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司忱话一出口,自己先顿了一下。
这就答应了?
半小时前他还在想怎么把她踢出愈安。
现在倒好,主动给人铺台阶。
愈安的临床资源排得密不透风,牵一发动全身。
她一个数据纰漏,整个链条都要跟着调整。
换别人,他早按流程走打发了。
结果到她这里,准备好的那些说辞全被她几滴眼泪冲走了。
“真......真的吗?”
司意绵仰起脸,鼻尖红得像颗小草莓,眼底汪着一泓水。
鹤司忱沉默两秒。
算了,留就留吧。
反正就算她不在愈安,他也不一定管得住自己。
“嗯。”
他应了一声,算是认栽。
司意绵愣住了。
不是。
这就松口了?
她兜里还揣着备用方案呢。
芥末才抹了两滴,台词才说了三句。
他就松口了?
这男人,比她想象中更吃她这套。
那以后她岂不是可以横着走?
早知道这么好拿捏,她刚才芥末少挤点。
辣死她了。
现在天灵盖都在冒热气,眼泪哗哗的,根本停不下来。
鹤司忱看着她眼泪越掉越凶,眉心拧的更紧了。
“说了帮你,怎么还哭?”
司意绵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眼睛自己想下雨,我管不住。”
司意绵又抽了张纸巾,擤了把鼻涕,声音糯糯的。
“鹤医生,你人真好。”
鹤司忱:“......”
鹤司忱喉结滑了一下。
他好?
他是被下降头了。
“行了。”
他垂下眼,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把抽屉里的薄荷糖推过去。
“含着,止哭。”
司意绵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清凉炸开。
芥末后劲被薄荷压下去,她长长舒了口气。
鹤司忱靠回椅背,话锋一转。
“临床不是你坐办公室,实验环境也乱。”
“早上七点到岗,晚上不定时下班。”
“实验数据要盯全程,样本采集要跟到现场。”
“时间跟手术室排期走,半夜也要爬起来。”
“你做好准备了吗?”
司意绵点头,把薄荷糖拨到腮帮子,说话清楚了些。
“我能吃苦的,鹤医生放心。”
她吃过最大的苦,就是冰美式不加奶不加糖。
鹤司忱看了她一眼。
白白软软一小团,坐他面前像颗糯米丸子。
上次给她换个药都能哼哼唧唧半天。
她这细皮嫩肉的,三天就得哭。
哭了还得他哄。
他图什么?
他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打算找个脾气好有耐心的女医生带她。
“我找个人带你。”
“我想要你带我。”
司意绵仰着脸,鼻尖还红着。
“你是这个领域最顶尖的人,跟你学一天,抵我自己摸索一个月。”
“你说话虽然难听,但每句都在点上。”
鹤司忱指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住。
这话说得他没法接。
骂她吧,她夸你。
不骂吧,她蹬鼻子上脸。
他沉默片刻,把手机扣回桌上。
“不行,我很忙。”
“哦。”
司意绵脑袋垂下去,肩膀缩了缩。
手指捏着纸巾,又开始擦眼角。
鹤司忱:“......”
又来?
这眼泪跟开关似的,一碰就开。
他开始说服自己带她。
他是年长者,上级,合作方。
教她成长,是他的责任。
他闭了闭眼,最终还是认了。
“行。”
他又答应了。
鹤司忱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可能欠她的。
不然怎么她一红眼眶,他脑子就不转了。
司意绵差点没憋住笑,赶紧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看起来像在哭。
鹤司忱以为她还在委屈,语气更软。
“眼泪收回去。”
“好的。”
司意绵抬起脸,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眼睛却弯了。
鹤司忱:“......”
这眼泪是装了水龙头?
说开就开,说关就关。
“但我有条件。”
司意绵坐直身子,洗耳恭听。
“我只带你半个月,半个月后你自己跑,我不再单独带你。”
“临床那边,我说什么你听什么,不许讨价还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还有,别在我面前哭。”
“我看着烦。”
司意绵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
“好的。”
“我以后都笑。”
她说着,嘴角往上一翘,眼泪汪汪地冲他笑。
鹤司忱移开视线,端起桌上的杯子喝水。
忽然觉得自己上了贼船。
司意绵打开笔记本电脑,往他面前一转。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红黄蓝绿标了一片。
“鹤医生,那从今天开始?”
鹤司忱垂眸扫了一眼,眉头微动。
这姑娘下午才被亲爹训完,转头就把数据重新拉了一遍。
标注清晰,问题归类,连优先级都排好了。
“今天我把能核的数据都核了一遍,但有几个地方,我怎么都绕不明白。”
“坐过来。”
他往旁边让了半个身位。
司意绵搬着椅子挪过去,挨着他坐下。
“哪几个地方?”
司意绵伸手指过去。
“这里,样本编号和实验记录对不上。”
“重新拉一遍数据逻辑,从源头开始。”
他边说边改,指节在键盘上敲打着。
她凑过去看,下巴差点搁他肩上。
淡淡的甜香飘过来,鹤司忱肩膀绷了一下。
“坐好。”
“哦。”
司意绵乖乖挺直腰板。
没一会儿又歪过来。
鹤司忱懒得说了。
跟没骨头的小混蛋计较什么。
接下来,他指着屏幕逐条拆解。
司意绵看不懂的就问,听懂的就记。
问的全是痛点,全是她啃资料时卡住的地方。
鹤司忱越讲越来劲。
他发现这女人脑子好使,一点就透。
窗外天色一寸寸沉下去。
时间被枯燥的数据嚼碎,吞进夜色里。
暴雨说来就来,敲得落地窗噼啪作响。
办公室没开大灯,只有屏幕和一盏台灯亮着。
司意绵从包里摸出个独立包装的杏仁脆片拆开,往嘴里塞了一片。
她一边嚼一边看他写批注。
这男人教起人来,跟平时判若两人。
耐心,细致,逻辑清晰。
连她这种商科半吊子,都能听明白。
真是捡到宝了。
她往嘴里又塞了一片,咔嚓咔嚓嚼得欢快。
鹤司忱敲键盘的指节顿住,抬眸扫她一眼。
“别在我办公室吃零食。”
他声音冷硬,没得商量。
司意绵叼着脆片含混不清地哦一声。
嘴边沾了点碎屑,她伸出舌尖舔掉。
暖黄的灯光打在她鼻尖上,绒绒一层光晕。
简直乖得要命。
他喉结滑了一下。
“算了,就这一次。”
司意绵弯起眼睛,把袋子往他那边递。
“鹤医生要吗?”
“不吃。”
“哦。”
她收回手,将最后一片塞进自己嘴里。
焦糖碎屑沾了满手,她下意识把手指送进嘴里。
粉舌卷过指腹,舔得干干净净。
鹤司忱目光掠过,呼吸骤然沉了。
“手脏,别放嘴里。”
司意绵偏头看他。
然后,她慢吞吞地竖起那根手指,停在他唇前一寸距离。
“那鹤医生替我消毒,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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