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华轻淡的话语落入众人心头。
却如同万斤重锤轰击，让人心神震荡，久久难以平静。
武尊和张无法对视一眼，眸中尽是惊讶。
自仙路断绝，几大圣地从残破废墟上重新高举起名为武道的修行之路时起。
这般武道秘法，上升之阶，就彻底的被一小部分人垄断。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头百姓。
想要学武，除了有一身震铄古今的资质可以让人破例之外。
唯有花费重金拜入宗门学习，或是投身世家门阀做其门下走狗，这两条路可以走。
然而，眼下这位年轻的大乾天子在圣旨当中说了什么？
不但要取缔天下宗门，还要传授武学的权力收归朝廷。
其所图之大、野心之盛，已经是昭然若揭。
不过。
武尊却不相信这般与天下武夫为敌的大事，是这位年轻天子能够做下决定的。
尽管眼下看起来，这一天子一权臣两人间的关系甚为和睦。
但两者中，必然会有一个主导者。
而这个人是谁，也就不言而喻。
故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正是那位大乾大都督所想要做的事情。
“这般漠视天下，将所有人视于无物的狂狷姿态，可真是他的一贯作风啊！”
张无法却是没那般多的想法。
除了说不出的惊讶之外，就剩下佩服。
反正换做是他，哪怕合并魔门，重现当初魔道春秋殿的盛况，却也不过是另一个圣地罢了。
似这般收归天下之武的作死想法，那是绝对不敢有半点的。
当然了，除了这两种思绪外。
早升不起和许念对抗心思，决定解散魔门的张无法。
此时此刻，亦生出一种见证历史，以及看乐子的心态。
反正他都决定要第一个响应，宣布魔门听从朝廷的安排了。
看看别人的乐子？
那又有何妨呢。
而坐在他对面的武尊，心中也大抵是这么个想法，大差不差。
“陛下，您的意思是——”
无奈坐在这里的隐龙观主云千澈神色凝重，虽然口称陛下，但看向的却是其旁边的那道巍然身影。
对于一座圣地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无数年里积攒下来的庞大财富？
是诸多修为有成的积年高手？
还是所占据的地盘有多么广大？
不是的！
这些通通都不过是表象罢了。
唯有传承，以及足够的新鲜血液方才是一个圣地、宗门的立身之本，存在根源。
这般东西，又怎能轻易让人？
云千澈心里下意识的就升起一股怒火。
哪怕你是横压了楼观、须弥、大河三大圣地的绝强者。
可在这般事关宗门存亡的大事上，又怎能答应？
然而，当他的目光着落到上方，那道气质如渊似海般深不可测的身影时，激动的心绪一下子就平静下来。
一股无奈、萧瑟的情绪，涌上心头。
不答应又能如何呢？
三大圣地都败了，隐龙观再坚持下去的唯一结果。
却也不过是步慈航剑斋的后尘罢了。
所以眼下摆在云千澈面前的唯有两条路。
跪着生，站着死！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正是如此！”
李道铭微微颔首，正想要解释一番，却被许念抬起的手掌打断。
“还是我来说吧！”
深邃的视线横扫而过，台下有所异动之人登时就平静下来。
“云掌教的话本都督听的明白，也能够理解你的想法。”
“甚至，本都督知道此番朝廷的圣旨对于在场最次也是一方武道势力之主的诸位，都有些难以接受。”
“这些事情，本都督通通都知道。”
“可是纵然如此，本都督还是上书了筹办大乾讲武堂的计划，缘何？”
话到此处，他骤然起身。
缓缓踱步慢行中，淡淡言语从他口中吐露：
“盖因为，圣地敝扫自珍，乃是天下第一大害！”
“诸位，且扪心自问，当今年月的武道，比之万载之前可有所长进？有所不同？”
虽是问话，可许念却没有给任何人回答的机会。
不过下一刻间，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没有！”
“万载光阴过去了，连丁点的长进都没有。”
“之前是武道五境，现在还是五道五境，最多不过是又多了许多看似全新，实则是在咀嚼前人所学，复而自己吐出来的武学。”
“可这些于推动武道进步，可有半点增益？”
“哦，本都督忘了一件事，便连这些武学，在座大部分人也都是没资格看的。”
赤裸裸的话语打击在在场众人心头之上，使得几多人面色忽变。
细细思索间，露出一抹苦笑，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大乾大都督所说的话语，完全正确无比。
万载以来，圣地垄断武学传承。
非但不许五境之上的武学流出，便连江湖上几百年才偶然一出，靠自己成就五境的天骄人物。
往往也会被他们招揽，附而逐渐淡出江湖。
故而，在很多时间里。
四境便是江湖绝顶，足以称霸一方。
越是思考，许多人便想到自家创业、守业的艰难，精神上不禁站在朝廷这边，同仇敌忾起来。
可这也就是眼前这位用实际战绩证明了自己的大都督说了。
若是换做别人，定然早就口称胡言乱语，叫人乱棒将其打出去了。
纵然是现在，要让很多人心甘情愿的交出自家的传承武学，亦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对此，许念早有预料。
人生来便是自私的生物！
所谓的大公无私都是违反生物本性的行为。
故而他从没有想过光靠一道圣旨，就可以让这些人乖乖听话。
一手萝卜，一手大棒。
才是古往今来，让人服从的绝佳手段。
眼下两厂、黑龙台作为大棒已经足够。
而喂给他们的萝卜，许念也早有准备。
“诸位，神都天武楼，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吧？”
面目轻柔，浑然不见不久之前与朝天峰上激战圣地之人的冷酷漠然。
天武楼！
这三个大字落入耳朵的一瞬间，云千澈神色一动。
有所耳闻。
听说其内里遍藏着皇家武库所载，以及那位一身武功来历莫测大都督的所学武学。
只要能证明你是大乾子民的身份，便可以进内一观，无有其它要求。
甚至于，想要看到直指五境的神功绝学亦虚妄。
只是大概率看到的只是你当前境界的描述。
原本云千澈还有些不信，这位大都督会有如此好心？
将自己所学的武学也拿出来让人白白去看，去学。
这岂不是会让敌人抓住其武学上的破绽，暴露出致命的缺点？
这般说法，定然是其故意放出来用来迷惑圣地之用。
可是眼下，经历了白日的大战，云千澈的想法有些动摇了。
似他这般的人物，如果能通过简单的武学便造成克制，那须弥寺的不戒和尚也就不至于死在他这位魔头手下了。
“所以说，传闻是真的！”
“天武楼真是的免费开放，不拘束高低贵贱，但凡大乾子民皆可入内？”
有人忍不住心头疑惑，出生发问。
“天武楼便在那里，宴会之后诸位自可一观。”
许念轻笑一语。
如同稳坐钓鱼台的钓客，见到了鱼儿咬钩。
“眼下我要说的事，便与天武楼有关，亦与诸位息息相关。”
原本有互相传音的众人，立刻肃穆不语。
聚精会神的准备听接下来许念的言语。
无它。
既然反抗不了，那就只有默默接受。
而主动接受和被动接受之间，便又有区别了。
见识过今天的场景之后，没人愿意去猜测一下被动究竟是怎样的场景。
镜湖山庄？
恐怕都只是开胃小菜。
“很简单，朝廷收归诸位宗门的传承武学之后，经过遴选，剔除一些不合时宜的，剩下便会通通放入天武楼，供尔等观摩。”
“同时，各州、各郡、各县，都会建立次一级天武楼，以供大周子民阅读、学习。”
“尔等宗门武者的去处，亦有两个选择。”
“一：转为教习，经过考核、培训之后进入各地讲武堂。”
“二：转为各地天武楼的研究人员，负责整理过往武学，剔除糟粕，推陈出新。”
“我的话说完了，谁同意，谁不同意？”
许念站定在高台中央，一声呵问如惊雷般响彻于在场众人脑中。
夹杂着诸般消息一同涌入，让他们应接不暇。
尚在斟酌利弊当中，便见那圣地逍遥阁的当代掌教：南离子突然起身。
在万般惊诧与奇异不解视线的注视下，躬身拜道：
“逍遥阁愿献《太虚引气诀》、《周天星辰图》。”
素来以风骨著称的逍遥掌教此刻微微弯腰，双手捧起一卷泛黄玉册。
“另，我宗中三十六洞真传弟子，即刻便可入京，听后审查，一切安排都听大都督吩咐。”
许念投去欣赏的目光。
他视线扫过那玉册上斑驳的光影——
那分明是逍遥阁一代代掌教、弟子在参悟时留下的痕迹。
这个传承久远，几乎与三大圣地并行的小圣地。
竟然成为几大圣地当中第一个向朝廷投靠的存在。
这般变故，让众人哑口无言的同时，又有些许的嫉妒。
“呵！”
张无法轻笑一声：
“千算万算，却没想到竟是让他抢了先，拔得头筹。”
“果然不愧是圣地，这见风使舵的本事就是高。”
其话语并未遮遮掩掩，直叫场间众人听了个遍。
可南离子神色丝毫不变，甚至脸上更多了几分笑意。
也不去反驳，只微微抬起眼帘，看着身前上方之人，等待着他的答复。
“准。”
“逍遥阁武学一应充入天武楼，南离子可为神都讲武堂第一任祭酒。”
许念颔首轻道：
“另外，是朝廷，不是本都督！”
随着这几句话的落下，席间突然响起成片的瓷器碎裂声。
几位年迈的宗主踉跄起身，却被眼见手快的黑龙台缇骑按回座位。
同时真气封锁其喉咙，免得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坏了大都督以及陛下的兴致。
就在一片沉默中。
武尊突然低笑出声，在这般死寂中格外刺耳：
“敢问大都督，以后其他圣地武学亦会如今日这般？”
“绝无更改。”
许念负手而立，语气里充满着让人难言的信服：
“另外，若是有愿意投效之辈，在朝廷大军敢到之前，前来神都者，亦如逍遥阁弟子一般。”
武尊缓缓点头，继续又问道：
“匈奴子弟可能来讲武堂进学？”
“可。”
许念神色一动，投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玩味：
“但需改汉姓，习汉礼。”
“好！”
“大都督的雄心壮志、气量浩瀚，让人汗颜，我毕空玄服了！”
武尊仰头饮尽烈酒，青铜酒樽摔落地下。
这个动作像某种信号，十几道身影接连站起。
他们当中有中小门派掌门，有武道世家，也有独行客，或献秘籍，或表忠心，宛如一群嗅到血腥的豺狼。
南离子始终垂首而立。
直到许念起身离席，他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
“千年宗门，百年世家......
“终究抵不过这天下的煌煌大势。”
当今天下，谁为大势？
唯大乾大都督一人尔！
......
宴席散场。
朝廷一如之前所言一般，只是让他们观礼，随意去留。
可是此时此刻，走出皇宫的诸多江湖武人，无不心事重重，丝毫没有捡回一条命的喜悦。
无它。
在不久的将来，被他们视为毕生为之奋斗事业，第二条生命的武道宗门，便要被取缔了。
不过，有人悲伤便注定有人欢喜。
“诸位，那破烂宗主我早就不想当了！”
“而今大都督收天下之武，正合我意，本人决定明日就回返家乡，遣散门人，将传承武学献给朝廷。”
一个四境武夫满脸喜色如此说道。
继而，话头一转：
“不过在此之前，我却要去见识见识这天武楼，可当真有传言当中的那般神奇？”
“诸位，可有愿与我一同去者？”
“同去、同去！”
“算上某！”
一时间，一呼百应。
欢喜的气氛冲淡了此间的悲伤。
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无奈一笑，也跟了上去。
朝天峰，紫气台。
看着下方灯火通明的天武楼，许念淡然不语。
视线里，滚滚文字如潮，翻涌而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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