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司家书房。
司意绵端着一杯刚热好的牛奶,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
“进。”
司从山的声音带着疲惫。
她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
司从山坐在书桌后,电脑屏幕亮着,手边咖啡杯空了一半,文件散了一桌。
司意绵走过去,先拿走他手边的咖啡杯,换上热牛奶。
司从山抬头,愣住。
“咖啡没了,牛奶补上。”
她把咖啡杯放到一旁,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看他。
“司总,该下班了。”
司从山挑眉。
“你叫我什么?”
“司总啊。”
司意绵笑得乖巧。
“工作场合,得正式点。”
司从山被逗笑了,靠进椅背,捏了捏眉心。
“行,那请问司小姐,大晚上闯进我书房,有何贵干?”
司意绵绕到他身边,看了眼亮着的屏幕。
满屏数据,密密麻麻。
她伸手直接合上他的笔记本电脑。
“你女儿要查寝。”
“十点半了,还在加班,扣分。”
司从山低头看那杯牛奶,热气袅袅上升。
忽然笑了。
这丫头,八年来头一回管他。
这场景,陌生得像上辈子的事。
司意绵五岁走丢前,会在他加班时跑过来,拽着袖子让他陪她玩。
后来她回来,从不敢跟他多说一句话,也再没进过这间书房。
这些年,他们父女最长的对话不超过三句。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你妈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司意绵绕到书桌对面,在他面前坐下。
“顺便请教点事儿。”
司从山放下杯子,看着她。
这闺女眉眼舒展,没有往日那种躲闪和怯意。
像找回了他记忆深处的那张脸。
“想问什么?”
司意绵收起玩笑的表情,托着腮看他。
“爸,下周去愈安,你给我支点招呗。”
“那个项目我不熟,万一去了给司家丢人,你脸上也没光。”
“您得给我开个速成班。”
司从山心里一动。
这孩子,是认真的。
不是去玩,是真的想学。
他放下杯子,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联合研发中心,是宸熙和愈安合资的核心部门。”
“你是项目协调专员,听着杂,实权重。”
“连接宸熙的研发团队和愈安的临床资源。”
“你对接的是临床研究中心,直接归鹤司忱管。”
“你刚进去,少说,多听,多记。”
“把项目资料吃透,把两边的人认全,把流程摸清。”
司意绵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录。
接下来,司从山把能想到的都倒了出来。
事无巨细,掰开揉碎。
司意绵全程低头记,偶尔抬头问一嘴,句句问到点子上。
司从山越说越来劲,最后把自己说渴了,端起牛奶一饮而尽。
“记住了?”
司意绵看着满屏笔记,点点头。
“记是记住了,消化得慢慢来。”
司从山满意地嗯了一声。
打开抽屉,抽出一个U盘,推到她面前。
“回去看这个,宸熙愈安合作全流程拆解。”
“从谈判纪要到现在落地,全在里面。”
“看完不懂的,随时来问。”
司意绵收起U盘,点点头。
“鹤医生那边,我要是有问题解决不了,能找你吗?”
司从山想了想。
“能,但我建议你先自己试试。”
“为什么?”
“鹤司忱是鹤家老爷子一手带出来的接班人,是鹤家真正的权力核心与业务支柱。”
“他愿意教的人,进步都很快。”
“你要能从他那儿学点东西,比从我这儿强。”
司意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想起那双浅色的眼睛,想起他克制又失控的样子。
能学的东西,是挺多的。
司意绵站起身,绕到司从山身后。
双手搭上他肩膀,开始揉。
司从山身子一僵。
“干什么?”
“按摩啊。”
司意绵手下用力,语气理所当然。
“您刚才给我上了一小时课,按个摩抵债。”
“舒服吗?”
“还行。”
“还行就是舒服,嘴硬。”
司从山笑了。
这丫头,今天给的惊喜有点多。
靠进椅背,阖上眼,任由那双小手在肩上揉捏。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绵绵。”
“嗯?”
“你变了。”
司意绵手上力道重了重。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回了我记忆里的样子。”
司意绵手顿了顿。
这话,戳得她心口软了一下。
原主原来的样子,是什么样的?
应该是五岁前那个明媚的小太阳吧。
原主在山区那些年,过的什么日子?
被拐的孩子,能活着就不错。
她带着一身伤回来,需要被看见,被接住,被无条件地爱。
可爸妈找了她十年,需要被救赎,需要那个会撒娇的小太阳回来。
两双手都伸着,都想被握住,可谁都没力气先伸手。
父母看她的眼神,从期盼变成复杂,从复杂变成疏离。
所以她躲,他们也躲。
其实这局很好解。
只要一方多走一步,多说一句。
可对于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孩来说,太难了。
她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剩下的,她真的不会了。
而司宁悠钻的就是这个空子。
她会哭,会闹,还会往原主身上泼脏水。
原主就像闯入别人家的流浪狗,笨拙木讷。
中间还夹着个死绿茶,还有两条人命的道德绑架。
她哪争得过。
可就算这样,她还是撑住了。
直到司宁悠设计让她捐肾,鹤南弦说捐了就结婚。
她捐了,司宁悠又设计睡了鹤南弦。
鹤南弦说要负责,婚约换人了。
她没闹,只是更沉默。
可司宁悠还是不肯放过她。
为了让她和鹤南弦彻底没可能,找了流氓弄脏了她。
那天,她没哭。
回家洗完澡,站在窗边想了很久。
忽然发现,从地狱爬出来的人,最后又掉进了地狱。
如果没见过光,她可以在黑暗里活下去,可她见过。
五岁之前,她是被捧在手心的公主。
十五岁之后,鹤南弦替她挡过风雨。
如今她站在黑暗里,发现自己再也无法适应。
这才叫绝望。
所以她跳了。
那个女孩到最后都没有恨过任何人。
她活的太累了,累到连呼吸都嫌重。
想着这些,司意绵眼眶忽然有点热。
其实,光只是被乌云挡住了。
只要往前走一步,乌云就会散。
死局易解,难的是身在局中的人。
局中人缺的不是解法,是解局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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