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舰穿云破雾,如一条钢铁巨龙般在无垠青天之上疾驰。
自雷州港口一战定乾坤后,又是数日的光阴悄然而逝。
在这段时间里,空性陨落的消息早已传遍九州四海,引起的滔天波澜仍在持续发酵。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许念,却早已将此事抛诸脑后。
于静室当中醉心于自己的武道修行。
而身下的飞舰,却是一刻也不曾停歇的向岭南方向飞去。
也未曾询问张真阳。
仅仅是根据从南离子,以及被俘的圣地门道子江凌霄口中拷问出的信息。
楼观道山门所在,便也不再是一个隐秘。
“大都督,前方云雾浓郁之处,按照推演,应当便是楼观祖庭三清山所在了。”
祝玲珑举目望向远方。
经过一番仔细比对后,向着静立于舰首的许念禀报道。
许念微微颔首,思付间。
淡淡目光早已穿透了那看似厚重的云雾,落在了下方那座若隐若现的峰峦之上。
他的心神之力何其强大,更加之在兼修行了《过去弥陀经》后,对于虚妄幻象的洞察力已臻至化境。
这笼罩在三清山之上的云雾与大阵。
在他眼中,不过是些许障眼法罢了。
虽有几分精妙,却难掩其中内里的本质。
只不过,有些出乎他意料的是。
视线扫过,整座三清山虽然元气充盈,殿宇连绵,却感应不到有多少生灵的气息。
除了山林间的一些寻常鸟兽外,偌大的道观群落之中,竟然只有寥寥数道微弱的气息存留。
其中最强的一道,也仅仅是堪堪达到先天换血的门槛,连法相都不曾有铸就。
“人去楼空?”
许念眉头微挑,内心里闪过一丝诧异。
看来,天一道人这老道,倒是比他想象中还要果断。
能够撤离的如此之干净,恐怕非是一朝一夕之功。
说不得,在当初举众前来神都观礼之时,就已然在准备了。
不然的话,万载的积蓄,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够带走的?
“降下飞舰,随我下去看看。”
许念却并不在意,只是淡淡吩咐道。
飞舰缓缓降低高度,穿透云雾。
最终悬停在三清山主峰之巅那片宏伟的道观群落之上。
巨大的阴影投落,更是显此地无比的空旷与寂寥,萧瑟一片。
许念身形一纵,恍若仙神般轻描淡写的飘落至楼观雷火炼金殿正门前那巨大的广场之上。
祝玲珑紧随其后,几名气息精悍的两厂高手也如同鬼魅般落下。
继而分散开来,警惕的向四周搜索而去。
毕竟是万载道庭祖地,小心些不足为过。
广场由巨大的青石铺就,久经岁月风雨侵蚀,却依旧平整如镜。
足以可见当年建造之用心,用材之上乘。
正前方,一座巍峨的大殿耸立。
殿门紧闭,门头上方悬挂着一块古朴的牌匾,上书五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仿佛蕴含着无尽的道意。
雷火炼金殿!
只是——
此时此刻大殿紧闭,金漆剥落。
门环上亦积满了灰尘,显然是许久未曾有人开启。
周遭更是静谧一片,唯有山风吹过殿角飞檐,带起几声呜咽,平添了几分萧索。
许念神色一扫,将周遭景象尽收眼中。
也不以为意,迈步上前。
并未推门,只是屈指轻轻一弹。
“吱呀——”
那看似厚重的殿门,随机便应声而开。
仿佛重量,都不堪他指尖那轻描淡写的一缕气劲之重。
殿内景象顿时映入眼帘。
香炉倾倒,蒲团蒙尘。
供奉于正中的三清神像亦是像是蒙尘已久,黯淡无光。
整个大殿空旷而破败,四下里弥漫着一股陈腐衰败的气息。
唯有在大殿深处,那三清神像之下。
一道瘦削而苍老的身影,正背对着殿门,默默盘膝而坐。
他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发花白,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
身形佝偻,气息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有可能会熄灭。
似乎是听到了殿门开启的动静,那老道士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眼神浑浊,仿佛历经了多的沧桑岁月,又似看透了世间的一切虚妄沉浮,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阁下,便是名震天下的大乾大都督?”
老道士的声音沙哑而平缓。
死寂中,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是我。”
许念堂皇走进大殿,目光落在这老道士身上。
心头并无半点轻视,反倒升起几分好奇。
此人肉眼可见的气血衰败,修为已然下滑到连生命都难以维持的地步。
可其身上那股与近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仿佛早已心如死灰般的沉寂气息,却是让许念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这绝非一个普通的守观老道所能拥有的气质,他的心神修为——
不差!
“贫道云松子,忝为此山最后的守护观人。”
老道士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掌教与门中弟子已于数日前离去,贫道性命不远,难离故土,索性便留在此地,见见名震天下的大都督。”
“哦?”
许念走到老道士面前数步站定,饶有兴致地问道:
“现在见到了,又当如何?”
“天一祖师所言不差!”
“都督身负大气运,乃万古未有之变数,楼观道统与之相抗,胜负难料,当做好万全之策。”
云松子缓缓说着,仿佛在讲述与其毫不相干的故事。
“掌教已经按照祖师的吩咐,带走了楼观核心传承与部分弟子远遁海外,”
“此三清山,连同观中万载积累,皆赠予大都督。”
“只求大都督能看在同为人族的份上,莫要赶尽杀绝,为楼观留下一缕香火。”
“赠予我?”
许念闻言,不由失笑:
“这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楼观所在为九州之上,何时又能轮到他天一来做主人?又何谈赠予?”
“至于赶尽杀绝......”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变得幽深。
“本都督行事,自有准则,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楼观既已远遁,只要日后不再踏足九州,不再行那阴诡算计之事,本都督也懒得费心去寻他们麻烦。”
“但若他们贼心不死,妄图卷土重来......”
话未说完!
但其中所蕴含的凛冽杀意,却已然是弥散开来,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骤降几分。
云松子浑浊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平静,他叹了口气:
“冤冤相报何时了。”
“都督杀伐决断,固然能扫清寰宇,定鼎一时,但可知过刚易折之理?”
“圣地盘踞九州万载,根深蒂固,其所镇压的,并非仅仅是世俗权柄,更有......”
他的话语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许念眼神微凝,神色一动。
极其敏锐的捕捉到了其中关键的信息:
“更有什么?”
片刻沉默之后。
云松子最终还是缓缓说道:
“都督可知魔渊?”
“魔渊?”
许念重复了一遍,神色里划过一缕茫然。
无论是从大乾的记载也好,还是其余小圣地的秘藏也般。
都从未曾听说过这两个字眼。
“正是魔渊。”
云松子点了点头,语气忽而变得凝重起来:
“上古之时,仙道昌盛,然亦有邪魔妖魅滋生,霍乱人间。”
“有大能者将为祸世间的强大魔物或封印,镇压于九州地脉节点之下深处,形成了数处绝地。”
“而这些地界,便是魔渊!”
“这些魔渊平日里被地脉之力与古仙阵法压制,不显于世。”
“但每逢天地元气潮汐涨落,尤其是元气复苏、古仙路重开之时,其内封印便会松动,邪魔之力便会蠢蠢欲动,试图冲破封印,重现人间。”
“万载以来,楼观、须弥、大河,三大圣地之所以能长盛不衰,稳坐九州。除了传承与实力外,更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各自镇守着一处或数处魔渊。”
“这三座山门核心之地,更是直接建立在三处最为凶险的上古魔渊节点之上,以宗门气运与历代高手之力,日夜镇压,不敢有丝毫懈怠。”
听到这里,许念心头豁然开朗。
难怪圣地对于山门看得如此之重,明明有海外这个未经开发,资粮更加丰厚的地方。
却依旧,也要不惜靡耗巨大的代价维持其存在。
原来不仅仅是为了传承和脸面,更有着镇压魔渊这等重要的责任。
只不过......
他的神色有些玩味,语气中带了几分嘲弄:
“既然身负镇压魔渊之责,为何不见你楼观之人坚守此地?反而弃之而去?”
闻言,云松子脸上露出一抹苦涩:
“非不愿,实不能也。”
“楼观道统虽源远流长,但历经万载消磨,早已不复上古盛况。”
“尤其是在与大都督数次交锋后,道庭气运衰落,门中高手折损殆尽,已无力再镇压那‘归墟’魔渊。”
“归墟?”
“正是楼观祖庭三清山下所镇压的那处魔渊之名,其余两者是为:妖狱、龙冢!”
云松子解释道:
“祖师推算,此次元气复苏远胜以往,魔渊暴动之期亦将提前。”
“若是要强留祖庭,不仅无法镇压魔渊,反而会引火烧身,落得个宗毁人亡的下场。”
“故而只能忍痛割舍,远遁海外,以图保全道统。”
“至于此地......”
他环顾了一下这空旷的大殿,语气萧瑟:
“虽是我等楼观祖庭,但与道统传承相比,却也只是一死物罢了,若是舍其而得生,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老道留在此地,一是寿命无多,二来......”
“也是想与都督论道一番,以解心中之惑。”
“论道?”
许念看着眼前这个气息衰败,仿佛随时都会死去的老道士。
心念一动,倒是忽而来了几分兴趣:
“你想与我论什么道?”
听得此言。
云松子挺直了些许佝偻的身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贫道想问大都督,何为正?何为魔?”
“哈哈哈!”
许念闻言,仰天大笑。
笑声在大殿中回荡,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而下。
“正魔之分,从来不由道理而定,只由强弱而分!”
“胜者为正,败者为魔,亘古不变!”
“难道大都督所行之事,便是正道?”
云松子并未被许念的霸道言论所慑,反而眉头一皱,追问道:
“大都督横扫世家,屠戮圣地,固然打破了旧有秩序,但在此过程中,亦是血流成河、伏尸百万。”
“更兼以秘法操控人心,视人之神魂与掌中玩物,如此行径,又与那魔渊邪魔,有何之异?”
“区别在于——”
许念收敛笑容,神色陡然一变。
眸光锐利如刀,直视云松子。
“本都督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
“一个不再有高高在上的圣地门阀盘剥压榨,一个人人皆有机会修行武道,掌握自身命运的时代!”
“为此,牺牲在所难免!”
“那些螳臂当车,试图以腐朽之躯阻碍时代前进的顽石,碾碎他们,何错之有?”
“至于操控人心、玩弄心神.......”
许念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微微摇头。
“那是他们自愿献上忠诚,是他们认同本都督的理念,心甘情愿成为新时代基石的一部分。此乃堂堂正正的人心汇聚,与邪魔的蛊惑吞噬,岂可同日而语?”
“强词夺理!”
云松子激动的站起身,干瘦身体微微颤抖,愤而一语:
“大都督眼中只看到了‘变’所带来的希望,却无视了‘变’过程中的血腥与动荡!”
“何如效仿上古圣贤,行无为而治?顺应天道自然,天下自可安稳太平。强行扭转乾坤,只会带来更大的灾祸!”
“无为而治?”
许念嗤笑一声,嗤之以鼻。
“那些都是弱者的托词,是掌权者麻痹世人的谎言!”
“若无为真能治天下,何来王朝更迭?何来民不聊生?何来圣地万载盘剥依旧?”
“所谓天道,若其阻碍人道前进,那便逆了这天,换了这道!”
“你!”
云松子被许念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语气得浑身发抖。
手指颤颤巍巍的举起,指着他。
心头有千言万绪想要同其辩论,可此时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一生所奉为圭臬的清静无为,顺应自然的道家理念。
此时此刻赫然被许念彻底颠覆、践踏。
被贬低的一文不值,毫无作用。
“老道士,你的时代早已过去。”
许念的眸光淡淡落在云松子身上,强大的气势如同实质般压迫而去。
“你所坚守的‘道’,不过是圣地为了维护自身统治而编织的谎言,凌驾在众生上的枷锁。”
“你所谓的‘无为’,也不过是坐视不公、麻木不仁的懦弱!”
“你且看看这殿中的神像!”
许念抬手,指着那蒙尘的三清神像:
“千万载过去,它们可曾显灵,救苦救难?可曾降下甘霖,泽被苍生?”
“它们高高在上,享受香火,却对世间疾苦视而不见!这样的神,拜之何用?这样的道,守之何益?”
“不!”
“不是这样的......”
云松子的眼神开始涣散,他一生坚守的信念,所信奉的信仰。
此刻在许念的步步紧逼的言语和残酷现实面前,开始剧烈动摇。
“本都督之道,乃是人定胜天之道!是集众生之力,扭转乾坤,再造煌煌大世之道!”
许念的声音如同惊雷,陡然在云松子的心头炸响。
“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要那所谓古仙神圣,都烟消云散!”
“变!唯有变,才是这天地间永恒不变的至理!”
“固步自封,抱残守缺,终将被时代的车轮碾得粉碎!”
“一如尔等圣地,只能迎来终末的结局。”
“噗!”
云松子再也承受不住这般冲击,猛地喷出一口心血。
整个人萎靡倒地,眼神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他一生所修之道,所守之心。
在这一刻,彻彻底底的被许念以无可辩驳的现实和霸道绝伦的意志——
击碎了!
“原来...我错了!”
“错得离谱......”
他喃喃自语。
在这生命终末的时刻,脸上露出了一丝惨淡而解脱的笑容。
他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枚火折子,颤颤巍巍的划燃。
“都督之道,或许......”
“是对的...吧!”
他将手中的火苗,轻轻丢向了身旁堆积的经卷。
火光遇物则燃,迅速蔓延开来。
“可惜,贫道却是看不到了。”
“楼观已去,贫道也该去了......”
云松子闭上了眼睛,跌坐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身体渐渐化为灰烬。
这位楼观道门最后一位留守者,选择了以身殉道,为他所坚守了一生的“道”,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许念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他尊重对手的选择,但这并不会改变他的道路。
火焰吞噬了大殿,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
魔渊、镇压、三大圣地......
新得知的信息,和过往所知交缠在一起。
继而在他心中勾勒出更复杂的九州图景。
看来,彻底扫平圣地,不仅仅简单的是麻烦的结束。
相反!
还将是另一个麻烦的开始。
但这,也仅仅只是麻烦一些罢了。
阻我道者,神魔亦杀!
他转身,走出燃烧的大殿。
夕阳并着熊熊烈焰火光,将他的背影吞没。
该结束了——
这一场延绵已久的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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