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桐林招手唤来服务员的时候，那声“换茶”喊得比先前那句“不好意思，堵车”响亮得多。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镶着金丝的镜架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整个人重新坐直，双手交叠放在紫檀木桌沿，那副刚才还带着敷衍的圆脸，此刻绷出了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许总，”他开口，声音压得低，却字往前顶，“你刚才说，让我们换一种做法。这话我听进去了。展开说说，怎么换？”
王宗翰没接话。他放下了手里那双乌木筷子，搁在瓷制的筷架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响。这个平日里在各种商务饭局上永远端着一张温吞面孔的男人，此刻整个上半身都往桌子这边倾了几分，目光死钉在许琛脸上，一言不发。
这两人斗了十年。从版权采购的价格战，到独播剧的排期争夺，再到去年那场几乎当众翻脸的行业论坛——他们之间那点儿龃龉，圈子里没人不知道。可眼下，在那份印着爱C红色Logo、写满流失用户数字的报告面前，这两位平日里恨不得把对方按在地上摩擦的死对头，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种共同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谁都没开口说“咱俩联手”，但那种同气连枝的紧张，已经从两人紧绷的肩线里透出来了。
服务员很快端了新茶上来，紫砂壶里冒着白汽，茶香混着园子里飘进来的柳叶清气，在包厢里荡了一圈。许琛没急着说话，他先端起自己那杯重新斟满的岩茶，凑近鼻尖，闻了闻那股焙火后的焦糖甜香，才慢悠地开口。
“二位急什么。”他把茶杯搭在唇边，抿了一口才继续，“东西我都摆在桌上了，不急着往前赶。”
李桐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点急切被他强行压住，脸上重新堆起笑：“许总说笑了，这事儿关系到我们两家平台的根本利益，能不急吗？”
许琛把茶杯放下，伸手将那份报告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那张附表。他的指尖点在那两组红字数据上，力道不轻。
“预估流失用户，幻想视频，两千七百万。”他念出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地砸进两人耳朵里，“优选视频，两千两百万。”
他抬起头，目光在王宗翰和李桐林之间扫了一圈。
“加起来，四千九百万。”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那株老柳的枝条被风吹得沙沙响，扫过水面的声音隐约传进来。
“这四千九百万，不是随便估的数。”许琛的手指顺着表格往下滑，“爱C那份内部规划做得极细，用户画像、观看时长、跨平台迁移概率，全都算过。这些人不是消失了，是转移了——从你们的长视频，迁到爱C的短剧那边去了。”
“迁走了又怎样？”王宗翰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强撑的硬气，“不过是消耗一点用户观看时长，会员该续的还是会续。”
“王总。”许琛看着他，语气忽然沉了几分，“你在这个行业二十年，比我懂长视频的商业模型。会员费只是明面上的第一层。用户观看时长跌了，你们平台的广告位曝光量跟着跌。广告曝光量跌了，你们跟广告主谈的CPM单价，明年续约的时候，人家会不会重新核算？”
他没等王宗翰接话，又往下说。
“更要命的是估值体系。资本市场看你们这些平台，不是看你有多少内容，是看你的DAU增长曲线，是看用户平均使用时长有没有往上走。这四千九百万用户，哪怕只是每天少看二十分钟长视频，多看二十分钟爱C的短剧——你们两家平台在下一轮融资或者股价评估的时候，故事就没法讲了。”
王宗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他做了二十年内容运营，太清楚“讲故事”这两个字在资本眼里的分量。用户时长曲线一旦拐头往下，哪怕只是暂时的，分析师的报告立马就会跟着变调，跟着变调的还有股价、融资估值，甚至下一轮跟广告主谈判时能不能挺直腰杆。
“这笔账，”许琛把报告合上，声音里那股压迫感稍松了些，“不是我一个人算的。爱C那份规划里附的数据模型，比我这里讲得还细。他们心里清楚得很——这一百个亿砸下去，抽的不只是短剧市场的水，是整个长视频行业的血。”
李桐林的手指停在桌沿上，没再敲了。他看了一眼王宗翰，又收回视线，落在许琛脸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有点发紧，“这场仗，我们躲不掉了。”
“躲不掉。”许琛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就定好的事，“但躲不掉，不代表只能被动挨打。”
他往前倾身，右手从桌角那份文件下面抽出另一张纸——是他昨夜在白板上推演之后，让人连夜整理出来的一页方案摘要。他没有立刻把纸推过去，而是先用手指压着，让两人看清标题：《星火计划·联合分账方案》。
“我给二位一个方案。”许琛说，“星火计划提供内容，你们两家提供流量入口。”
“具体怎么个提供法？”李桐林凑近了些，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变得专注。
“星火计划现在手里，有一整条成熟的爆款生产线。”许琛的手指在桌面上虚划了一条线，“悬疑赛道市占率超过六成，验证过的爆款方法论——情绪钩子、极端人设、快速反转、高概念——这套东西不是纸上谈兵，是《逃出大英博物馆》《隔墙有眼》《第二个影子》一部一部剧硬生打出来的。我们有一批经过市场验证的作者，有一整套从征稿到分镜到成片的工业化流程。”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两人。
“这些东西，二位想要，自己现在从头搭，来不及。”
“为什么来不及？”王宗翰皮笑肉不笑地问了一句，试探性地。
“因为爱C的《锦衣夜行》下周就要上线了。”许琛的语气毫无波澜，“你们要搭一支懂短剧节奏的编剧团队，要磨合出一套适合三分钟叙事的分镜语言，要找到一批愿意为短剧写故事、又真的写得好的作者——这些事，正常走流程，半年都未必够。爱C给不了你们半年的窗口期。”
“那你的意思是——”李桐林抬眼，“我们只能开放流量入口，让星火计划的内容，接住这波流量？”
“对。”许琛点头，“我出内容，你们出资源。核心推荐位，开屏广告位，全部给到星火计划的剧。用增量去打爱C的存量。它砸一百个亿轰的是三点七亿的存量粉丝盘子，我们要做的，是把那些从来不看短剧、甚至看不上短剧的人，从长视频那边拉过来，变成新的增量用户。这批人一旦进来，就是你们两家平台的用户资产，跟爱C半点关系没有。”
包厢里的气温好像因为这几句话降了几分。李桐林抿着嘴，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某种节奏。王宗翰靠回椅背，眼神里那点先前的傲气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练资本人惯有的、迅速开始盘算利益的冷静。
沉默大概持续了十几秒。
打破它的是王宗翰。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坐直身体，脸上重新挂起一种谈判桌上惯用的、拿捏姿态的笑意。
“许总这个思路，有意思。”他说，“但要真谈合作，有些条件，我得先摆清楚。”
“王总请说。”
“星火计划的这些剧，我要买断。”王宗翰的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版权归幻想视频独家所有，你们负责生产，我们负责变现。这样一来，责任分清楚，账也好算。”
许琛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李桐林见王宗翰先开了口，也不甘落后，立刻接上：“买断权归幻想那我不争，但我要独家播出权。”他说得斩钉截铁，“而且——”他补了一句，语气加重，“我要派驻监制，参与星火计划后续的内容审核和制作流程。这个赛道，说到底还是要有专业的人把关，不能任由你们自己关起门来拍，万一内容出了问题，砸的是我们平台的招牌。”
这话说完，包厢里一时没人接。
许琛把茶杯放下，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响。他抬起头，看着这两位加起来掌控着国内大半娱乐资源的资本大佬，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松弛。
他伸手，把面前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推开了半尺，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犹豫。
“二位。”他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发现，你们还没把眼下这个局看明白。”
“怎么，我说的条件不合理？”王宗翰的笑意收了半分。
“不是不合理。”许琛摇头，“是没搞清楚，现在到底是谁求谁。”
他往前倾身，胳膊搭在桌沿。
“今天这局，是张董出面攒的。我把爱C那份绝密规划摊在你们面前，把四千九百万流失用户的账算给你们听——我图什么？我图星火计划多几个平台分发内容？”
他反问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直白。
“星火计划的内容不缺出路。悬疑赛道六成市占率，我们的作者、我们的产能，随便找哪家短视频平台，都能谈到不错的条件。今天我坐在这儿，不是来求你们给流量的。”
包厢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我是给你们两家，递一根救命的绳子。”许琛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们两家的长视频业务，正被爱C的一百个亿架在火上烤。这四千九百万用户流失的账，是你们的董事会明天开会就要过问的事，不是我的事。”
他重新拿起茶杯，语气恢复了刚进门时那种散漫的松弛。
“所以，买断？独占？派驻监制干预制作？”他一条一条数着，末尾轻笑了一声，“二位，这些条件，摆在别的场合，我可能还会跟你们坐下来慢慢磨。可今天，不好意思，我没这个耐心。”
他把话说得很轻，可分量压得极重。
“星火计划的剧，必须全网分发，不接受独占。”他伸出一根手指，敲在桌面上，“内容制作，不接受任何第三方插手，包括监制，包括审核干预。版权归星火计划所有，这条底线不谈。”
“至于分账——”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人，“S+级别，开屏推荐位，一个都不能少。”
“许总。”王宗翰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明显的冷意，“这话说得可就重了。你这套条件，全网分发，我方不能独占，制作流程你们说了算，我们只出资源不能过问一句——这跟白送流量给你，有什么区别？”
他往后一靠，双臂交叉在胸前，姿态里透着一股谈判桌上惯用的施压。
“我幻想视频跟爱C正面刚过不止一次，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种条件，我宁可自己硬扛爱C这一百个亿，也不会签这种不平等条约。”
李桐林没接话，但眼神里那点犹豫，也在王宗翰这番硬话说出来之后，重新往回收了几分。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紫檀木桌上的菜早就凉透了，那道蟹粉狮子头汤面上的油花已经彻底凝固，成了一圈没有生气的白斑。
张韶阳一直安静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插一句嘴。他端着茶杯，指尖不时转动一下杯身，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许琛的脸。他很清楚，这场谈判走到眼下这一步，僵局是必然会出现的——王宗翰和李桐林都是浸淫资本二十年的老手，天生的本能就是先把条件压到最狠，再一点点往回让。
他想看看，这个屡次在他面前掀出惊天变数的年轻人，面对这两位加起来掌控着大半个娱乐圈流量入口的老狐狸，到底还能不翻出新的花样。
许琛没有立刻反驳王宗翰。他甚至没有表现出半分被冒犯的意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慢得像是在品鉴什么名贵的茶叶。
然后他放下杯子，转过头，视线越过王宗翰，落在李桐林身上。
“李总。”他开口，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平淡，像是在闲聊天气，“我问你个问题。”
李桐林一怔：“你问。”
“如果——”许琛拖长了这个字，“优选视频跟星火计划签了独家分账协议，拿到了这批原创短剧的独占播出权。而幻想视频没签，还在自己那边硬着头皮拍长视频团队做的短剧。”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
“爱C的一百个亿流量轰炸砸下来，加上优选这边用我们的优质内容截流一批高质量用户——王总，你猜猜，幻想视频的日活，会跌成什么样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包厢里最脆弱的那根神经上。
王宗翰的脸色，几乎是在这句话说完的瞬间就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李桐林。
而李桐林，也几乎在同一时刻转过头，与王宗翰的视线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两个人脸上先前那种“共同利益同盟”的默契，碎得干净。
他们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看到的不再是十年老对手之间那种熟悉的敌意——那种敌意他们已经打了太多年，习惯了，甚至有点亲切。此刻两人眼里翻涌的，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是防备。是忌惮。是那种“对方一旦先我一步下手，我这十年的老底就要被抽空”的恐慌。
王宗翰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发紧：“李总，你不会……”
“我还没签。”李桐林飞快地打断他，语气比刚才急促了不止一分，“我这不是还在这儿跟许总谈条件吗？”
“那正好，谈完了大家一起签。”王宗翰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先前那股“宁可硬扛也不签平等条约”的强硬，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琛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
“二位。”他把杯子放下，声音不高，却精准地控制住了整个局面的节奏，“爱C这波轰炸，是无差别的。它不会管你们两家谁先服软，谁后签约——它的一百个亿一视同仁，砸向整个长视频用户群。”
他往前倾身，语速稍微加快了些。
“如果你们两家不能同时下场，形成合力——单凭一家去搅这池水，根本搅不浑。你们只会各自被爱C那批IP剧的声量按在地上打，然后互相看着对方也没占到便宜，白便宜了爱C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两人。
“我给你们五分钟。”他抬手看了一下腕上的时间，语气冷静得近乎无情，“要么，两家一起签，非独占，联合分账，共同接住这波流量。要么——”
他把手放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遮掩的疏离。
“我转身出去，找其他短视频平台。留你们两家在这儿，各自去等爱C的轰炸把用户抽干。”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体。窗外那株老柳的枝条还在风里晃着，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散开，映着屋檐下那盏铜灯的暖光。
李桐林先低下了头。他盯着桌面上那份报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脸上写满了权衡利弊时的纠结。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账——独家权益固然诱人，可要是幻想视频真跟自己撕破脸，宁死不签，两家谁都拿不到内容，最后受益的只有爱C一个。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五分钟，在那盏铜灯的光晕里，走得像是几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李桐林抬起头，重重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咬牙认了的疲惫。
“行。”他说，“非独占，联合分账，我同意。”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但有一条——优选视频要求，在剧集正式上线前，拥有二十四小时的首播权。”
这话一出，王宗翰的脸立刻绷紧了。他猛地坐直身体，语速加快了不止一倍。
“不行。”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的，“绝对不行。优选先播二十四小时，热度、话题度、首日流量全被你们截走了，等我们同步上线，剩下的只是残羹冷炙。”
他转向许琛，语气急切得连往日那份从容都顾不上了。
“许总，我幻想视频放弃首播权的要求——不，我直接给你更多的东西。”
他一口气把话说完，几乎没有停顿。
“我们幻想视频，承诺给星火计划的所有剧，全站首周最高级别的S++开屏推荐，只求跟优选同步上线，不分先后。”
包厢里的气氛，在这一句话之后，发生了微妙的翻转。
刚才那个还在冷笑着说“宁可硬扛爱C，也不签不平等条约”的王宗翰，此刻已经完全变了一副面孔——他不再谈条件，反而急着往上加价，生怕被李桐林抢先一步拿到更好的位置。
李桐林见状，眼神也跟着紧了紧，不甘落后地开口:“那我也一样，优选视频给S++推荐，不要首播权了，只要同步上线。”
许琛看着眼前这场骤然逆转的局面，端起茶杯，没有露出半分得意，只是唇角微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行。”他说，“既然二位都这么诚心。”
他把桌上那份《星火计划·联合分账方案》重新翻开，拿起笔，在几个关键条款上做了标注。
“版权，归星火计划全部保留。”他一边写一边念出来，“制作流程，不接受任何第三方插手。分账比例——”
他抬起头，看着两人。
“八二开。星火八，平台二。”
这个数字一出，王宗翰倒吸了一口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桌上那份还没干透的、刚才自己承诺出去的S++推荐位，又把话咽了回去。
“成。”他最终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痛快。
“成。”李桐林也跟着点头。
张韶阳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着许琛从那句“换一种做法”开场，一路把王宗翰和李桐林两个各怀心思的老对手，一步逼到互相竞价的地步，最后不动声色地把最大的利益揣进了自己怀里，心里那点惊涛骇浪翻了一轮又一轮。他原本以为许琛是个有才华的年轻后辈，值得他这个前辈提携一把——可眼下这一局，让他彻底改了看法。这不是才华，这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把人心和局势拆解到骨头缝里的手段。
服务员端着几份新打印好的合作备忘录进来，墨迹还带着油墨的气味。三方就在这张紫檀木长桌上，当场签下了字。
签完字，包厢里那股紧绷的气氛才慢慢松了下来。有人重新叫了热菜，那道蟹粉狮子头被撤下去重做了一份，汤面上飘着新鲜的姜丝和葱花，热气袅升起。
王宗翰把自己那份备忘录收进公文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他抬起头，深深看了许琛一眼，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傲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之后的凝重。
“许总。”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似是在权衡说不说这句话，“既然咱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有个事，我提前跟你透个底。”
许琛抬眼看他。
“爱C那边的动作，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快。”王宗翰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据我这边的线人说，《锦衣夜行》原本定的档期是七月第一周，但他们内部为了抢占先机，已经拍板决定——提前到下周一，全网首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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