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南弦的瞳孔倏地缩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
“什么从前现在?”
鹤司忱没急着答,椅子往后靠了靠,视线不避不闪地落在他脸上。
“你认识她这么多年,她以前什么样,你比我清楚。”
“人的性格不会一夜之间换底色。”
“你见过哪个被消耗了八年的人,能在短时间内脱胎换骨,冷静清醒,步步为营,把身边所有人重新洗牌?”
“一个人的口味审美这些东西都是根深蒂固的,不是被人伤几次就能全部翻新的。”
鹤南弦的喉结往上顶了顶,又沉下去。
他当然感觉到了。
那种违和感从两年前司意绵腿受伤那天就开始了。
后来她漂亮聪明,浑身长满了刺,看一眼就让他觉得危险。
可他一直放不下的是那个永远小心翼翼又全力以赴的人。
那个司意绵,是他记忆里最完整的一页。
但最近两年,她在他的记忆里越来越模糊了。
直到现在鹤司忱把这件事摊开在桌面上,给了他另一种解释。
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
“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很早之前。”
鹤司忱没有给出具体时间。
“至于为什么会换,科学解释不了。”
“但科学解释不了的事多了,我从来不强求答案。”
鹤南弦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她现在是谁?”
“你要去问她。”
鹤司忱迎上他的目光,眼神云淡风轻。
“我尊重她的秘密,不替你撬开她的嘴。”
“这是她的过去,不是我的。”
“她愿意说的时候,她会告诉你。”
“她不愿意说,那就是她的选择,不用你我来替她做判断。”
“但不管这身体里住过几任主人,我在意的是现在的她。”
“不管她什么身份,什么来路,我不需要知道。”
鹤南弦听完这段,沉默了很久。
他放不下的,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灵魂。
而鹤司忱爱上的,是现在这个灵魂本身。
然后他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低头看着鹤司忱。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鹤司忱抬眸,没有接话。
“你永远比我早一步看清所有事。”
鹤司忱轻嗤一声,带着一丝讥讽。
“不是我看得比你早。”
“而是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一直不敢承认。”
鹤司忱没再往下说,往门口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你想清楚这个问题之前,不用来找我。”
“也不用找她。”
鹤南弦直起身,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办公桌对面那个男人,忽然觉得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
不解释自己,不追问别人,永远在边界线上站得笔直。
鹤南弦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性这辈子都达不到他哥这种程度。
……
当晚,鹤南弦做了一个梦。
梦到自己所处的世界是一本女频虐文小说。
梦里他站在一个全息投影的视角里,看见一个叫司意绵的女孩走完了一生。
他看到她在山区长大,常年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冬天脚趾冻得发紫。
她被养父的同乡打骂,蹲在灶台边烧火,一根木柴掉出来,烫在手背上都不敢哭。
十五岁的她凭着零星记忆摸回司家大门,然后就是被司宁悠一点一点蚕食的八年。
画面再切,司宁悠策划了打司意绵肾源主意的戏。
司意绵给她捐了肾,她却设计爬了他的床,道德绑架让他娶她。
后来他看到司宁悠安排的那几个男人。
灯光很暗,绵绵被关在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
有男人进来,门反锁。
她用指甲抠墙,抠到指甲翻起来,露出底下红通通的肉。
最后他看到天台,她站在窗台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鹤南弦看到这里,忽然没法呼吸了。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墙壁上没有血迹,空气里没有风声。
他胸腔里像被人掏空了一块,冷汗浸透了整片后背。
他坐在床沿,双手插进头发里。
原来他爱上的那个司意绵,这辈子都在受苦。
而他,是帮凶之一。
鹤南弦从床上起来,腿有点麻。
他走到司宁悠的房间门口,推开那扇门。
司宁悠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像在做一个好梦。
他们只领了证,没办婚礼,婚后一直分房睡。
他从头到尾没碰过她。
现在他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恶心。
凭什么?
凭什么绵绵经历了所有地狱,她还能好好躺在他床上?
做错事的人不需要付出代价。
那亏欠的那些,谁来还?
他爱过的那个司意绵已经不在了。
但欠她的那些人,一个都不该安生。
……
三天后。
司宁悠从美容院出来,高跟鞋踩在东郊那条偏僻的小道上。
她刚做完脸,皮肤透亮,心情不错。
虽然鹤南弦从不碰她,但鹤太太这个头衔够她在圈子里横着走。
下个月还要飞巴黎看秀,她得提前把状态调好。
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后面滑过来,车门拉开。
她还没反应过来,嘴就被捂住了。
她瞳孔骤缩,喉咙里挤出一声被闷住的尖叫,整个人被箍着腰提离地面。
一股刺鼻的甜腥味从湿布上窜进鼻腔,意识开始塌陷。
最后一帧画面是车门合上,世界黑了。
绑匪头子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脖子上爬着一条旧刀疤。
他蹲在车厢里,拿手机对着歪倒的司宁悠拍了张照,然后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鹤先生,人弄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嗯。”
“按之前说的,往最偏的地方送。”
刀疤男舔了舔嘴角:“那这女的以后……”
“跟你们以前处理过的货一样。”
鹤南弦站在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没有表情,没有温度。
“找个村子,一辈子别出来。”
他挂断电话,把那个号码删除。
他闭上眼睛,胸口的闷堵感反而松了一点。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了件不用权衡对错的事。
如果让司宁悠顶着鹤太太的身份每个月领生活费,舒舒服服过完这辈子,那绵绵那些年算什么。
她得活着还债,才叫惩罚。
让她去一个没有逻辑的地方,跟一群不讲道理的人过日子。
叫她尝尝什么叫叫天天不应,被关在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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