“许琛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就挂在江大微电子学院名下。“
郑展鹏的眉梢动了一下。
“这块芯片的研发，从头到尾，我全资承担。“许琛继续说，“除此之外，只要『烛龙』的数据授权今天能批下来，我承诺，每年向微电子学院定向注入五千万科研经费。专款专用，不挂任何附加条件，经费怎么花，学院说了算。“
郑展鹏端茶的那只手，猛地一顿。
茶水在杯子里晃了一下，险些溢出来。他赶紧把杯子放下，眼睛直地盯着许琛。
五千万。
下半年那个让他焦头烂额的经费缺口，瞬间在他脑子里有了着落。而且是每年五千万，连续的，定向的，不是一锤子买卖。
“你……“他喉咙有点发紧，“每年五千万？“
“每年五千万。“许琛点头，神色平静，像在说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不过这只是其中一项。“
郑展鹏的呼吸都放轻了。
“您手里还有个头疼事，对吧？“许琛瞥了一眼办公桌上那份被红笔画得乱七八糟的就业率报表，“应届生就业率。“
郑展鹏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这事儿他都没跟外人提过，这小子怎么知道的。
“芯火科技，我已经接手了。“许琛说，“那是一支有完整流片经验的实战团队，国内顶尖的工程师团队。我打算把他们的实验室和流片平台，挂牌做江大微电子学院的专属实习基地。“
他顿了顿，看着郑展鹏越来越亮的脸色。
“每年，这个基地给学院提供五十个核心技术岗位的实习和就业指标。不是端茶倒水打杂的那种，是芯片设计、验证、流片全流程的核心岗。学生进去就是真刀真枪地干活，毕业直接对口就业。“
郑展鹏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五十个核心技术岗位。这要是落实了，微电子专业的就业率报表立马就能翻红，校里那个整改通知，他不光能交差，还能反过来当成政绩往上报。
“还有最后一项。“许琛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这块芯片一旦流片成功，研发成果，我们以『江大-芯火联合实验室』的名义，作为产学研结合的标杆项目，联合申报国家级科技奖项。署名，江大排在前面。“
办公室里，连空调送风的声音都显得清晰起来。
郑展鹏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经费、就业、政绩。
这三样东西，恰好是压在他这个院长肩膀上最沉的三块石头。许琛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每一拳都精准地砸在他最痛、也最在意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不，不是找不出。是他压根就不想拒绝。
“好。“郑展鹏猛地一拍大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褶子全都笑开了，“许琛，你这小子，真是……行，这事我办！“
他大步走回办公桌，一把抓起座机话筒，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
“喂，赵主任吗？我郑展鹏。对，你现在手头要是没急事，十分钟内到三楼小会议室来一趟。对，特批的事，急件。再叫上学术委员会的李秘书长，一起。“
他撂下电话，又拨了第二个号码，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风火的干劲：“老李吗？哎对，小会议室，十分钟，特事特办……“
沈星苒坐在沙发上，看着郑展鹏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怀里抱着的文件袋都忘了放下。
她偏过头，悄悄看了许琛一眼。
许琛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神色没什么波动，像是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聊了几句家常。
十几分钟后，三楼的小会议室里。
保密处的赵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时手里还夹着个黑色的公文夹，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表情。
他在桌前坐下，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郑院长，您说的这个数据特批，按规定，涉密项目的资料调阅，得先由申请方提交书面材料，经保密处一级审核后……“
他刚摆开官腔的架势，准备把那套流程一条往外搬。
许琛坐在对面，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郑展鹏没让赵主任把话说完。他直接把许琛那份联合实验室的方案，连同口头承诺的几项条款，简明扼要地拍在了会议桌上。
“老赵，五千万一年的科研经费，五十个就业指标，国家级产学研标杆联合申报。“郑展鹏一字一句，“这是民营资本主动给我们送上门来，投民族芯片产业。你说，这个特批，不批？“
赵主任夹着公文夹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扶眼镜的动作他扶眼镜的动作僵了一下，刚才那套“按规定““经审核“的官腔，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低头扫了一眼桌上那份方案，目光在“每年五千万““五十个核心岗位““国家级奖项联合申报“这几行字上来回滚了两遍。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看着他。
赵主任沉默了几秒，把公文夹从手里放到桌上，又扶了扶眼镜，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硬壳，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软了下去。
“这个……“他清了清嗓子，“郑院长，您看，民族芯片产业，那是国家战略层面的大事。咱们做保密工作的，守的是底线，但也不能墨守成规，把好项目给挡在门外不是？“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彻底变了:“这种支持自主可控核心技术的项目，我们保密处当然是全力支持的。降纯脱敏的方案我大概听郑院长提了，既然是商用级，又有陈学公院士背书，合规性上是站得住脚的。特事特办嘛，我看可以。“
他转头看向学术委员会的李秘书长:“老李，你那边初审复审能不能并到一起走？“
李秘书长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瘦高个，推了推镜架:“方案我看了，产学研合作的框架很清楚，技术路线也有两位院士级别的专家把关。初审复审我今天就能签字，学术委员会这边没问题。“
郑展鹏一拍桌子，满脸的笑:“好！那就这么定了。各部门的章，今天下午之前，我要看到全部盖齐。“
接下来的事，顺得让沈星苒有些发懵。
她原本以为要跑半个月、盖十四个章的流程，在一间小会议室里，几个能拍板的人坐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就全部敲定了。
赵主任当场掏出手机，给保密处的两个科室打了电话，让人把待审的备案表直接送到会议室来现场办;科研处的立项登记，郑展鹏一个电话过去，对方说半小时内派人送材料上来;就连最麻烦的国资管理和知识产权那两道章，也在李秘书长的协调下，绿灯放行。
沈星苒抱着那叠文件袋，被工作人员引着，在一张又一张表格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每签完一份，就有人把盖好红章的协议递回到她手里。
红章一个接一个地落下去，鲜红的印泥在白纸上叠出一层又一层。
不到一小时，当她从会议室出来时，手里那份《江南大学-芯火科技联合实验室技术授权与产学研合作协议》上，十几个原本需要她跑断腿、等上半个月的公章，已经齐整地盖满了。
她站在三楼的走廊里，低头看着手里这份沉甸的协议，一时间有种说不出的真实感。
那些她昨天还觉得坚不可摧、繁琐到让人头疼的规则，那些“受理时间““审核周期““层级审批“，在刚才那一个小时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所有的褶皱，变得无比的高效和顺滑。
她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在足够分量的利益捆绑面前，规则本身，原来是可以被加速的。
许琛走在她身侧，两人一前一后下了电梯，走出行政楼。
四月底的阳光这会儿正好，晒在身上暖洋的。楼前那几株玉兰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枝头层叠叠。
沈星苒一边走，一边低头翻看协议的条款。翻到中间一页时，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眉头又一次蹙了起来。
“许琛。“她停在台阶下，把协议翻到那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这里，『专利共享』条款。“
许琛也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按这个条款，联合实验室产出的所有专利，江南大学享有共同署名和部分使用权。“沈星苒认真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担忧，“还有这条，核心技术专利的转化收益，要按比例分给学校。这样一来……公司在未来会损失掉很大一块潜在收益吧?这些专利，本来都该是你们独占的。“
她说得很实在。以她对这套技术价值的判断，这块芯片真要做成了，后续衍生出来的专利，随便一项的转化收益都是天文数字。这么大方地分给学校，在她看来，实在是亏。
许琛听完，没急着回答。
他在台阶下站定，认真地看着她。阳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清晰的影子。
“星苒，我再教你一条。“他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看着是吃亏，其实是买保险。“
沈星苒抬眼看他。
“你觉得，我把这么大一块利益分给江大，是脑子进水了?“许琛笑了一下，“我是花钱，给自己买了一张这世上最硬的护身符。“
“护身符?“
“你想。“许琛把目光投向远处，声音沉了下来，“这块芯片，我们要做的是底层算力，是图形渲染和AI生成的专用架构。这条路一旦走通，会动谁的奶酪?“
沈星苒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会动……那些做通用GPU的海外巨头。“
“对。“许琛点头，“英伟达的CUDA生态，ARM和x86的指令集壁垒，这些都是人家用几十年时间织出来的网。我们要在这张网上撕开一个口子，人家会坐视不管?“
他转回头，看着她。
“等我们真的做出成果，触及到他们核心利益的那一天，迎接我们的，绝不会是公平竞争。“许琛的语气很平，“是铺天盖地的专利诉讼，是供应链上的卡脖子，是用尽一切手段的打压和封锁。一家民营公司，单枪匹马，扛得住吗?“
沈星苒没说话，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现在不一样了。“许琛抬手，点了点她手里那份盖满红章的协议，“我把江南大学绑上了同一辆战车。这些专利，有他们的署名，有他们的收益。这块芯片，是江大『产学研结合』的标杆，是要去申报国家级奖项的政绩工程。“
“那它就不再只是『许琛的公司』的一块芯片了。“他一字一句，“它是江南大学的成果，是国家民族芯片产业的一部分。到那个时候，海外巨头要动我们，他们面对的，就不是我一家公司，而是江大，以及江大背后那股力量。“
“这张护身符，“许琛收回手，“比我多赚那点专利收益，值钱得多。“
沈星苒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男人。
她一直知道许琛聪明，知道他做生意有一套。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他脑子里装的，远不止“做成一块芯片“这么简单。他看的，是这块芯片做成之后，十年、二十年后那场必然到来的风暴，以及他现在就要为那场风暴提前埋下的退路。
这种深远到近乎冷酷的布局，这种把每一步都算到几年之后的运筹，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阳光底下，他站得很松弛，语气也轻描淡写，像是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正是这种举重若轻，才更让人觉得他深不可测。
沈星苒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她抱着那份协议，低下头，声音有点轻:“我……我以前都没想到这些。“
“你不用想这些。“许琛伸出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束起来的几缕碎发揉得更乱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本来就不该是你操心的。“
他的手掌温热，落在她发顶，力道很轻。
“你只管做好你的科研。“许琛低头看她，嘴角带着笑，“把材料做出来，把数据跑漂亮。外面这些风风雨，有我挡着。“
沈星苒抬起头。
他就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眉眼舒展。那句“有我挡着“说得云淡风轻，却像一颗石子，在她原本平静的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抱着协议的手，悄悄收紧了些。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小，眼底那点压不住的东西，顺着她仰起的脸，一点点漫了出来。
风从玉兰树下吹过，卷起几片白色的花瓣，落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
許琛收回手，看了眼时间:“行了，我送你回实验室。下午我得去趟芯火，把这边的事跟林峰对接一下。“
沈星苒点头，跟上他的脚步。
走出去几步，她又忍不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眼，被许琛察觉到了。他转过头，挑了挑眉:“看什么?“
“没什么。“沈星苒飞快地把视线收回去，抱着协议加快了脚步，耳根却红得更厉害了。
许琛低笑了一声，没再追问，跟上她，两人并肩朝材料中心的方向走去。
手里那份盖满红章的协议，在阳光下泛着白。沈星苒能感觉到牛皮纸封套的微凉，也能感觉到自己掌心传来的一点温度。
她忽然觉得，那些她搞不懂的人情世故、那些繁琐的规则流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有个人，会替她把这些都摆平。
而她要做的，只是抱着她的瓶罐和数据，在实验室里，把那块小的材料，做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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