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换好了纱布，把换下来的旧布团成一团丢进墙角废弃灵能材料的回收筐里。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叶澜的方向，目光在叶澜微微偏斜的坐姿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站起来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喝。“凌霜把杯子放在叶澜手边，简练得像在向新兵下达口令。
叶澜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热，咽下去的时候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凌霜姐，你说我明天开始做模拟黑暗灵压的实验，成功概率大概有多少？“
“不知道。“凌霜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左臂搁在膝盖上，姿势里带着伤员特有的那种克制着不自然，“历史上没人这么做过。中和导引法历来是应激性反应——黑暗灵能灌入身体，阳属性本能反击，中间态被迫形成。主动制造模拟灵压诱导灰色火焰生成，这是新路子。钟离队长同意你试已经算破例了。“
“他为什么同意？“
“因为你是第一个从八级殿主灵能核心正面存活下来的人。“凌霜看着她，眼角有一道极淡的伤疤，是几年前某次任务留下的，在灵能灯光照下泛着一丝银白色的痕迹，“钟离队长觉得你既然能在极端状态下触发灰色火焰，就有可能在可控状态下复现。他管这叫'利用实战经验优化战术路径'。我是觉得他在赌。“
“赌什么？“
“赌你的灵能根基比他自己评估的还要扎实。“凌霜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某个已经过核准的事实，“今晚你早点睡，明天早饭前我先给你测一轮经脉愈合进度。愈合程度不到七成，模拟实验不考虑。“
叶澜点头。她把杯子里的温水喝完，把杯底剩下的几滴也仰头沥干净，然后站起来准备上楼。经过周野桌边的时候，看见他还在对着空白日志发呆，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墨点，散乱得像一小片星图。
“周野哥，你写不出来的话可以先画个示意图。“叶澜小声说。
周野抬头一脸苦相：“示意图画什么？画我今天在河边看见的那条鱼？钟离队长说要写'水文观测与沿岸植被关联性初判'，我连'水文'两个字怎么写都快忘了。“
“上面那三点水，下面那个文，你写对的。“
“我是说内容。“
叶澜想了想：“你今天看见鱼苗的时候，它们是在浅水区还是深水区？周围有没有芦苇根的聚集体？水面上有没有浮游小虫？“周野眨了两下眼，慢慢地坐直了一点。“有……芦苇根边上有一团，鱼苗绕着那团东西转悠。水面上确实有蚊蚋飞，细细的那种。“
“那你就写，鱼苗集群分布在芦苇根系附近，推测与根系提供的庇护所作用有关。水面浮游昆虫密度较高，构成鱼苗主要食物来源。再补充一句水质透明度改善后阳光能穿透到水底，有利于底栖藻类生长，间接支撑了食物链底层。“叶澜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自觉用上了手札记录里常用的表述方式，语气跟写观测报告一样平稳。她闭上嘴有点不好意思。
周野看着她，眼神从茫然变成了某种介于敬佩和困惑之间的东西。“你这套话怎么来的？“他问。
“我母亲的手札里有类似的水域生态观测模板。“叶澜把声音放低了一些，“她以前在灵能污染区做过几年水质恢复研究，那些记录格式我看了很多遍。“
周野“哦“了一声，低头在纸上写了两行，笔尖沙沙响。“谢了。“他说，没抬头。
叶澜上楼去。二楼走廊里的灵能灯已经调到了夜间模式，光线比楼下暗了一半，墙壁上的木质纹理在幽蓝色光线下显出细密的年轮。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看见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条。她弯腰捡起来，展开，是白灵长老的字迹，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明晨卯时三刻到泉眼处找我，带你做第一次灵能亲和度标记。别吃早饭，空着肚子来。“
叶澜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灵能亲和度标记——这个词她见过，在母亲手札里出现过一次，是记录某种灵能泉眼与特定属性灵能者的“绑定“操作，可以把泉眼的灵能泄流引导到特定经脉路径里去，让滋养效果更加精准有效。母亲在那段记录旁边批了一行字：“此法可显著缩短灵能修复周期，但绑定过程对标记对象经脉压力较大，须经脉完整无损方可操作。“叶澜低头摸了摸自己右肋下方的位置，那里面的裂痕还在，但确实比早上小了一大圈。
她推门进屋，反手把门带上，没有立刻点灯。房间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暗流河水汽和新生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泉眼阳性灵能的暖意。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银白色的长方形光斑，正好落在她床脚。她站在光斑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斜斜地拖出去，和窗框的影子叠在一起。
她摸黑坐到床边，把脚上的靴子脱了，放在床脚整整齐齐地摆好。然后躺下去，枕头压着后脑勺，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某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传来的钟响。她把新手札放在枕头旁边，手搭在封皮上，拇指来回摩挲着牛皮面上微微凸起的字痕。黑暗中她慢慢闭上眼睛，听着楼下细微的动静——凌霜收拾椅子的轻响，周野终于开始写字的笔尖声，后院苏婉儿回来时踩在木地板上的那一步熟悉的吱呀。这些声音裹着她，比灵能更柔软，比泉眼的暖流更安稳。
她睡着之前最后想到的念头是：如果明天绑定了泉眼，经脉愈合的速度能再快一倍的话，她就可以在下个满月之前尝试第一次模拟实验了。然后她就不想了，沉进了一片温暖的、没有颜色的、没有光的深度里去。在那里她隐约觉得有一团金色的东西在远处亮着，像一盏灯，她向那盏灯的方向飘了一小段，还没飘到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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