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计划临时办公室的日光灯在下午三点打得极亮，把那张会议桌的白色台面照得没有一点阴影。
周海站在桌边，两手把那份数据报告攥得四个角都弯曲了。他已经站了大约四十秒，一个字也没说完，因为他的喉咙卡着，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声音只到舌根就推不出去了。
许琛坐在对面，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边搁着一杯凉下去的咖啡，偏着头看他。
“你行不行，“许琛说，“站那儿抖什么？“
“我没抖，“周海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那张报告纸正在他掌心里哗哗地颤，“我就是……“
他停了一下，把数据报告往桌面上一拍，用食指戳着上面那串数字：“许董，您自己看看，这是三亿，三亿次播放，上线三天，双平台加起来，净收益分成已经过了一千万的门槛。我核了三遍数据，没有系统bug，没有刷量痕迹，全是真实流量，全是——“
“我听见了，“许琛说。
“您听见了，“周海把声音往下压了压，“许董，我跟短剧这行打了不短的时间了，见过爆款，但三天破三亿，这种曲线我没见过，我是真的没见过。“
许琛这才低头把那份报告拿起来扫了一眼。扫的时间不长，也就七八秒，然后把报告重新搁回桌面，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声音干脆：“行了。“
周海愣了一下，“行了？就……就这？“
“下一步，“许琛说，“陈思琪第一笔分成账单，脱敏处理，今天下班前置顶到星火官网首页。“
这回轮到周海愣在原地了。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把话吞回去，盯着许琛确认了一遍：“您说的是……把账单直接挂到官网上？“
“税后实收金额，带银行公章的打款截图，不用遮，打上陈思琪作者主页的链接就行。“
周海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他把陈思琪这几个月的收益算了一下，悬疑赛道分成比例加上影视化提成，税后落到账里的数字是七十二万。七十二万，单个作者，三个月。
这个数字放在网文圈或者剧本圈哪个地方，都不是一个安静的存在。
“您知道这一手出去，“他慢慢说，“相当于把行业里那些签底薪买断制合同的公司，全都架在火上烤了吧？“
“知道，“许琛说，“所以让你去做。“
周海抬起头看他，看了大约两秒，然后把报告从桌上捞起来，转身往外走：“行，我去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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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之内，那张账单在各个圈子的群聊里穿越了无数个屏幕。
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并不是什么花哨的东西，米白色的背景，工工整整的数字，红色的银行公章压在右下角，金额那一栏是黑体加粗，七十二万，整整齐齐，一分不差。账单上方星火计划的logo打得很小，底下附了一行说明，是陈思琪以“旧巷猫“的ID在平台发布第一部悬疑作品后，三个月内的实际到账收益。
网文圈某个有四百多人的编剧互助群里，消息发进去的时候，头二十秒是静的，然后像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这真的吗？“
“脱敏账单，银行公章在的，P的话公章笔画对不上。“
“三个月七十二万，她以前在哪个平台？一个悬疑短剧带出来的？“
“旧巷猫我认识，隔壁悬疑频道的，之前就是个连粉丝都没几个的小作者，现在……“
另一个群里有人把截图截了截图，叠了两层转发出去，配了一行字：“所以之前骂星火撤档认怂的那几个，现在感觉如何？“
这句话底下的回复，沉默居多。
韩思凝从工位走到周海桌边，把手机屏幕朝他面前推：“周哥，各大作者群都在传了，热度在涨。“
周海接过来扫了一眼，把手机还回去，“继续盯，“他说，“别急着回应，让它自己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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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文圈和编剧圈的沸腾只是一个开始。
那几个在三周前被爱C视频高价砸来挖走的中层作者，在看到截图里那串数字的时候，各自的表情想必都不是很好看。其中一个笔名叫“昨日晚雪“的，曾经在业内群里发过那张嘲讽星火撤档的截图，转发的时候配的文字是“差距就是差距“。
现在他把星火平台的编辑微信翻出来，拟了一段话，大意是最近手头有几个新概念的悬疑大纲，想投一投看看有没有合作机会，如果平台有需要的话随时可以聊。
编辑那边回复得很快，就两行字：“感谢关注，目前悬疑赛道的头部作者席位暂无空缺，如有合适项目后续会联系。“
“昨日晚雪“盯着这两行字，把手机锁了，搁在桌上，好一会儿没动。
同样的消息在傍晚的时候汇总到周海那里，是编辑组一个叫小谢的姑娘来报的，说收到了至少七八条这样的消息，都是之前签了别家或者观望没入局的作者。
“怎么回的？“周海问。
“按您之前定的口径，“小谢说，“暂无空缺，后续联系。“
“行，“周海点头，“继续这个口径，一个都不用松口。“
小谢应声走了。周海靠在椅子背上，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没让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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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十分，周海站在服务器监控界面前，两眼直愣愣地盯着那个数字，感觉脑袋里某根神经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嘶嘶声。
投稿后台，单日新增悬疑大纲数量：两千零三十七份。
他在那个数字上停留了整整五秒，然后转过头对着编辑组那几个人说：“你们……谁来跟我说一下，如果全员连轴转，一天能审多少份稿？“
编辑组的三个人互相对了个眼神。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编辑，姓刘，戴着厚框眼镜，把手指掰了掰算了一下，说：“正常流程的话，仔细审一份大纲，标注剧情缺陷、估评市场潜力，大概需要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三个人全天连轴，一天能审个四十到五十份，比较极限了。“
周海把这个数字乘以一下，两千份，按五十份每天算，要审完这批稿件，需要四十天。
四十天后，新的稿件还在涌进来。
这不是一个数学题，这是一个堰塞湖。
他把手机拿出来，把许琛的名字翻出来，拨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怎么了，“许琛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背景安静，似乎不在吵闹的地方。
“许董，“周海把那个数字报出去，“两千份，单日，悬疑赛道的投稿。我们编辑部三个人，按正常审稿流程，要审完这批得四十天，而且后面每天还会继续进来，我们现在……“
“我知道了，“许琛说，“你先稳住那边，我来安排。“
“您要怎么安排？临时扩招编辑的话，合格的人很难找，招进来还需要适应期……“
“不招人，“许琛说，“等我电话。“
通话断了。周海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看屏幕上那个数字，吸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去，走回工位坐下，打开投稿后台，往里翻了几份大纲，随手点开一份，标题写着《镜中镜》，开篇是一个拍微电影的大学生，发现镜头里多出了一个没人知道的人影。
他把第一段读完，停在那里，想了想，觉得这个开头有点东西，划到备注栏，想标注几个字，然后想起还有两千份压着，又把手放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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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四十分钟后，许琛给顾有文打了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背景噪音很大，是机器运转的那种持续低鸣，顾有文的声音压着那层底噪钻出来，有点沙：“什么事。“
“烛龙的文本分析接口，“许琛说，“现在能接到外部后台里去吗？“
听筒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顾有文的声音变了一个调：“你要拿烛龙去干什么？“
“审稿。“
又是一段沉默，这次稍微长了一点。
“审稿，“顾有文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那种克制住的荒诞感渗出来一层，“你是说，我们这个引擎，做出来是为了驱动电影级实时渲染的东西，你要拿去审网文大纲？“
“悬疑短剧大纲，“许琛说，“两千份，今天。“
“……“顾有文在听筒里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相当漫长，“许琛，那个引擎底层语义理解模块跑一次的算力消耗，你知道是什么量级吗？“
“知道，“许琛说，“所以我打电话来了。“
“你这是大炮打蚊子你知道吗，“顾有文说，语气里有种无可奈何的、认命的平，“那是为了解析电影分镜和场景逻辑搭建的语义网络，你拿去审网文大纲，等于开着法拉利去送外卖。“
“那就开去，“许琛说，“接口什么时候给我？“
顾有文在听筒里沉默了一会儿。背景那层机器低鸣没有停，均匀地往许琛耳朵里钻。
“两小时，“顾有文说，“给你留一组调用权限，你那边给我服务器的ip和端口，我这边配一下接入参数。“
“好，“许琛说，“让周海跟你对接。“
“行，“顾有文停顿了一下，“要我说，你直接开个人工审稿的培训班，比这个省事。“
“省不了时间，“许琛说，“先忙吧。“
电话断了。
顾有文把手机放在桌上，对着旁边的老孟叹了口气：“去把语义分析那个模块的外部接入协议翻出来，有个项目要接入。“
老孟头也没抬：“接进哪儿？“
“短剧平台的稿件后台。“
老孟把手里那个平板放下来，转过头，盯着顾有文看了两秒：“拿那个引擎去审稿？“
“嗯，“顾有文说，“两千份，今天。“
老孟把平板重新拿起来，翻开协议文档，嘴里轻轻说了一声：“…………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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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龙“的文本分析接口在下午一点四十七分完成接入。
周海在星火后台盯着那个进度条，把键盘上的回车键摁下去的那一刹那，手指停在上面没有动。
屏幕左上角出现一行小字：分析任务已加入队列，处理中……
然后，进度条开始走。
走的速度很快，快到一开始周海以为是系统没有正常响应，因为任何正常的处理流程都不该有这个速度——他算过，按照他们编辑组的标准流程，审完两千份需要四十天，就算是最快的人工审稿，一份也得四十分钟。
进度条走到一半，周海瞄了一眼右下角的计时，过了不到六分钟。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弓着腰，把脸凑近屏幕，盯着那个计时，看着秒数往前翻。
十分钟三十秒。
十一分钟。
十二分钟整，进度条走完了。
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任务完成，共处理大纲2037份，S级潜力稿件50份，A级稿件381份，B级及以下稿件1606份，详细批注见附件。
周海把那个附件打开。
五十份S级稿件，整整齐齐排在前面，每一份旁边都附着一段批注。他随手点开第三份，批注里写着：开篇密室结构具备强烈的封闭压迫感，第二幕的信息反转节点精准，建议强化主角的动机自洽性，第十七页关于线索布置有逻辑断层，建议修改。
他点开第十一份，批注的颗粒度更细，把故事的五个关键节点逐一列出，指出哪个节点的情绪钩子够用，哪个地方的反转设计流于表面。
这不是机器标签，这是真实的故事分析。
周海的手从鼠标上移开，搭在桌面上，在那里停了将近十秒，什么都没说。
他旁边那位编辑刘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批注……比我写的好。“
周海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没有不服，“刘姐说，“我就是……陈述事实。“
周海把椅子往前拉回来，把这五十份S级大纲一份份往下翻，翻到第三十七份的时候，停了下来，把那份大纲的前三段仔细读了一遍。
故事的开篇是一个失联了三个月、突然回家的女孩，她带回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一个陌生男人和她并肩站着，可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说，她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周海把这三段读完，往下拖了拖，看批注。
批注里说：概念密度极高，核心悬念的建立速度符合短剧逻辑，第一幕末尾的人物行为动机建议进一步具体化，整体潜力评分97分。
他把文档关掉，打开许琛的微信，把那份筛选结果截图发过去，附了一行字：“十二分钟，两千份，五十个S级，附件是批注，您自己看。“
许琛那边的回复来得不快，隔了大约两三分钟，就两个字：“存档。“
周海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两条手臂交叠搁在桌面上，把下巴压在手臂上，目光落在屏幕那端那五十个文件名上，在那里搁了一会儿。
星火计划从账单置顶到算法接入，这两步走下来，他忽然有一种感觉，像是某个齿轮被咬进了另一个齿轮里，咬合的那一刻，整台机器开始自己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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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许琛坐在LOFT书房的转椅上，那台笔记本开着，屏幕上是今天的数据复盘，三亿播放量的后续走势，S级大纲的分布赛道，以及几个应该在明天发给周海的跟进指令。
他刚把第三条指令打完，楼下的门铃响了。
两声，短促，带着一种不打算等很久的笃定。
他把笔记本盖上，起身往楼下走。
开门的时候，路娴站在门外。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风衣，剪裁很直，衣领翻起来的角度把侧颈那截轮廓框得很清楚，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松松地垂在肩侧，一手拎着个酒袋，另一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她站在走廊灯的光圈边缘，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那种“我来了，你开门吧“的理所当然。
“路总，“许琛靠在门框上，“几点了？“
“十一点，“路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那个酒袋晃了晃，“罗曼尼康帝，你让我进去，还是我站在走廊里喝？“
许琛侧开身。
路娴走进来，把鞋换了，把那个酒袋提着走向客厅，熟门熟路地去找高脚杯，打开酒柜，把两只杯子取出来搁在茶几上，把酒袋放下，从里面拎出一瓶红酒，拿在手里，抬头找开瓶器。
“右手边第二个抽屉，“许琛说。
她拉开抽屉，把开瓶器取出来，动作利落地把瓶塞起出来，往两只杯子里各倒了三分之一。
许琛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路娴把一只杯子往他这边推了推，自己拿起另一只，站在茶几边上，没有坐，低头看着杯里那一层酒液，暗红色的，灯光透过玻璃壁打进去，泛出一圈暗金的边。
“你今天，“她开口，“不打算去阳台？“
许琛起身，把那只杯子拿起来，走向落地窗。
阳台不大，铺着浅灰色的石材，栏杆是黑色锻铁的，细而密，把江城的夜景从那些间隙里切成一片片，灯光落在远处，连绵铺展，有一种说不清距离的开阔。夜风从西边来，带着一点湿意，四月末，温度还没完全上去，风过去的地方皮肤略有些凉。
路娴跟着走出来，把风衣的领子往上拢了一下，靠在栏杆上，把杯子的底部搁在栏杆顶端，手腕搭着。
两个人并排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说话。
远处有一段路灯刚换了新的，比周围亮了好几档，把那一截夜色照成白的，跟整片夜景叠在一起，看起来有点突兀。
“那张账单，“路娴开口，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个调，“是你让周海挂上去的。“
“嗯，“许琛说。
“七十二万，“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转了转，“你知道这个数字在编剧圈是什么量级吗？某些公司签一个驻场编剧，一年的税前都没这个数，你把这张账单甩出去，那些靠买断制吃差价的平台，这几天大概很难受。“
“难受很正常，“许琛说，“市场就是这个逻辑，谁给的价格公道，作者就往哪里去。“
路娴侧过头看他，“你知道爱C那边今天什么反应吗？“
“知道一点，“许琛说，“不太有意思。“
路娴低头，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小口，红酒在舌面上散开，单宁感很轻，但余韵拖得很长：“赵立军今天给他的老关系打了个电话，我从一个渠道听到了，不知道要干什么，但不会是好事。“
许琛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压了一下，没有急着接话。
夜风从栏杆缝隙里穿进来，把路娴垂在肩侧的发丝吹起来一缕，她用手背把那缕头发拢回耳后，手背上那截皮肤在灯光里显得很白，指节的骨骼隐在皮下，轮廓很清晰。
“你早就料到他会找后手，“路娴说。
“他不是会坐着挨打的人，“许琛说，“我知道他是什么性格，当年在繁星，不是省油的灯。“
“所以你接下来怎么防？“
许琛把杯子端起来，啜了一小口，把那个味道在嘴里停了停，才说：“不防，防是被动的，他找什么路子，等他出牌，我再说。“
路娴把目光从远处的灯光上收回来，完全转向他，打量了他几秒：“你现在倒是挺闲的。“
“不闲，“许琛说，“只是不慌。“
路娴把这三个字听完，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压得很浅，没有完全漫出来，像是某种下意识的、没来得及收住的东西：“上周我跟蔡友席吃饭，他问我对星火计划的判断，我说最多两年就会被爱C这种体量的平台收购或者挤死，他当时很赞同。“
许琛转过头，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半步，站在不算宽的阳台上，夜风过来，把她发丝上那层淡淡的香水气息送过来一阵，清凉里带了一点温度，是那种在密闭空间里会显得更浓、在户外会变得很稀薄的气味，此刻刚好停在一个若有若无的分界线上。
路娴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但下巴往旁边偏了一点点，把目光落回了远处那截亮了换新灯的路段上：“我说，我看走了眼。“
“什么时候想通的？“许琛问。
“今天下午看到那张账单的时候，“她说，语气里没有遮掩，平直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情绪没什么关联的事，“七十二万单月分成，这不是给作者发福利，这是在建护城河。你把这个数字放出去，以后任何一个有点水平的作者，在选平台之前都会先查一遍星火的账单，这比打多少广告都来得实。“
许琛把杯子搁回栏杆顶端，没有接她的话，让那段话停在夜风里散了一会儿。
路娴等了几秒，侧过头，“你不打算说什么吗？“
“没什么好说的，“许琛说，“你本来就不会真的看走眼，只是需要一个时间节点来确认。“
路娴盯着他看了一两秒，嘴角往下压了压，“你这话说的，我好像看你很久了一样。“
“不是很久，“许琛说，“是你一直在看。“
路娴低下头，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手指绕着杯脚转了半圈，那根玻璃细颈在她指腹里转了一圈，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低着头，把杯子在栏杆上重新摆正。夜风又来了一阵，把她散落的发丝再次扬起来，她没有去拢，任由那缕头发蹭过她的侧脸，贴在颊边停了一会儿，才慢慢落下去。
许琛没有补话，把视线收回到远处那片夜色里，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着，沉默在夜风里漫了一会儿，不紧，不重，是那种搁着也不难受的静。
路娴最终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格：“我今天来，不完全是为了送酒的。“
“我知道，“许琛说。
她侧过头看他，“你什么都知道，“她说，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楚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烦不烦？“
“你要说正事，就说，“许琛把杯子端起来，“反正酒也快喝完了。“
路娴低头看了眼自己杯子里剩的那一点红酒，把它一口喝干，搁下杯子，两手撑着栏杆，把重心往前压了压，风吹过来，她的风衣衣角轻轻掀起来又落下去。
“星火计划，“她说，“下一轮融资，B轮，我要更多的份额。“
许琛把这句话听完，没有立刻接，转头看她。
她没有回头，就是那么撑着栏杆往外看，下巴抬起来一点，把远处那片灯光全收进视野里，侧脸在夜色里的轮廓压得很干净，下颌的线条一直延伸到颈根，那里有一截细小的项链扣，在衣领和皮肤之间若隐若现，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份额多少，“许琛问。
“比现在多，“路娴说，“具体的数字等B轮估值出来再谈，但我不想做一个看数据报告的财务投资人，我要实质性的参与权。“
“参与权这个东西，“许琛说，“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麻烦，“路娴转过头，直视他，“你不喜欢被人伸手进来指手画脚，我也不是要来添乱的，我的意思是，下一轮，蔚蓝领投。“
许琛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蔚蓝投资在短视频行业的布局，他一直清楚，路远山手里那两个平台加起来超过百分之三十的市场份额，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张谈判桌上都是硬通货。星火计划现在走到这一步，内容生态初步成型，AI审稿接入之后效率壁垒也立起来了，下一轮融资要解决的不是钱的问题，是渠道的问题。
蔚蓝领投，等于把渠道和资本一并锁进来了。
“B轮领投，“许琛说，“估值怎么定？“
“现在谈估值太早，“路娴说，“但我的判断是，《隔墙有眼》的数据出来之后，加上算法审稿系统的技术壁垒，B轮估值保守打，二十亿起。“
许琛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停了停。
二十亿的估值，以蔚蓝领投的资金体量，领投份额通常在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之间，也就是说，路娴这一手进来，大概是四到五个亿的资金量，换二十到二十五个点的股份。
“你来谈这件事，“许琛说，“是蔚蓝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路娴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许琛注意到了。
“都有，“她说。
“好，“许琛把杯子搁下，转身靠在栏杆上，背对着夜景，面对着室内透出来的灯光，“B轮领投可以谈，但有一个条件。“
路娴也转过身，背靠栏杆，把两条手臂交叠在胸前，“说。“
“蔚蓝那两个短视频平台，“许琛说，“星火旗下内容的推荐权重，要有保障机制。不是靠关系硬塞流量，是写进合作协议里的，按内容质量评分触发的推荐机制，跟其他平台内容适用一样的标准。“
路娴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收紧了，“你这是要蔚蓝的平台给星火背书。“
“不是背书，“许琛说，“是公平竞争。我不要特殊待遇，我的内容只要质量过线，就按算法该给的权重给，仅此而已。如果蔚蓝的平台连这个都做不到，那B轮领投谈了也没意思。“
路娴把这句话听完，沉默了大概五六秒。
夜风从她身后的栏杆缝隙里穿过来，把她风衣的下摆吹起来一角，她没有去按，就那么任由它飘着，目光在许琛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评估这句话背后的逻辑有没有漏洞。
“你知道这个条件，“她说，“拿回去跟我父亲谈，不是很好谈的。“
“我知道，“许琛说，“所以我让你来谈。“
路娴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低笑，那笑声很短，但是真实的，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弧度，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又没有完全预料到的那种。
“你，“她说，把那个字拖了一下，“挺会用人的。“
“没有用，“许琛说，“你跟路远山之间的关系，比任何中间人都顺畅，这是你的优势，不是我的工具。“
路娴把两条交叠的手臂松开，重新搭回栏杆上，侧过头看远处，那截新换了灯的路段还是亮着，把周围的夜色衬得更深了一些。
“如果我父亲同意了，“她说，“这个合作框架落地，蔚蓝在星火的份额，B轮之后会不会继续被稀释？“
“看C轮的情况，“许琛说，“但领投方的优先续投权，我可以在条款里给你留着。“
“优先续投权，“路娴低声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好，“她说，“这个可以谈。“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
远处某栋楼的顶层有一排灯在一分钟内陆续熄灭，那片亮色慢慢退进了夜里，周围的灯光分布重新归于一种均匀的、不那么刺目的状态。
路娴没有急着走，也没有再提任何和生意相关的事，就是那么靠着栏杆，手边那只空了的高脚杯在夜风里折射着室内的光，把一道细小的光斑投在她的手背上，随着杯子轻微的晃动漂移。
“今天算法接入那件事，“她忽然说，“顾有文骂你了吗？“
“骂了，“许琛说，“说是大炮打蚊子。“
路娴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他说得对，“停了一下，又说，“但你做得也对。“
许琛转头看她，“这两句话不矛盾吗？“
“不矛盾，“路娴说，“大炮打蚊子，是说资源配置的角度他说得对，但你要的不是打蚊子，你要的是让所有人知道你有大炮，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许琛把这句话听完，没有应声，只是把视线重新移回了远处的夜色。
路娴侧过头，把他的侧脸看了一眼，那道侧脸在夜色和室内灯光的交界处，有一半落在光里，有一半压在暗里，眼皮往下压着，看不出在想什么。她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眼腕表。
快十二点了。
她从栏杆上撑起身，把风衣的扣子重新扣上最顶上那颗，“我走了，“她说，“协议框架让陆启起草，三天内给我初稿，B轮的估值模型我这边同步推进。“
“好，“许琛说。
她走进室内，拿起沙发旁边的手包，把空酒袋顺手提起来，走向门口，在换鞋的时候低头系了系鞋带，站起来，把手包挎上，转过身。
许琛站在落地窗旁边，没有送过来，就是在那里站着，看着她。
“下次，“路娴说，把手搭在门把上，“要是再带罗曼尼康帝来，你早点开门。“
“你带的时候早点来，“许琛说，“十一点已经很晚了。“
路娴把门把往下一压，门开了，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她侧过身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带上，轻轻的，一声钝响，然后走廊里的脚步声均匀地往远处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道转角那里。
许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阳台上那两只空杯子拿进室内，搁回茶几上。
窗外的夜色还是那片夜色，灯光铺着，风继续在吹，那截新换了灯的路段已经熄了几盏，亮度降回去了一些，整片夜景重新变得匀称而沉静。
他回到书房，把笔记本重新打开，屏幕亮起来，光打在桌面和他手背上。
给陆启的那条起草协议的指令，他打完，发出去，然后把笔记本关了一半，停在那个角度，盯着屏幕里自己映出来的轮廓看了两秒。
蔚蓝领投，短视频渠道锁进来，B轮估值二十亿起，内容推荐权重写进合同——这条线走下来，星火计划就不只是一个内容平台了，它会变成一个自带渠道的内容生态，任何想靠流量封锁来掐死它的打法，都会变成一件越来越困难的事。
他把笔记本完全合上，推开椅子，起身，把书房的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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