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奇迹游戏临时办公区。
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冷风把百叶窗吹得有节奏地晃动。温韵诗坐在工位上,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桌上放着一摞还没看完的财务报表,旁边是一杯早就凉透的黑咖啡。咖啡杯外壁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纸杯滑落,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圆圈。
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红色弹窗。她点开一看,是内部权限审批系统的提示。
温韵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猛地推开椅子,高跟鞋踩在复合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直奔许琛的办公室。
许琛正靠在转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桌上的一个废弃快递纸箱。纸板被割开,发出刺啦刺啦的闷响。听见门被推开的动静,他抬起头。
“许总,我们这儿成公共厕所了,谁都想来推门看一眼。”温韵诗把手里的一份打印文件拍在许琛桌上,纸张滑出去一截,差点掉下桌沿。“有个外部账号在申请恢复咱们内部库的访问权限。我现在就给这家外包公司的老板打电话,问问他大半夜的想干什么。”
许琛没跟着急。他放下美工刀,伸手把那份快掉下去的文件推回桌子中央,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两下。“先别急着打电话。你现在打过去,人家说员工手滑点错了,你怎么接?”
他转头看向坐在外面工位上还没走的赵林,拔高了点声音:“赵林,进来看一下。”
赵林端着个保温杯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怎么了?”
“查一下这个账号。”许琛指了指文件上的ID,“查他申请的是什么接口,原合同的期限到哪一天,那个接口后面到底有没有挂着实打实的数据。”
赵林没废话,把保温杯搁在桌上,直接拉过许琛桌上的备用键盘,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敲击。办公室里只剩下清脆的轴体碰撞声。屏幕上黑底白字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往下滚。
过了大概两分钟,赵林停下动作,盯着屏幕上的一长串日志。
“查清了。”赵林把屏幕转过去一点,“是之前给《回声之屋》做环境音效的那家供应商。合同按理说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尾款都结了百分之八十。理论上,他们根本不需要再访问咱们的开发资源,更别说新项目的库。”
温韵诗冷笑一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那就是来偷东西的。我这就让法务发函。”
“先别把人按在偷东西的位置上。”许琛靠回椅背上,端起桌上的纸杯喝了一口水,“权限没关干净,那是我们的锅。别人按了那个按钮,充其量只是让我们看见锅底漏了个洞。”
他把纸杯放下,看向赵林。“审批先晾着。别拒绝,也别同意。把他的访问日志单独拉出来,一条一条存好。顺便让法务老吴查查这家公司的底细。”
第二天一早,法务老吴顶着两个大眼袋进了许琛的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背景调查报告。
温韵诗正坐在沙发上看预算表,见老吴进来,立刻抬起头。
“查到底细了?”温韵诗问。
老吴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报告递给许琛。“这家音效供应商,本身干干净净,跟天讯集团没有任何直接的股权关系。但是……”老吴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咬碎了才接着说,“他们家有个占股不到百分之五的小股东。这个小股东的手里,同时还捏着一家营销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而那家营销公司,是天讯长期的年度框架服务商。”
这层关系绕得很远。真要拿到台面上,根本不足以证明存在利益输送。但在奇迹游戏内部的合规章程里,这条线已经足够触发回避审查了。
温韵诗听完,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疙瘩。她把手里的预算表合上,纸页发出啪的一声。“这还不够明显吗?方明远那边派出来的探子,绕了山路十八弯来摸我们的底。许总,直接解约吧,把他们踢出去。”
许琛靠在椅背上,看着报告上那个小股东的名字。看了很久,他把报告扔在桌上。
“不能解约。”许琛的声音很平缓。
温韵诗愣住了,差点站起来:“为什么?留着过年?”
“仅凭一个股权穿透,就单方面撕毁合同,我们在法理上站不住脚。”许琛拿起笔,在报告上画了个圈,“该结的钱照结,权限照断,后续项目不续。我们守的是风险边界,拿怀疑当判决书去办事,最后吃亏的是自己。”
老吴在旁边长出了一口气,摸了摸秃了一半的脑门:“许总说得对。真要硬解约,对方反咬一口违约金,咱们还得搭进去时间和律师费。按合同走完,最干净。”
温韵诗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重新冷静下来。她点点头:“行,按你说的办。我等会儿就去盯尾款发放,顺便把那个接口彻底封死。”
下午两点。新租来的云服务器资源刚配置好。
临时机房里,几台主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赵林带着两个组员,把最小服务端原型跑了起来。李明拉着椅子坐在赵林旁边,盯着屏幕上的小人移动。
“手感不对。”李明看着屏幕,眉头皱了起来。他操控小人走到一个破木箱前,按下拾取键。屏幕上的小人顿了一下,大概过了零点几秒,那个扳手才出现在背包里。
“太黏了。”李明转头看着赵林,“这还是局域网环境。真到了公网上,玩家捡个东西还得等服务端确认,这延迟能把人逼疯。更别说开枪了,开枪要是也等服务端算完再出弹道,这射击游戏就没法玩了。”
赵林盯着后台跳动的数据包,没反驳李明的话。“安全和手感,总得有个取舍。”赵林说,“物资判定全放前端,手感是好了,外挂一秒钟能把全图的物资吸进自己包里。二选一,你选哪个?”
许琛刚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他把水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不能二选一。”
他看着赵林屏幕上的代码界面。“关键点在于,要把视觉反馈和最终归属拆开。”
李明没听懂,挠了挠头:“许总,怎么个拆法?”
“能不能让玩家先看到自己捡到了,但真正离开区域前,服务器必须把账算明白?”许琛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他按下拾取键的那一瞬间,客户端直接播放捡起动画,背包界面立刻显示出那个扳手。满足他的视觉反馈。但实际上,这个扳手到底归不归他,服务端在后台慢慢算。”
赵林眼睛眯了一下,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逻辑。
“能做。”赵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但这意味着,客户端和服务端之间要加一层状态缓冲。每一个边界条件,比如他捡东西的时候突然断网、或者捡东西的瞬间被别人击杀,这些极端情况,都得提前写好判定规则。”
“那就写。”许琛把矿泉水瓶盖拧紧,发出一声轻响,“游戏最怕糊涂账。把规则写死,哪怕多花点时间,也比以后上线了天天修漏洞强。”
赵林点点头,直接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列举边界条件。
两天后,李明带着两名策划,把第一张极简地图的草图画出来了。
几个人围在会议室的长桌前。桌上铺着一张A0大小的打印纸,上面用黑色和红色的马克笔画着各种框框和线条。
“废弃维修站。”李明指着地图的左下角,“外围是三个仓库,中间是主建筑配电室。两条主要通道连接这几个区域,右上角和左下角各设了一个撤离点。”
许琛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图。他没夸李明画得细致,视线在图上扫了两圈,最后手指点在中央那个画着红色五角星的配电室上。
“为什么玩家一定要去这里?”许琛抬起头,看着李明。
李明回答得很顺溜:“因为那里放着高价值物资。我设定了一个上锁的保险箱,里面有金条和高级配件。玩家为了钱,肯定会往中间挤。”
“好。”许琛点点头,手指顺着配电室往外划了一条线,“那他拿到金条以后,为什么不马上跑?”
李明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画的那两条笔直通向撤离点的通道,突然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如果拿了东西就能顺畅跑掉,那这游戏就变成了一个纯粹的赛跑游戏,谁离配电室近,谁就能赢。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林刚好拿着笔记本进来,拉开椅子坐下,顺口插了一句:“因为撤离点还没开。或者,撤离点开了,但他不知道走哪条路能活下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接扎破了李明脑子里的那层纸。
李明看着地图,脸色慢慢变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错在哪了。他一直把地图当成一个摆放掩体和物资的容器,想着怎么让玩家打得爽。
“地图不是用来摆掩体的。”许琛敲了敲桌子,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晰,“是用来安排欲望和恐惧的。你要用物资把他勾引到中间,然后用环境、用其他玩家、用不确定的撤离条件,把他的恐惧放大。拿到东西只是开始,怎么带着东西活下去,才是这图要解决的问题。”
李明深吸了一口气,把桌上的草图卷了起来。“我懂了。这图废了,我回去重画。”
一周后。第一次四人内部联机试玩在晚上八点开始。
临时机房里,四台电脑并排摆着。李明、老周、两个新招来的系统策划戴着耳机,盯着屏幕。许琛和温韵诗站在后面看大屏幕的回放。
前三分钟,体验还算不错。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摸索,捡到了螺丝刀、绷带和一些低级枪械配件。李明甚至还在频道里指挥大家怎么配合。
但到了第四局,情况变了。
老周是个老程序员,对地图的固定刷新点和撤离点机制摸得门清。他开局根本没去搜东西,直接找了把破手枪,跑到右上角的固定撤离点旁边,躲在一个废弃油桶后面。
五分钟后,一个新策划满载而归,背包里塞满了捡来的好东西。他兴冲冲地跑到撤离点,刚进入读秒范围。
“砰。”老周从油桶后面探出头,一枪爆头。
新策划的屏幕瞬间变灰,背包里的东西掉了一地。
接下来十分钟,老周如法炮制,把另外两个刚拿到物资的人也截杀在撤离点外。
测试结束,摘下耳机。机房里的气氛有点沉闷。
那个被首杀的新策划搓了搓脸,叹了口气:“不想再开下一局了。辛辛苦苦搜了十分钟,最后给别人打工。这感觉太憋屈了。”
李明的脸色很难看。他原本以为,死亡掉落全部物资的高惩罚,会给玩家带来极致的紧张感和刺激感。但他没想到,高惩罚带来的第一反应,是深深的无力感。
许琛靠在墙上,看着大屏幕上老周蹲在油桶后面的回放录像。他知道,这个玩法最核心的难题,终于从水面下露头了。
几个人转移到会议室。桌上放着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谁也没心思喝。
“得改。”李明拉开椅子坐下,语气有点急,“死亡掉落太苛刻了。至少得给新手保留一点保险机制,比如死后能带出百分之三十的物资,或者给个新手保护期。不然这挫败感能把百分之九十的玩家劝退。”
赵林坐在他对面,直接摇头:“问题不在惩罚机制上。你给新手留百分之三十,老周照样在撤离点蹲他。核心问题是,固定撤离点给了熟练玩家过强的预判优势。老周闭着眼睛都知道你们要往哪走。”
“那怎么办?地图就这么大,撤离点总得有个位置吧!”李明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两人越说越急,眼看就要吵起来。
温韵诗伸手,把桌中间的一瓶矿泉水推到两人面前。塑料瓶底擦过桌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先别把项目拆成两半。”温韵诗看着他们,“玩家不怕风险,他们怕的是,明知道自己怎么走,都会被别人收过路费。这种一眼望到头的死局,才是劝退的原因。”
许琛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过来。
“保留死亡掉落的全部损失。一分都不能少。”许琛定下了基调,“丢了东西会心疼,这个痛感必须保留。但我们要改的,是撤离的条件。不能让蹲点成为唯一的最优解。撤离条件、出口数量、路线选择,必须产生变化。”
许琛拿过白板笔,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
“设计三类撤离方式。”许琛指着第一个圈,“第一类,公开但危险的常规出口。位置固定,不用任何条件就能走。但开启的时候会拉响警报,全图都能听见。走这里,就得做好硬刚的准备。”
他指向第二个圈。“第二类,临时出口。比如某个下水道,或者某个通风口。位置随机刷,需要特定的道具,比如一把钥匙或者一个撬棍才能打开。而且有时间限制。”
最后,他敲了敲第三个圈。“第三类,新手通道。不用钥匙,也不拉警报。但有个硬性条件,背包里不能带有任何高价值物资。只能带点破烂出去。”
许琛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几个人。“每一种出口,都要付出时间、路线或者收益上的代价。这个图里,不能存在绝对的安全门。”
李明盯着白板上的三个圈,脑子里的思路慢慢清晰起来。他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说:“这样的话,高手如果想满载而归,就得去赌高收益但高风险的出口。新手如果搜不到好东西,至少有个能学会的逃生方案,带着几把螺丝刀也能活着回去。”
“对。”许琛把白板笔扔回槽里,“我们不是在给谁发毕业证,是让每个人都有一次活着交学费的机会。哪怕他只带走一个绷带,那也是他自己凭本事带出去的。”
方向重新稳定下来,李明带着人直接回去改案子了。
第二天下午。温韵诗拿着一份汇总表进了许琛的办公室。
“首轮试玩的工时、云资源租赁、还有几台测试设备的费用,全算出来了。”温韵诗把表递给许琛,“目前还在预算以内。但留给后续招聘和新办公区搬迁的现金余量,不算宽裕。”
许琛接过表扫了一眼。底部的数字确实不怎么好看。
温韵诗拉了把椅子坐下,提了个建议:“新场地那边,第一层的基础网络和工位已经弄得差不多了。我的想法是,第二层办公区的装修先推迟。等八周的原型节点通过了,咱们心里有底了,再启动第二层的装修。现在把钱全砸在砖头上,风险太大。”
许琛没逞强,直接在表上签了字。
“可以。”许琛把笔放下,“钱够的时候,谁都会拍桌子装大方。钱不够的时候,还能把桌子留着不当柴烧,那才叫会过日子。”
他把表推回给温韵诗,交代了一句。“让财务那边分一下账。把FPS预研、AI互动影视、还有搬迁的行政费用,分成三个独立的资金池。每个池子的钱专款专用,避免任何一条线无声吞掉其他项目的命。”
温韵诗点点头:“明白。亲兄弟明算账,自己左手和右手也得把账算清楚。”
与此同时,天讯集团总部,二十八楼副总裁办公室。
方明远手里拿着一份刚送过来的业务团队初步市场报告。报告的封面上,印着几个黑体大字:关于战术生存射击品类的市场空白分析。
他翻了几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战术生存射击。”方明远把报告扔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端起手边的骨瓷茶杯喝了一口,“许琛啊许琛,我还以为你有多深的底牌。原来是盯上了这块没人啃过的硬骨头。”
站在办公桌对面的业务主管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提醒:“方总,奇迹游戏如果真的做这个方向,我们现在跟进,风险不小。集团内部目前没有成熟的射击类研发团队,如果仓促立项,不仅研发成本是个无底洞,而且很容易跟奇迹游戏形成治理上的冲突。业务这边建议先观望。”
“先把方案写出来。”方明远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他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杯垫上,发出一声闷响。“搭个架子,找几个外包团队先做个皮。”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像火柴盒一样的汽车。“许琛能从零做《回声之屋》,难道我们一整个集团还怕一个小工作室?他能做,我们就能做得比他更快、铺得比他更广。”
业务主管没敢再劝,低着头退了出去。方明远看着窗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急躁。他的急躁,正在潜移默化地替他做着危险的决定。
深夜十一点半。奇迹游戏的临时办公区已经空了一大半。
赵林一个人坐在工位上,键盘旁边放着一罐喝空了的红牛。他正在清理旧外包团队遗留的权限接口。
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系统提示。
赵林点开日志,眉头瞬间拧紧了。
那个之前申请恢复接口的外包联系人,并没有成功登录,因为权限早就被锁死了。但在过去的三天里,这个账号连续尝试了四次恢复接口。每次都在不同的时间段,有凌晨两点,也有中午十二点。
更让赵林警惕的是,最后一次申请的理由栏里,原本写的“旧项目补交素材”,被改成了“新项目音频适配”。
赵林直接截图,发到了许琛和温韵诗的三人小群里。
十分钟后,许琛和温韵诗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到了赵林的工位后面。
温韵诗看着屏幕上的那行申请理由,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办公室里的白炽灯打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冷硬。
“他连我们有新项目都知道。”温韵诗咬着牙,“这绝对不是什么手滑。天讯那边的手,伸得够长的。”
许琛站在旁边,伸手把赵林的电脑屏幕往下合了一半。转轴发出轻微的阻滞声。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现在才算有点像样的脚印。”许琛看着黑掉一半的屏幕,“通知法务,明天别先找供应商,先把他能看到的路全部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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