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后。
神都当日场景已然遍传九州。
一石激起千层浪,引的天下无数人侧目。
朝天峰大战,圣地败退,诸方观礼,取缔宗门......
一桩桩、一件件。
换在往常任何一件都足以让人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大事,疯传天下。
使得大乾大都督的名声,这一次彻彻底底的遍传九州,入得千家万户之耳。
而与以往不同的是。
伴随着那份取缔一切宗门的圣旨传下,李道铭这位少年天子也同样走入有心人的眼中。
英明神武的天子,武功盖世的大臣。
强强联手之下。
竟然真的扶大厦之将倾,将这九州天地搅了个天翻地覆。
若换做一年前,谁敢相信,谁能相信。
这位少年天子,还是被囚禁在深宫禁地的当中的一个透明人?
说出来,只当是笑话。
而在这诸般震惊天下的大事当中,最让世人关心的事情,无疑就是和圣地相关。
无论是三大圣地联手,却不敌大乾大都督。
还是逍遥阁掌教身为圣地中人,当场背弃立场,投效朝廷。
这些事,实在是有些幻梦。
说出去都很难让人相信。
然而——
无论天下人多么目瞪口呆,至今不愿相信。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不因有人质疑,就会有所改变。
“那位南掌教究竟是在想什么?”
“难不成是中了那位大都督的什么魔道法门?失去了心神?”
“圣地只是败了一筹而已,又不是山门被破灭,底蕴尚在,只要几大圣地齐心合力,朝廷又能奈他们何?”
“正是这个道理,那位大都督强则强矣,可却也仅仅只有一人,分身乏术。”
“唉!草率了,这般做将堂堂圣地的脸面往哪儿搁?”
“算了算了,南掌教不这么做,我等眼下哪有机会一观逍遥阁圣地的武学?”
......
神都城的晨雾还未散尽,西市铁匠铺的风箱声已经压过了早市喧哗。
刘二狗蹲在门槛上啃着炊饼,瞧着对街天武楼前乌泱泱的人群。
耳边传来那些不知天高地厚武人们的交谈,脸上露出几分讥笑。
昨日黑龙台的秘卫前来复刻了他家祖传的《锻铁十二式》,为他换来一个神都讲武堂的入学名额。
飞黄腾达,就在当下。
身份的转换带来的是极其强烈的认同感。
尽管讲武堂将要在九月才会正式开学,距离此刻尚有三个月的光景。
可此时此刻,他已然将自己当做了一名大乾武生,并且以此为荣。
暗暗将这些享受着朝廷福利却还心向圣地之人的容貌记住,刘二狗便准备晚些时候举报到黑龙台。
想必,等到明日早间,就能在修路的罪囚营里看到这些人了。
伴随着自家铺子里的烟火渐渐升起,像是发出了什么讯号,整个坊市便“活”了过来。
更远处些,早起倾倒污水的人正在交换着昨日得来的新鲜事,东家长西家短。
不过,这段时日里,却又多了些朝廷大事。
“听说了么?”
“刘铁匠的二儿子被破例收入那什么讲武堂,虽然现在还没入学,但已经有好处享受了。”
茶客老张压着嗓子,茶沫子溅在沾着豆渣的胡须上:
“听说是遵循什么因教施材的法子,特意传授下来的【真气锻铁法】,一锤子下去,百炼钢软得跟面团似的。”
斜对角卖炊饼的孙娘子攥紧腰间灰扑扑的荷包,她还记得前夜隔着三条街都能望见朝天峰顶赤雷翻涌,今日竟难得的平息下来。
“要我说,大都督才是天神下凡!“
倒夜香的盲眼老人突然插话,脖颈上朝廷统一发放,代表编外人员的铜牌叮当作响。
“老头子虽然眼镜可不见,可是心里跟明镜似的。”
“神都能有这般变化,咱们这些蝇头小民能有这般生活,不全是仰赖大都督?”
“这样的好人,可不是天神下凡!”
四下里。
闻声探出头来的街坊邻居尽皆点头,纷纷认同。
更远处天武楼外所排的长龙末尾,青城剑派的当代大师兄攥紧包袱的手微微发抖。
前些时日收养、培养他多年的师尊在遣散众人时,在祖师像前折断了随身了六十年,代表青城掌门信物的松纹古锭剑。
铿锵有力的声音言说青城派就此成为过往,往后投奔朝廷,前途无量。
可在一众师兄弟离开后,只有他看的分明。
背对着大家的师尊,早已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此刻他包袱里《青城十三剑》的绢册烫得灼人——
这是要送去神都武备司的“宗门献礼”。
同样,也是投名状。
而此时此刻,神都城内,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
神都城外。
原本静念禅院所在的群山。
现在,他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天武山!
与天武楼同出一源,同样是那位大都督的手笔。
此刻,天武山的最高处。
讲武堂山长所居之地,徐少鼎敲开身前的大门。
作为普通罪囚营中难得识字且通武学的存在,他很快就获得管理他一营罪囚官员的赏识,成为了推行简化武学的标杆。
戴罪立功之下,不但短短时间内就摆脱了罪囚的身份,还借此进入了新筹建的讲武堂。
从之前的流民小贼,到现在的大乾讲武堂助教。
身份地位变化之大,简直就是天翻地覆。
可他本人非但没有什么抵触,反而是乐在其中。
“山长,这是今年所有入学之人的名册。”
徐少鼎捧着一个密封的匣子,走进屋中。
紫檀案几上,南离子彻夜临摹的《大乾武经·筑基篇》墨迹未干。
来人进入时,他正望着其中“引星力入涌泉”的句读,忽然间想起三十年前方入门时,师尊的训诫:
“武道如观星,愈往上愈知天地浩瀚。”
......
千里外的漠北草原。
武尊赤脚踏过结霜的草甸。
身后是改穿了中土衣衫,梳着发髻的草原儿郎,纵马奔腾。
身前,一片延绵的长城之下,齐整如龙的大乾军队肃立。
而在大军之前。
有一人单枪匹马,傲立此间。
正是在神都大变前夕,果断离开繁华中原前往边疆苦寒之地。
以一己之力,镇压匈奴,保护边疆稳固的大乾冠军侯:卫无双。
“卫将军!”
武尊停在前方不远,说话的语气有些莫名的感慨。
“你我之间各为其主,交战多年。”
“谁曾想,一转眼间竟然会有同朝为臣的那一天。”
银盔之下,卫无双的神色亦有几分唏嘘。
谁曾能想到,万载的圣地崩塌,和大乾立国以来便纠缠至今的匈奴,亦会如此轻易的俯首称臣。
而这一切的一切。
全都是因为那个横空出世的男人。
“客气了。”
他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武尊身后,隆重的使节队伍上前。
他们将护送着匈奴王的降表,前往大乾,征求大乾天子的同意。
......
楼观山门。
不复往日盛景,一片凋零萧瑟。
三清山上,雷火炼金殿。
最后一位守山长老将《大黄庭神气》的书册投入丹炉。
跳动的炉火映着残破的“代天刑罚“匾额,青烟渺渺中似乎印照出历代祖师的身形。
山下,不愿意离开的弟子盘坐广场。
静静等待着朝廷大军的到来。
万载楼观。
从不曾缺乏以死殉道之人。
东海波涛间。
云隐子盯着罗盘上震颤的指针,眉头紧锁中带着几分百思不得其解。
破败金船之上,天一道人蜷缩在角落。
白发枯黄,面如朽木。
曾经的精气神完全不在,宛如一个丢了魂的人。
“那是......”
云隐子的惊呼声陡然传来,惊起天一道人无神的目光望向远方。
唯见。
一片碧海波涛内里,倒映出一片重楼玉宇、仙鹤呈祥、
“仙!”
呆滞的声音淹没在海浪翻滚里。
......
在许念闭关的剩下这段时日里。
天下九州可以说是毫无波澜。
两厂、黑龙台的精锐所过之处,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门阀、世家、士族,乃至于占地一方的地主。
不管你是用什么手段得来的土地,只要不按时遵守朝廷法令,上缴超出个人所得部分。
一律,杀无赦!
朝廷的罪囚已经很多了,多到整个关中都要变成一个巨大的工地。
可这些罪囚,却依旧源源不断的从九州各地送来。
故而,两厂代都督,厂公赵华,赵公公请求上意之后,额外开恩。
那些身体孱弱,无有武道修为傍身的犯罪之人,就无需转运到神都了。
当即处斩,让他们落叶归根,也算是朝廷的一大善政了。
而且说来也奇怪。
若是换做以往任何一个朝代,朝廷胆敢如此对既得利益者大开杀戒。
用不了多久,就会天下皆反。
可而今的情况,却是越杀,这天下越是安稳。
甚至于。
在民间各处,更有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流传。
什么当今天子是圣天子在世,大都督则是天上的破军星神,专门下凡辅佐圣天子而来。
更有人说其生来不凡,有异像相随。
正因如此,那时的天子才会将其囚禁深宫。
可纵然如此,却也无法阻拦他的崛起。
总而言之。
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言论,通通都用到这位年轻的天子,以及那位武道修为冠绝天下的大都督身上。
让人不禁闻之一笑。
“我同许伯深居豹房冷宫一十六年,期间是生是死,无人过问。”
“若非许伯一朝起势,我恐怕现在还在安乐王府当一个安乐王爷。”
“倒是现在朝廷方方有了些气势,这天下附和的言语便是纷至沓来,让人烦不胜烦。”
秘书省。
宽阔的官署当中。
李道铭半是讥讽,半是打趣的说道。
说话的同时,手中朱笔一批。
在经过诸般秘书省官员起草,最后经由新任户部尚书张长言点头认可的《户部新政十疏》打上一个大大的叉。
“陛下是难得一见的圣明天子,大都督亦如神仙临尘,老臣却倒是觉得他们说的不差。”
看着那奏折上鲜红的印记,张长言眉头一跳,不动声色的如此说道。
“张师还是惯会说好话。”
李道铭微微摇头。
这些时日的观政、理政,已然让他有了长足的进步。
对于许念所阐述给他的治国理念,也有了进一步的体味。
“殊不知,这世上芸芸众生,大多是没有自己思考的能力,一如荒山野草,风往那边吹,便往那边倒。”
“今日是大乾得胜,便吹赞大乾,若是明日圣地扳回一筹,想来他们便又会去报圣地的臭脚。”
轻声言语,不以为意。
淡淡神容挥洒间,竟在不知不觉间也有了几分临渊岳池的气度。
“张师你啊,就是心太过柔软了些,不够硬。”
“看似循的是法家之理,却仍旧有几分儒道的妇人之仁。”
他指着那份奏疏,摇头轻声道:
“大都督要的不是修修补补!”
“同样,我也不愿再见到一个和过往没什么两样的乾朝在我的眼皮子下面出现。”
年轻天子挥手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圣旨:
“三个月内,京营要扩至三十万——马场按西苑大营的规制,在浊河两岸再建十二处!”
“三个月内,黑龙台、两厂要肃清九州陈旧势力收归天下田亩,为往后的均田地打下坚实的基础。”
“三个月内,打造足够的耕种器械,推广九州。”
“三个月内......”
张长言盯着奏疏上那一条条规整而庞大的计划,心几乎都在颤抖。
这几条,无论哪一条放在过去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纵然是现在的大乾想要强行推动,亦会伤筋动骨。
可忽然想起昨日去西苑大营参观,看见工部尚书宋应星正指导着匠人开动一台台喷吐黑烟巨兽也似的机器。
不过眨眼的功夫,无数的兵器、甲胄、农具便接连不断的从其口中吐出。
滚动在他喉头,“钱粮不足“的四个字。
便在瞥见窗外西苑新铸的精铁犁头时,变作简短的一句话:
“遵旨”
“对了!”
李道铭忽又想起一事。
“张师请看,这是工部新呈的运河图。”
“说是要借大都督的翻天印法,在太行山劈出三百里河道,我觉得可行,也不知您的意见是?”
看着那负贯穿东西南北的庞大运河路线,张长言不由的吞咽了下口水。
然后默默点头:
“臣无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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