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信跟在陆崇身边几十年，虽也是卖身的下人，但承恩伯府上上下下谁不对他恭恭敬敬，便是当家主母秦氏也未曾明着给他脸色瞧，今日被张氏这一顿抢白，陆信心中自然不爽。
他皱了皱眉，看向仍旧在低头用饭的陆时俨，提醒道：“二爷，伯爷纵然有再多的不是，可也轮不到一个下人在这里说三道四吧。”
陆攸宁吃饭的动作一顿，勺子里的蛋羹颤颤巍巍的落在桌子上，他有些烦躁的将勺子扔进碗中，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将他的不悦表达的一清二楚。
天大地大，陆攸宁吃饭最大，张氏急忙上前：“小少爷别急，奶娘这就帮你擦干净啊。”
世家大族行居坐卧规矩礼仪繁多，餐桌上的规矩自然也不少，碗勺碰撞发出响声是十分没有教养的行为，陆时俨昨夜刚决定好了要做一个严父，可此时瞧见陆攸宁紧抿的唇，他也放下了筷子，十分不悦的瞧了一眼陆信。
陆时俨入朝多年，朝堂浸淫气势自然不弱，此次江南一案后身上威严更重，这一眼竟瞧的陆信浑身发凉。
这一眼也叫他过来之前想好的那些说辞直接胎死腹中，满屋子的下人都围着陆攸宁忙前忙后，陆信被晾在一边却也不敢直接转身离开。
张氏给陆攸宁换了新的碗碟，陆时俨亲自动手给他夹了一块软糕，声音很轻的哄了一句：“好好吃饭。”
父子俩这顿早饭吃了足足两刻钟，陆攸宁等着半夏帮他擦干净手便跳下凳子准备去逛逛宅子，结果还没动便被陆时俨抬手按住了肩膀。
陆时俨安抚的捏了捏陆攸宁的小肩膀，这才看向躲在一边尽量减少存在感的陆信，开口时语调平缓，给人一种他心情还算不错的感觉。
“父亲十分惦念我，让你亲自来接我回府？”
陆信急忙拱手：“是的二爷，伯爷一直惦记着您呢。自打您在江南遇险的消息传回京城，伯爷一直吃不下睡不好，人都消瘦了不少。
好不容易等到您平安无事，还成功查明了私盐案的消息，伯爷又整日里担忧您立下大功会被人忌恨，又是一阵煎熬。
二爷，看在这么多年的父子情份上，您就随小的回去瞧瞧伯爷吧，这亲父子之间哪有解不开的隔夜仇呢。”
陆信说的情真意切，若不是这院子里的人都在松涛院里待过，怕是真的会被他这一番话哄骗了去，觉得陆时俨是个不思感恩，不敬亲父的逆子呢。
张氏朝着陆信无声的翻了个白眼。
陆时俨放在陆攸宁肩膀上的手一直未曾拿开，陆攸宁感觉自己此刻就像陆时俨平日里腰间常挂的那块玉佩，主要起到一个辅助思考的作用。
他乖乖站着没动，陆时俨也没急着说话，就在陆信忍不住想要抬头看看的时候，陆时俨出声了，不过却不是在对着他说话：“既如此，那我们便回去看看吧。”
陆信没想到陆时俨竟然这么容易就松了口，心下一喜忙道：“二爷，府里的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被陆时俨抱上马车，陆攸宁没有拒绝。
他不喜欢承恩伯府那一大家子，对陆崇这个便宜祖父尤其厌恶，在他看来陆时俨和承恩伯府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秦氏固然可恨，但陆崇才是真正的居功甚伟。
作为男人管不住自己身下那二两肉，作为父亲做不到一碗水端平，作为家主更是糊涂至极，承恩伯府的落败由他开始。
而陆时俨年少时的所有不幸源头也都是陆崇。
若是今日陆时俨要和承恩伯府做个了断，那他作为陆时俨的儿子自然应该在场。
想到这里，陆攸宁不自觉的挺了挺胸膛，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更加可靠一些。陆时俨将儿子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虽然有些莫名，但不妨碍他觉得陆攸宁可爱。
养孩子啊，果然如同谭修文所说，越养越是有趣。
陆时俨找的新宅子距离皇城不远，和承恩伯府也就几条街的距离，马车走了两刻钟的时间便停了下来。
陆信亲自掀起车帘，笑着道：“二爷，咱们到了。”
他伸出手想来接陆攸宁，却连陆攸宁的衣角都没碰到，一旁跟着的张氏在心里吐槽：‘有二爷在，轮得着你献殷勤吗。’
陆时俨抱着陆攸宁下了马车，看也未看承恩伯府焕然一新的朱门红墙，径自往陆崇的院子走。
此时此刻，陆崇坐在书房，手里握着书却有些心神不宁，旁边陪着的陆景俨更是紧张的不停喝着茶水。
说实在的，若非必要，他实在不愿意同陆时俨对上，明明他才是兄长还是这伯府名正言顺的嫡子，可每每对上陆时俨却总觉得气怯。
那种感觉十分糟糕，加上一直以来都有秦氏这个母亲替他争取一切，对陆时俨他就更是能避则避。
本来今日他也是不想来的，可父亲说要为他二人讲和，且态度强硬，他便不得不来。
听到院子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下人的请安声，陆景俨又咕嘟了一口茶水，左手不自觉的在膝头蹭了蹭。
竹帘轻响，陆时俨大步跨了进来。
陆崇抬眼去瞧，瞧见他怀里抱着陆攸宁，嘴角新蓄的胡子抖了抖，板起脸道：“你抱着他作甚，叫外人瞧见了像个什么样子？”
陆景俨紧随其后：“是啊，二弟，你好歹是朝廷命官，这样子确实不成体统了些。”
陆攸宁扒紧陆时俨的衣领：一个个的，跟有那个什么大病一样。
陆时俨全当没听见这两人的话，甚至落座之后都没将人放下来，而是直接安置在了自己膝头。
陆崇对着陆时俨一贯都是说教的时候多，但大抵是今日心里存着鬼，见状只是闭了闭眼再未多言。
陆时俨开门见山：“伯爷着急找我回来，可是打算将伯夫人从我这里抢走的东西还回来？”
听他一口一个‘抢’字，陆崇面上僵的厉害，陆景俨更是直接黑了脸，将手中的茶盏咣当一声扔在桌上，不悦道：
“二弟这话怎么说的，你在江南出了事，消息传回来你那松涛院只剩些下人守着，母亲是怕攸宁还小，那些下人生了歹心，这才替你保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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