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龙坐在主位,看着下面这群像菜市场讨价还价的董事。他端着茶杯的手放回桌面,杯底磕在实木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手,手掌朝下,轻轻压了压。
吵闹声像被掐断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马文龙叹了口气,眉头皱出一个川字,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既然大家觉得切断资源不妥,独立运作风险太大,又不想破坏奇迹游戏现在的良性团队生态……”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刚才叫得最欢的几个人,“总得有个折中的法子。”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带了钩子,死死盯着马文龙的嘴唇。
马文龙没急着说话,又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这才不紧不慢地吐出四个字:“交叉持股。”
“天讯可以增加对奇迹游戏的持股比例。但作为交换,奇迹游戏也要持有天讯集团的部分股份。”马文龙的声音不大,却在每个人耳边炸开,“实现深度的利益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交叉持股?”刚才那个打圆场的老董事,姓钱,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肥肉。
这个词一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味道都变了。原本剑拔弩张的火药味,迅速被一种名为“算计”的铜臭味取代。
资本派的脑子转得比超算中心还快。
天讯增持奇迹游戏,这就意味着奇迹游戏那恐怖的营收数据、中科院的算力批文、还有那个什么芯火科技的底层技术,全都能名正言顺地并入天讯的集团财报。
现在天讯的股价正处于一个不温不火的瓶颈期。一旦这份带着《回声之屋》爆炸性营收的财报公布出去,股市会怎么反应?那绝对是立竿见影的直线拉升。
而他们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仅仅是让出集团层面的一小部分股权分红,给许琛这个毛头小子。
相比于彻底失去这座正在喷发的金矿,这点代价简直不值一提。
钱董事和斜对面的几个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惊慌,全变成了心照不宣的贪婪。
刚才还拍着桌子反对放走奇迹游戏的几个人,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靠回了椅背上。
鲁迅先生说得对,你如果提议在屋顶上开个天窗,大家一定不同意。但如果你提议把屋顶掀了,大家就会妥协,同意开天窗。
马文龙先抛出一个“彻底独立、切断资源”的掀屋顶方案,把这帮人吓破了胆,现在再抛出“交叉持股”的开天窗方案,这帮人简直觉得这是天大的恩赐。
但方明远没笑。
他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衬衫黏在皮肤上,一阵阵发凉。
他猛地转头看向马文龙,又看了看坐在对面一言不发的许琛,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这背后的杀招。
交叉持股!
一旦这个方案通过,许琛就不再是一个随时可以被资本拿捏的外部创业团队负责人。他将直接成为天讯集团名副其实的股东!
他有资格走进天讯的股东大会,有资格对集团的决策指手画脚,甚至……
方明远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
许琛会成为马文龙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马文龙完全可以利用许琛手里的股份,在董事会上形成绝对的压倒性优势,彻底清洗他们这些资本派的话语权!
“马董!”方明远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顾不上了,“这个方案绝对不行!天讯的股权结构一向严密,怎么能随便让一个外部团队……”
“外部团队?”钱董事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方副总,许总现在手里握着的是能改变行业格局的核心资产。怎么能叫外部团队?”
方明远张了张嘴,想把马文龙借刀杀人的阴谋当众戳穿。但他看着周围那些董事脸上毫不掩饰的狂热,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来反对。
资本是唯利是图的。交叉持股带来的庞大利润和股价飙升,是肉眼可见的。他如果现在继续跳出来阻拦,那就是在砸在座所有人的饭碗,阻挡所有人赚钱。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方明远喉结滚了滚,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死死捏着衣角,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
就在资本派觉得大局已定的时候,一直没吭声的许琛突然动了。
他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两道剑眉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结。
“交叉持股?”许琛的声音很冷,带着明显的抵触情绪。
他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指关节敲击实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马董,这跟我们之前谈好的不一样。”
许琛把面前的那叠文件往中间一推,“你们天讯想要并表,想要股价,我不管。但我绝对不会允许天讯的资本进一步渗透到我的团队内部。”
他双手撑着桌面,半站起身,作势要去拿那个牛皮纸袋。
“奇迹游戏和梦工厂,从一开始就是我说了算。交叉持股?成了天讯的子公司,以后我每签一份合同,每开发一个DLC,是不是还要打个报告,等你们这帮坐办公室的董事开会研究几个月?”
许琛冷笑了一声,动作粗暴地把几份报表塞进文件袋:“这种限制决策自由的合作,不谈也罢。那笔投资款,我明天就让财务打回天讯的账户。”
这一下,会议室里的资本派董事们彻底慌了。
但慌乱中,他们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许琛这种抗拒、觉得吃亏的反应,在他们看来太正常不过了。年轻人嘛,刚做出点成绩,心高气傲,最怕被人抢了控制权。
只要许琛觉得吃亏,那就证明天讯占了天大的便宜。
“哎呀,许总,许总!”
钱董事赶紧站起来,隔着桌子伸出手,虚按了两下,脸上堆满了和气的笑容,“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嘛。坐下,先坐下。”
他转头看了马文龙一眼,又赶紧把目光转回许琛身上,语气像哄孩子一样:“许总,你误会了。交叉持股,那是为了咱们双方的利益最大化。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啊。”
另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董事也赶紧帮腔:“是啊许总。关于决策权的问题,我们可以商量嘛。如果你担心天讯干涉奇迹游戏的运营,我们完全可以在协议里注明,在投票权上做出让步。比如,设立AB股架构,保证你对团队的绝对控制权。你看这样总行了吧?”
马文龙看着火候差不多了,适时地开了口。
“许琛,各位董事的诚意你也都看到了。”
马文龙顺水推舟,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我在这里可以给你一个明确的承诺。交叉持股完成后,奇迹游戏和梦工厂的技术开发、日常经营管理、人事任命,天讯董事会绝不插手半句。”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天讯作为股东,只查收年度财报。只要利润能达到预期,你怎么折腾,那是你的事。”
许琛停下了收拾文件的动作。
他站在那里,板着脸,目光在马文龙和那几个满脸堆笑的董事脸上来回扫视。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决定。
足足过了有一分多钟。
许琛叹了口气,肩膀微微松懈下来,像是一个被形势逼迫,不得不妥协的创业者。
他勉强地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生硬:“行。投票权必须单独列出来,写进附加条款。否则免谈。”
“没问题!这个绝对没问题!”钱董事赶紧拍板,生怕许琛反悔。
马文龙没有给任何人,尤其是方明远,任何喘息和重新思考的机会。
“既然大家对大方向都没有异议。”马文龙放下茶杯,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我们现在就对交叉持股方案,进行现场举手表决。”
资本派的防线,在巨大的利益诱惑和许琛精湛的演技面前,已经彻底崩溃。
举手表决,此刻完全成了一个走过场的形式。
“同意交叉持股方案的,请举手。”
马文龙的话音刚落,会议桌旁,一只只手臂齐刷刷地举了起来。
钱董事举得最快,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桌面。那个金丝眼镜董事紧随其后。
那些之前跟方明远站在同一阵线,叫嚣着要收回引擎源码、强行接管奇迹游戏的董事们,此刻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站在利润和股价这一边。
手臂林立,像是一片向日葵,精准地朝着利益的太阳转动了方向。
方明远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周围那一根根竖起的手臂,整个人像是一个被扎破了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脖子软绵绵的,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连内裤都没剩下。
他连举手反对的力气都没有了。在这种压倒性的局面下,他那一票反对,除了让自己显得像个不识时务的小丑,没有任何意义。
“全票通过。”
马文龙甚至连看都没看方明远一眼,直接转头对坐在角落里的秘书吩咐,“小赵,马上起草决议备忘录。把刚才确定的附加条款,尤其是投票权隔离那一项,一字不落地写进去。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正式的协议草案。”
“好的,马董。”秘书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发出一阵清脆的哒哒声。
这场原本由方明远精心策划,意在剥夺许琛权利、抢夺核心技术的逼宫大会,最终变成了许琛和马文龙兵不血刃,联手收割资本派的秀场。
许琛不仅保住了奇迹游戏的绝对控制权,还顺理成章地拿到了天讯集团的股份,一跃成为能在总公司说得上话的股东。
会议在一片看似和谐,实则各怀鬼胎的气氛中结束了。
“散会吧。”马文龙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
董事们纷纷离席。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会议室,瞬间充满了虚伪的客套声。
钱董事路过许琛身边时,特意停了一下,换上了一副亲切到有些谄媚的笑脸。
“许总啊,真是英雄出少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合作共赢,合作共赢啊。”钱董事伸出胖乎乎的手,想要拍拍许琛的肩膀。
许琛微微侧了侧身子,避开了那只手。
他神色平淡,连个笑脸都没给,只是敷衍地点了下头:“钱董客气了。财报好看,大家日子都好过。”
钱董事也不觉得尴尬,哈哈笑了两声,夹着公文包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其他人也纷纷上前说几句场面话,许琛就那么不咸不淡地应付着,手指有条不紊地将桌上散落的文件,重新按顺序装回那个有些旧的牛皮纸袋里。
文件袋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了。
很快,会议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
马文龙留在最后。
他没有急着走,而是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看着那些西装革履的背影一个个消失在厚重的木门后。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仰起头,一口喝了个干净。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但也让他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这场硬仗,打得漂亮。
天讯的话语权,终于重新回到了他这个董事长手里。那些仗着手里有点股份就想指手画脚的资本派,这次被许琛狠狠地敲断了脊梁骨。
而许琛在集团的地位,也随着这份交叉持股协议的落地,彻底稳固,再也没人敢轻易动他。
方明远是最后几个走出会议室的。
他走得很慢,脚步拖沓,像是在鞋底绑了铅块。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门外的走廊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亮得有些刺眼。但他觉得浑身发冷。
他转过身,看着还站在长桌旁收拾文件的许琛。
后槽牙被他咬得死紧,脸颊两侧的肌肉因为用力而高高鼓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回去,停在许琛面前一米远的地方。
“许琛。”方明远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意和怨毒,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许琛手里拿着最后一份文件,没有抬头。
“好手段。”方明远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你跟马董这出双簧,唱得可真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硬是把天讯这帮见钱眼开的资本,耍得团团转。”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你真以为拿了点股份,就能在天讯横着走了?资本的钱,没那么好拿。咱们走着瞧。”
许琛终于抬起了头。
他把文件塞进纸袋,修长的手指捏住袋子上的白色绕线,一圈一圈地在纽扣上缠好。
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几分悠闲。
他看着气急败坏、连表面风度都维持不住的方明远,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深潭。没有胜利者的张狂,也没有被挑衅的愤怒。
他甚至没有发火。
因为对于一个已经被踢出局的失败者,任何情绪的波动,都是一种浪费。
许琛的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方总。”许琛把缠好线的文件袋夹在腋下,看着方明远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彼此彼此。”
说完,他没再看方明远那张瞬间涨成猪肝色的脸,转过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的阳光打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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