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楼星火计划的临时办公室还亮着灯，走廊里保洁阿姨早收工了，只剩空调外机闷声闷气地嗡嗡转。
周海趴在工位上啃数据报表，听见皮鞋踩地砖的动静才抬起头，眼眶底下两团青黑跟拿墨汁涂上去似的。
“许总，您怎么……”
“把顾有文叫来，现在，马上。”
许琛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两根手指扯松领口那颗扣子，嗓子干得发紧，转身去茶水间冲了杯速溶咖啡，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顺手把会议室白板擦干净了。
周海一脸懵地拨通了顾有文的电话。
二十分钟后顾有文推门进来，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头发跟鸡窝似的翘着好几撮，身上带着机房里那股暖烘烘的电子元件味儿，一看就是从服务器堆里被硬薅出来的。
“什么事这么急切……”
话说一半就卡住了，许琛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啪地拍在桌面上，封面蔚蓝投资那个烫金logo在日光灯底下泛着冷光。
“翻开，自己看。”
顾有文拿起来，周海脑袋凑过来挨着他肩膀一块儿看，俩人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周海的食指猛地戳在一串数字上，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
“六亿净营收？十二个月？”他嗓子都劈了，“这他妈哪是对赌，这是催命符啊！”
顾有文把文件摔回桌面，牙根咬得死紧，太阳穴那根青筋跳了两下。
“路远山这老东西，他冲着烛龙来的。”
“他冲什么不重要。”
许琛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速溶咖啡又苦又涩跟喝药似的，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重要的是，我们怎么把这六个亿挣回来。”
周海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短剧市场杀成红海这事儿他比谁都门儿清，爱C那帮人正憋着劲等着反杀呢，星火靠悬疑赛道吃下的份额虽然稳，可天花板就搁在头顶上，再往上冲纯粹是拿命去填，六亿，光靠短剧根本不可能。
许琛没看他俩的脸色，转身从笔槽里抽出白板笔，在板子正中央画了一个圈。
圈里头仨字，互动影游。
“短剧这条赛道，从今天起，不再是我们的主战场。”
周海整个人愣住了，这四个字他之前确实听许琛提过一嘴，当时没太当回事儿，可现在这四个字被拍在六亿对赌协议旁边，分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许琛没给他反应的工夫，笔尖在白板上刷画出三条线，交叉成一个三角闭环。
“S级剧本做内容骨架，商用动捕服做全量动作捕捉，烛龙引擎做电影级实时渲染。”
他把笔尖往三角正中间一戳，回过头来看着两个人，眼底那点光是冷的。
“观众不再是被动看剧，每到关键节点弹出选项，付费解锁分支，自己选走向。”
周海喉结滚了一下。
“打个比方，悬疑本子，主角在废弃工厂发现一具尸体，这时候屏幕上跳出两个选择，报警，还是自己追查。”
许琛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报警走一条线，追查走另一条，每条线再往下裂变新分支。”
笔尖在白板上点出密麻麻的节点，像蛛网一样朝四面八方铺开。
“打通所有结局需要重复体验多少次，你俩自己算。”
周海脑子里噼里啪啦炸开了，一集三到四个关键分支，每个分支再裂变，走完全部结局少说二十到三十次复购，单个用户价值直接翻几十倍，这数字砸下来的时候他头皮都麻了。
“六亿……”他喃了一句，声音发飘，“还真不是天方夜谭。”
顾有文没吭声，眼珠子死盯着白板上那个三角闭环，脑子里在跑技术架构，烛龙引擎的实时渲染能力他最清楚，之前用在短剧后期上纯属大炮轰蚊子，现在要让千万用户同时在线跑电影级画质的分支剧情，算力压力确实大，但三大超算中心并网之后闲置算力池还有四成冗余没动过。
他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抬起头来嘴角扯了一截。
“烛龙跑得动，分支节点的渲染资源走动态调度，峰值不超过现有冗余的三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出一丝兴奋。
“总算给我那台引擎找了个配得上它的活儿干。”
许琛把白板笔往桌上一丢，靠回椅背里，肩膀松了松。
“那就干。”
任务分得利索，周海从星火那五十份S级大纲里筛最适合多分支叙事的本子，筛完直接组建专属编剧团队把线性故事拆成网状结构，顾有文带梦工厂团队一周之内搭底层交互框架，渲染管线复用烛龙现有接口。
“资金从B轮预备池走，优先级拨付，全员一级战备。”
许琛站起来把西装外套重新披上，扫了两人一眼。
“有问题现在提。”
周海和顾有文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吭声。
许琛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沉稳有力，刚推开会议室玻璃门，兜里手机又震了。
沈星苒发来一张截图，新材料在极端压力环境下的稳定性测试曲线，红色那条线平缓得不像话，底下跟了一句文字。
“良品率突破60%了。”
许琛在走廊里站住了，盯着那条红线看了三秒钟，从46%到60%，她磨了整两个月，前后试了十一版配比方案才啃下来这块硬骨头，他太清楚这个数字背后藏着多少个通宵。
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真棒。”
揣起手机走进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脑子已经拐到下一个问题了，互动影游要一炮打响，光有技术和剧本还差一环，得有一个能撑住复杂分支剧情的主角，演技得硬，号召力得猛。
苏晚亭。
上回《隔墙有眼》那段眼神戏直接把全网炸了，演技没得挑，更关键的是她现在正处在上升期，口碑热度还没散，这时候拿一个颠覆性的新项目去聊，本子够硬她不会拒绝的。
许琛把手机揣回兜里，电梯在一楼停住，门刚拉开条缝，外面的风就灌了进来。
他边往外走边给苏晚亭的经纪人郑雅芝发了条消息，没绕弯子，直接说手里有个新项目，想约苏老师当面聊。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郑雅芝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许总，您这又是什么神仙项目？”郑雅芝的声音里带着点调侃，上回《隔墙有眼》的爆火让她对这个年轻人彻底服了气，“晚亭最近档期排得挺满的，不过您开口，我肯定给您挪时间。”
“明天下午两点，繁星排练厅。”许琛拉开车门坐进去，“让苏老师准备一段无实物表演，什么都行。”
郑雅芝那边顿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还有这种要求，但也没多问，干脆地应了下来。
第二天下午，许琛准时推开繁星地下排练厅的门。
苏晚亭已经到了，一身黑色练功服，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正站在镜子前活动手腕。
她听见门响，转过身来，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许总，您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苏晚亭接过许琛递来的企划书，翻了两页，眉头就拧了起来，“互动影游？这不是游戏吗？”
她把企划书合上，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抗拒。
“我演了十二年戏，从话剧舞台到大银幕，每一场表演都是我跟观众之间面对面的交流，您让我去演一个游戏？那跟拍广告代言有什么区别？”
许琛没急着解释，靠在镜面墙上，等她说完。
“我理解你的顾虑。”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但今天请你来，不是让你做决定的，是让你看一样东西。”
苏晚亭盯着他看了两秒，大概是想从这个年轻人脸上找出点破绽，结果什么都没找到。
“行，看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
许琛转身推开排练厅的门，苏晚亭跟在他身后，穿过两条走廊，拐进了梦工厂的动捕测试棚。
测试棚里灯已经全亮了，顾有文带着两个工程师正在调试设备，二十四个光学摄像头从不同角度对准中央那块空地，旁边的大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还没加载角色的空场景。
苏晚亭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她见过动捕棚，拍《超体》的时候孙佳带她去过一次，但那套设备跟眼前这个比起来，精度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换上。”许琛指了指旁边架子上那套动捕服。
苏晚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拎着动捕服进了更衣室。
五分钟后她出来的时候，顾有文正蹲在地上检查数据线，抬头看见她，嘴巴张了一下，又赶紧合上了。
那套动捕服贴身得跟第二层皮肤似的，密密麻麻的采集节点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脚踝，1024个传感器同时亮着微弱的光，衬得她整个人像从未来的某个实验室里走出来的。
“就站中间那块空地就行。”许琛指了指测试区，“你随便演一段，什么内容都行。”
苏晚亭走到中央站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已经变了。
她演的是一段极简的独白戏，没有台词，全靠表情和眼神推进。
先是茫然，瞳孔微微涣散，嘴角往下压了一丝，像是听见了什么无法接受的消息。
然后表情开始一点点收紧，眉心拧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那种压抑的愤怒从眼角眉梢渗出来，不是爆发式的嘶吼，而是咬着牙忍着，忍到浑身都在发颤。
最后，她猛地抬起眼睛，死死盯着正前方，眼神里那种恨意和决绝交织在一起，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整个表演不到三分钟，测试棚里安静得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嗡鸣声，那两个工程师手上的活儿全停了，眼珠子都粘在她身上挪不开。
苏晚亭收了情绪，舒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来的汗。
“演完了，然后呢？”
许琛没说话，朝顾有文打了个手势。
顾有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旁边那面大屏幕亮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虚拟角色，穿着古装，面容和苏晚亭有七分相似，但更年轻，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精致感。
苏晚亭扭头看了一眼，正想说什么，屏幕上那个虚拟角色突然动了。
先是茫然，眼神涣散，嘴角微微下压。
然后表情收紧，眉心拧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最后猛地抬起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眼神里那种恨意和决绝，和她刚才一模一样。
不只是动作一样，连眼角那一下极其细微的抽动都还原了，甚至能看清楚面部肌肉纹理在愤怒状态下拉扯的痕迹，真实得让人头皮发麻。
苏晚亭整个人钉在原地，盯着屏幕上的那个“自己”，嘴巴张开了，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刚才那段表演，采集节点录了1024个点位的数据，每一帧画面里，你脸上四十三块肌肉的运动轨迹都被完整捕捉下来了。”顾有文在旁边解释，语气里带着点技术宅特有的骄傲，“这套商用动捕服的精度，是市面上主流设备的三倍以上。”
苏晚亭没理他，眼睛还死死盯着屏幕。
屏幕上那个虚拟角色已经停止了表演，安静地站在画面中央，但那种真实感还在，像一面镜子，把她刚才所有的情绪都原封不动地映了出来。
“再放一遍。”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顾有文又放了一遍。
苏晚亭看着屏幕上那个虚拟自己眼眶一点点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次她没等到放完，猛地转过身看向许琛。
“这到底是什么项目？”
许琛拉开旁边的折叠椅坐下，把企划书重新递给她。
“互动影游，不是传统的游戏，是让观众来决定角色命运的沉浸式叙事。”他顿了顿，等她翻开第一页才继续说，“你刚才演的那段，在一个互动影游里，不会只有一个结局。”
苏晚亭抬起头看着他。
“观众会在关键节点做出选择，报警走一条线，不报警走另一条，每条线再裂变出新的分支，你演的角色，可能在这一条线里是复仇者，在另一条线里是背叛者，在第三条线里，她甚至可能会死。”
“你的意思是，我得把一个角色演出几十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许琛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
“别人或许不行，但你刚才那段表演，让我觉得你可以。”
苏晚亭没接话，低头看着企划书，手指在纸页边缘上来回摩挲，排练厅里安静了将近半分钟。
“我推掉的那两部院线电影，片酬加在一起是八百万。”
她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但我刚才看着那个屏幕上的自己，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我想知道，这个角色在每一个分支里是什么样子。”
许琛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协议，放在桌上推过去。
“分成比例还是按星火的惯例，你零片酬出演，项目净收益的百分之二十归你。”
苏晚亭连看都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字，笔迹潦草得差点飞出去。
“什么时候开始围读？”
“后天。”
苏晚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拎起旁边的外套搭在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许总，你这人挺可怕的。”
“怎么说？”
“你把一个演员最想要的东西摆在她面前，让她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她说完这句，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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