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不知，此时在他们完全接触不到的地方，经过承和帝首肯，陆时俨已经开始调配人手重新追查四年前江南盐税案的漏网之鱼。
康连原本也算是罪大恶极，但陛下仁慈只摘了他一家的脑袋，至于康连的亲兄弟子侄则是流放边关充作军户，康氏旁支子弟十年内不许应举，不许出仕并罚没祖宅田产。
这惩罚看着严重，但陛下没下了赶尽杀绝的命令，康氏自己便还有操作的空间，只要人还在，安生经营十年，十年后便还能重头再来。
可很显然，康氏非但不感激陛下的一片仁慈之心，对陛下和朝廷更是存了怨怼之意。
至于策划这场绑架案的到底是康连的什么人，只要拿住康连的那几个兄弟子侄，不愁审不出来。
西州边户
康仁康礼两家的男人垒了一天的城墙，好不容易回到家中，看到碗中清亮的能照见人影的米粥，正值壮年每日干最多累活的康大再也忍不住哐当就将粥碗砸在了地上，冲着灶屋内的娘子发脾气：
“老子每日扛砖砌墙累的要死，回家就给老子吃这个？”
自打被发配到西州，没了仆从美妾环绕，康大便有些喜怒无常，只要稍稍有些不如意便要打骂妻子出气。
康大娘子本就不是个有脾气的，被打骂磋磨久了如今一见康大发脾气便抖若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可家里没有多余的粮食了，我也没办法。”
康大更是怒不可遏：“没粮食，没粮食你不会出去想想办法，怎么别家的娘们都能叫自家男人吃饱饭。”
康大这话一出，叫原本就安静的屋子更是鸦雀无声。
女眷们面面相觑，明白康大话中的意思却也不敢帮康大娘子说话。从前靠着康连，康家的日子过得极好，康家的男人也是十里八乡最抢手的夫婿人选。
但随着康连被斩，康家人被贬做军户，康家男人骨子里的自私狠毒彻底暴露，明明她们每日也要辛苦劳作，可换来的粮食多吃一口便要被说成是吃闲饭的。
家中不是没粮吃，是这家的男人将粮食都吃光了，到头来竟还逼着女人去想办法。
不出意外，康大娘子又挨了顿打。
直到康大打累，康家的老少爷们们也都看累了，盘腿坐在炕上的康仁这才慢悠悠出声：“好了闹什么，平白叫别人看了笑话。
老大，这些日子收收你的臭脾气，别惹了上官的眼。”
康大打了娘子，白日里在城墙上受的鸟气散干净，这才一屁股坐了下来不耐道：
“爹，咱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白日里儿子只是扛砖的动作慢了些，那狗娘养的就敢拿鞭子抽我。”
康仁眯眯眼，吐出一口烟圈：“快了，再忍忍。”
康大一喜，待要多问，却被康仁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康家的男人们重新聚在一处抽烟喝粥，女人们则是捂着瘪瘪的肚子，安静的收拾起残局来。
康玲珑也就是康大娘子最小的闺女，默默上前将娘搀起来往自家的茅草屋走。
瞧着娘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家中没有伤药，康玲珑只能拧了帕子替娘擦脸。
半晌后她悄悄靠近康大娘子小声道：“娘，我看到了，爹和祖父他们晚上偷偷吃肉。”
康大娘子一惊，顾不得 身上的疼捂住小女儿的嘴：“别胡说，咱家哪有多余的银钱买肉。”
康玲珑挣开亲娘的手，冷冷道：“怎么没有，他们将大姐姐卖了一百两呢。”
提到被自家男人卖去给人做妾的大闺女，康大娘子心疼的厉害，却只能默默垂泪。
康玲珑没安慰，反倒小声问道：“娘，若是我有法子能离开这里，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康大娘子一巴掌拍在小闺女瘦的凸出来的肩上：“你浑说些什么，你一个姑娘家，没有家里的男人护着你能跑去哪儿？你爹只是脾气坏了些，你可不许记恨你爹。”
康玲珑嗤笑一声，却再说不出任何话来。
护着？这家里的男人恨不能将她们敲开骨头吸血，一群畜生拿了姐姐的卖身钱喝酒吃肉，却还连一口稀粥都不许她们多喝。
正屋里
没了碎嘴藏不住事的女人在，康仁又再一次叮嘱康大几个：“叫你们这些日子安分些别惹事，若是谁控制不住脾气惹了上官不快叫人盯上，我便狠狠地罚你们。”
虽不知康仁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但康大几个早就隐隐有了感觉，有人在背后帮着他们呢。
若不然，他们家产被官府查抄，这一路上爹和三叔哪来的银子收买官差。
难道这一次竟是终于有了法子将他们从这鬼地方带出去吗？
门外角落阴影，康玲珑将里头的话听在耳里，埋在心中，悄无声息的退了回去。
大理寺少卿陆时俨幼子被杀，陆少卿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
承和帝震怒命凤岐县县令冯善林捉拿凶手，随后下旨起驾回京。因着旨意下的突然，行宫内突然忙乱了起来。
忙乱便意味着有机可乘，御驾启程回京的前一日，陆时俨再一次收到了一封信。
随同信件一道儿送来的还有陆攸宁被掳那日带着的玉佩，陆时俨将那玉佩拿在手中摩挲，半晌后才打开了康二的信：
“陆大人，前几日某与您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还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某见怪才好。风头过后，某有些生意想与大人商议，还请大人多加保重。”
虽说早就知道那具尸体不是陆攸宁，可终于收到了确切的消息，陆时俨心中还是稍稍松了口气。
守砚站在一旁：“二爷，果然如您所料，这些人抓了公子是想拉您下水。但这也说明，小公子暂时还是安全的。”
陆时俨捏着那块玉佩按在眉心，缓过那阵百爪挠心的焦躁才道：“那具尸身可验过了？”
陆时俨说的是被扔在郊外，伪装成陆攸宁的幼童尸身。
说起这个，守砚这几日本就不怎么好的面色更显阴沉：“验过了，不像是贫苦出身，但近日凤岐县内并无人报官说丢了孩子。”
正巧宫人端了膳食进来，主仆二人打住话头，陆时俨并无什么胃口，却还是逼着自己用了几口米粥。
待碗碟撤了下去，这才呼出口气道：“先好生收殓了，日后若是寻到他爹娘，也好叫人有个祭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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