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想做首辅。’
听到这个回答,陆时俨眉眼含笑,心中涌出一股无法言喻的餍足感。
世人追名逐利,有贪恋金银者,有沉溺美色者,有慕长生者,而他陆时俨身处这芸芸众生之中亦不能免俗,他贪‘权’!
老天爷将他生在承恩伯府却没给他更加尊贵的身份,生母早亡父亲不喜,他在嫡母手下战战兢兢的度日,从听懂第一句道理开始他便确定他要往上走,追逐权利,直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些年,他为此昼夜不停,他也做的很好不是吗!
世人都说他陆时俨官途坦荡,可从翰林院到御史台再到大理寺,直到如今的刑部尚书,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十几年,世人愚昧看不到这十几年里,他生命里所有的一切都在为他的官途让步。
而陆攸宁,他的儿子,他的独子是唯一的那个例外。
他的儿子看到了他的野心!
将陆攸宁放回床榻上,父子两个面对面,陆时俨摆出一副要与儿子促膝长谈的架势,瞧着老爹这个模样,陆攸宁也不自觉盘腿坐好了。
“怀砚的话说的不对,阿宁不必放在心上。”提到怀砚,陆攸宁的眼神立即躲闪起来。
陆时俨瞧得清楚,却更坚定了今日要将话说明白的决心。
“爹爹确实不喜欢你的母亲。”
明明是早就知道的事实,可这句话从陆时俨口中出来,还是叫陆攸宁一颗心像是被人攥住,难受的想要落泪。
当着孩子的面说自己不喜他的母亲,这很残忍,陆时俨也很清楚的知道这一点,但他没停,哪怕是已经看到了陆攸宁眼睛里有泪珠在打转。
自顾自将话往下说:“但这不是你母亲的错,因为换做任何一个女子嫁与我都是一样的,在爹爹这里仕途远大于儿女情长。
我的妻子,她姓秦还是姓赵都不会有什么分别,因为青史留名远比夫妻和睦,子嗣成群重要的多。
这一切有,于爹爹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可若是没有反倒一身轻松......”
陆攸宁的眼泪在止不住扑簌簌往下落,原来在爹爹心里,不光是秦婉不重要,便是他也没有那么重要。
他好难过,难过的快要死掉了。
一只大手替他抹了泪,陆时俨一句话又将濒临破碎的陆攸宁扯了回来:“但那是从前的想法了,若是如今的我回到当年,爹爹依旧不会喜欢秦婉,但爹爹的妻子却必须是她。
便是秦氏不做这个媒,爹爹也会自己上门求娶的。”
顿了顿,陆时俨斩钉截铁又似认命一般:“因为再不会有人能给爹爹一个阿宁了。”
陆攸宁有些懵懵的,明明脑子里已经开始放烟花了,可眼睛却还在不停的流泪。
水做的娃娃一般,陆时俨又将人抱回怀中,无奈又心疼:“你怎么比圆姐儿还爱哭些,阿宁若是再哭,爹爹要写信同你谭伯伯笑话你了。”
陆攸宁哭的压根停不下来,夜深人静的怕再吵到人,他索性将脸埋进陆时俨胸前哭,哭到打湿爹爹的官服,哭到胸腔痉挛打嗝。
但此刻的陆攸宁无比确认一件事,爹爹是他的,再不会有人能同他抢了。
因为这个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陆攸宁了。
陆攸宁直哭到眼睛红肿,再流不出一滴泪来方才打着哭嗝停了下来,就着陆时俨的手喝了杯温水道:
“嗝,那孩儿允许爹爹将仕途放在孩儿前头了,孩儿不会再吃醋了。”
听他这样大方,陆尚书故作严肃:“那是自然,爹爹可是要做首辅的,哪里会因为儿子哭几声便失了分寸。”
父子俩终于重归于好,帐子外守着的款冬和石斛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他们可真怕二爷会因为怀砚恼了公子,如今听着不仅没有,父子二人感情还更甚往昔了。
帐子里,陆攸宁解开心结,但眼前的事情还是要解决的。
“那爹爹,您还会赶走怀砚吗?”没人会喜欢厌恶自己的人,更何况陆攸宁还是个记仇的性子,怀砚的话说的那样难听,叫他难过了许久。
但是话又说回来,怀砚是跟着陆时俨二十几年的人,对陆时俨忠心不二,这次得了教训想必日后也不敢再在他面前搞些小动作,就算是看在爹爹的面子上放他一马也不是不可以。
哪里会不明白陆攸宁这是因为自己才会让步,心软的山猫崽子,陆时俨心想。
可怀砚这个人,陆府注定是留不下了。
过去的九年,陆时俨其实很少对着陆攸宁讲些大道理,但陆时俨决定从今天开始改变自己的育儿思路,该讲的话还是得讲明白,不然孩子小心眼起来还是容易叫人钻空子。
“爹爹让怀砚离府,不光是因为他对你不敬,而是他心大了。
爹爹会给他一笔银子,他脑子灵活,恢复良籍之后带着家眷出府,只要不走歪路日子不会差的。
这本来就是爹爹为他和守砚准备好的出路,如今只不过是提早了一点儿而已。”
怀砚的儿子今年三岁,再过两年启蒙之后便能入学堂,便是如今不走,过两年陆时俨也会叫他们放籍离府的。
陆攸宁一点不意外,陆时俨面冷心热,跟着他的人只要没犯背主的罪过都能得了好结果。
既是如此,陆攸宁也没再说别的,哼,他才不会一直替一个伤害他的人说话呢。
两日酿的醋被老爹连缸打翻了,哪怕知道自己如今还排在爹爹的仕途之后,陆攸宁还是觉得甜的冒泡,又眼巴巴跟着爹爹回主帐睡去了。
这一次,不光石斛和款冬,陆府的下人皆松了口气,唯独再进不去主帐的怀砚心中五味杂陈。
第二日便是秋狝围猎大典,陆攸宁醒时陆时俨已经在束发了,见他看过来便笑着问:“可要爹爹替你束发?”
陆攸宁欣然应允,麻溜起床凑到陆时俨跟前,指着镜中的自己道:“要梳小辫。”
陆尚书编小辫的手艺这几年也没忘,甚至还精进了些,三下五除二便替好大儿弄出个格外利落又俊俏的发型来。
陆攸宁凑在镜子前左看看右瞧瞧,满意的很,待陆时俨出门后换了衣裳便直奔德王府的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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