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地的中央有一小块微微下凹的区域，凹得很浅，不走近了根本看不出来，像是整片台地的心脏部位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压了一下。周围的地面从凹处向外呈极缓的坡面抬升，形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浅碟形地貌。
叶澜站在台地边缘往中央走的时候，灰色灵能的旋转速度慢慢加快了。那种旋转是有方向的——从她自己的感知来看，是顺时针方向，像水从碗底被搅动之后形成的涡流。与此同时她感觉到脚下有一种极微弱的热意从地表传导上来，隔着靴底也能捕捉到，那种热不是暴晒后的地表蓄热，而是从更深处持续向上传递的、带着某种恒定温度的暖，像踩在一块被地火慢慢煨热的厚石板上。
“感觉到了吗？“凌霜在几步之外开口。他没有回头，面朝台地中央的方向站着，晨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影子又细又长。
“脚下有热气。“叶澜说，“灰色灵能在转。“
“什么方向？“
“顺时针。“
凌霜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周野站在他们两个身后不远处，背篓放在脚边，手里握着那捆草绳，正四处打量着这片台地。他也脱了靴子赤脚站在地面上试了试，皱了皱眉说：“确实热，但不是烫，有点像冬天炕上那种温温的热。“
叶澜继续往台地中央走。每走一步，灰色灵能旋转的速度就加快一丝，同时那种从脚下传上来的热意也在稳步上升，从最初的隐约可辨到越来越清晰。等她走到那片浅碟形下凹区域的边缘时，灰色灵能已经转成了一道清晰的涡流，中心正好对准了那道“墙“的南侧边缘，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往那个方向汇聚。
她站在凹处的边缘往下看。凹底比周边地面低下去大约一尺多深，面积不大，直径约莫两丈，底部同样是那种灰白色的细密土壤，但表面比周边光滑得多，像是被水反复漫过之后又慢慢干透了留下的质地。凹底的中央有一小块区域的土色比别处深一些，呈现出一种偏暗的棕褐色，形状不规则，大约有碗口大小。
凌霜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没有碰那片深色区域，只是从布口袋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铁签——和之前在泉眼边用的那根一样——轻轻插入深色区域的边缘。铁签入土很顺利，几乎没有什么阻力，像是穿进了一层极松散的物质里。他慢慢往下探，铁签没入土中的部分越来越长，一直探到将近一尺深的时候才遇到了第一层阻力，像是碰到了一个硬质的底层。
他把铁签抽出来。签尖上沾着的土壤颜色让叶澜的呼吸顿了一拍——深褐色，几乎是黑褐色，和周边灰白色的表层土完全不同。而且那种黑褐色的土壤质地极细，像研磨过的细粉，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油脂般的光泽。她把那根铁签接过来凑近了看，黑褐色粉末里混杂着一些更细的颗粒，颗粒的色泽微微泛着暗金色，和泉眼水面下那块石面上的金色沉积物、以及秋鸣坡结晶体断口处的暗金微粒是同一种色调。
叶澜蹲在那里，铁签横在掌心里，日光把签尖的那一点黑褐色照得清清楚楚。体内的灰色涡流还在缓缓旋转着，那道“墙“的南侧边缘正好对准了这片深色区域的位置，灰色灵能的每一次流转都带着一种趋向性的牵引力，像一枚被缓慢拉向磁石的铁屑。金色灵能也亮着，暗流河和泉眼方向的金色回应比昨天更清晰了，但仍然隔着什么。
凌霜站起来绕着凹底走了一圈。他走路的时候赤着脚，靴子放在凹沿外面的草地上，脚掌踩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压出浅浅的脚印。他走到凹底偏东的位置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在土面上轻轻刮了一下。那一层薄薄的灰白色表土被他刮开之后，下面露出来的也是那种黑褐色的质地，颜色比中央那片区域稍浅一些，像是一块深色的底布从灰白的覆土下面透出来了一角。
“整片凹底下面都是这种深色土层。“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台地上显得比平时要低一些，“表层这一层灰白色的东西是后来覆盖上去的，可能是风积，也可能是水泛之后留下的沉积。下面的深色层是原生地层。“
周野已经走过来蹲在凹沿边往下看。他看了半天，从背篓里掏出那只陶罐灌了一口凉茶，然后抹了抹嘴：“这地方跟泉眼和秋鸣坡都不一样。那边是水面和气孔，这里是实打实的土层。四十年前那帮人真的没来过这儿？“
“没来过。“凌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叶澜听出他的声音里有一根绷着的线。“至少记录上没有。秋鸣坡是最后一站，做完灰沟的采样之后他们准备往东南方向撤了，没有再往西北来。“
他没有说“因为什么“，但那句话的停顿位置已经暗示了一个悬在那里的问题。四十年前那支勘测队在灰沟之后就终止了往西和往北的勘测工作，转而掉头往东南方向撤出。叶澜想起卷宗里那段记载——“该次勘测由于不可抗力原因中途终止，主要勘测目标未完成“——那行字被写在卷宗的最末一页，字迹潦草，像是仓促之间补录的。
她蹲在凹沿边，指尖轻轻碰到那片深色土壤的边缘。灰色涡流在她体内忽然加快了一瞬，像是她的手指和那片土地之间产生了一种极短促的共振。她下意识地想把手指收回来，但那股牵引力比她预想的更稳，她的指尖在深色土壤的表面轻轻压了一下。土面微微下陷，指尖触到了一种柔软而致密的质地，像按进一块半干的蜡泥里。
热意从指尖传导上来。那种热和隔着靴底感受到的温吞不同，是更直接、更集中的暖，像把手伸进刚从灶膛里取出来的炭灰堆里感受到的那种干燥的、带着余烬气息的热。灰色灵能在这股热意触及指尖的瞬间猛地收了一下——不是旋转加快，而是一种类似于呼吸被骤然屏住的停滞，整个灰色区域在一瞬间向内紧缩，然后缓缓松开，重新恢复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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