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局大院,暮色渐浓。
特别行动队的新警员们刚结束下午的队列训练,正三三两两坐在院子里休息、擦枪,低声说笑。
气死风灯已经点了起来,昏黄的光在院子里铺开,映着一张张年轻的、带着朝气的脸。
“砰!”
院门被猛地撞开。
周猛浑身是血,背着两个同样浑身是血的兄弟,踉跄着冲了进来。
他肩上的林小满和张顺,脑袋无力地垂着,血还在顺着裤管往下滴,在脚下积成了小小的血洼。
院子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周队!”
“是小满和老张!”
“快!快去叫大夫!”
人群轰地围了上来。
办公楼二楼,段启年正在窗前看辖区巡逻路线图。
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推开窗。
正好看到周猛把两人小心翼翼放在地上,看到那两滩迅速扩大的、刺目的血迹。
他瞳孔骤缩。
手里的钢笔,“咔嚓”一声,被他生生捏碎。
墨汁溅了满手,黑色的,粘稠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转身,快步下楼,几乎是冲到了院子里。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段启年蹲下身,手指颤抖着——不是怕,是压到极致的暴怒——探了探两人的鼻息。
气息微弱,但还在。
“叫大夫。”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去请!去绑!去他妈的无论用什么方法!把北平城里最好的西医给我弄来!现在!立刻!”
“是!”一个警员转身就疯了一样往外跑。
“花多少钱都行。”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马车轱辘声——是去请大夫的人。
周猛“啪”地立正,敬了个标准的警礼,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发颤。
“局长!崇文门外大街,暗巷。青帮赵德胜的人,五个,带头的是刀疤刘。他们强抢民女,我们上前制止,他们……他们突然动手,暗处还有人埋伏,用铁棍偷袭……”
他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完。
说到刀疤刘那句“给段局长带话”时,整个院子,静得能听到雪霰打在屋檐上的簌簌声。
段启年听着,没打断。
他蹲在那里,看着地上两个兄弟的血,慢慢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怒意,正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等周猛说完,他沉默了两秒。
不是犹豫,不是隐忍。
是暴怒到极致后,那种冰冷的、彻底看穿一切的死寂。
“好得很。”
他缓缓站起身。
墨汁混着溅到手上的血,在他手上凝成黑红相间的污迹,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一股骇人的冷意。
“我还没腾出手找他们算账,他们倒是先找上门来了。”
他抬眼,看向周猛,只问了一句。
“确定是青帮十三太保赵德胜的人。背后,是日租界的山本一郎?”
周猛重重点头,牙齿咬得咯咯响:“确定!他们的赌场、烟馆、地下钱庄,全是山本一郎入的股!咱们这几天扣的走私货,账本都对得上,全是山本的货!”
段启年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转身,看向院子里越聚越多、个个眼睛发红的警员。
这时,分局里资格最老的老警长王老头,颤巍巍地挤上前,声音发急。
“局长!使不得啊!这、这明摆着是日本人给咱们下的套!赵德胜背后是青帮总堂,还有日本人撑腰!咱们一动手,就中了他们的奸计了!”
几个老警员也跟着劝。
“局长,要不……要不咱们先上报总局?让余局长定夺?”
“犯不上为了两个小警员,跟青帮、跟日本人死磕啊!”
“他们就是想让咱们先动手,好有借口……”
段启年猛地转头。
目光如刀,扫过那几个说话的老警员。
那目光太冷,太利,像实质的冰锥,扎得几人下意识后退半步,瞬间闭了嘴。
“我的人。”
段启年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青石板上,带着斩钉截铁的狠劲。
“穿着崇文门外分局的制服,在我的辖区里,执行公务,维护治安。”
“被汉奸走狗,埋伏偷袭,打成这样,差点丢了命。”
他往前一步,盯着那几个老警员,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把人冻住。
“我这个当局长的,要是连自己的兄弟都护不住,连这点血仇都不敢报——”
“我穿这身警服干什么?我站在这个院子里干什么?嗯?”
他声音陡然拔高,在暮色中炸开。
“上报?等余晋和的批文下来,等总局那帮老爷们开会研究完,我的兄弟,坟头草都他妈长出来了!”
“日本人?青帮?”
他冷笑,那笑声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动了我的人,我也得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刚才还劝和的老警员,脸一阵红一阵白,彻底闭了嘴,缩回了人群里。
院子里那些新警员,那些刚领了双倍饷银、刚穿上新制服、心里还揣着点热血的年轻人,看着段启年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哪个局长,会为了两个最底层的小警员,敢这么跟青帮、跟日本人叫板。
段启年不再看他们。
他一步跨上院子正中的石阶,转身,面向院子里黑压压站着的、已经不知不觉自动列队的五百名特别行动队警员。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院子里的气死风灯,一盏接一盏被点亮。
昏黄的光,照在一张张年轻的、愤怒的、绷紧的脸上,映着他们肩上步枪的刺刀,泛着冰冷的寒光。
“兄弟们!”
段启年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院子,撞在四周的砖墙上,嗡嗡回响。
“今天,就在刚才,咱们两个弟兄——林小满,张顺!在崇文门外大街上,被青帮的杂碎,埋伏偷袭,打成重伤!现在生死不知!”
底下,响起一片粗重的呼吸声。
不少人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林小满和张顺,就是他们身边的人。
昨天还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在街面上巡逻。
现在躺在那儿,生死不知!
“他们打咱们的人,不是因为咱们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咱们穿着这身皮,在咱们自己的地界上,干了咱们该干的事——维护治安,保护百姓!”
“他们不光打了咱们的人,还给日本人当汉奸走狗!开赌场,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开烟馆,让多少人抽成废人!搞地下钱庄,吸干老百姓的血汗钱!他们还给日本人当眼线,出卖咱们中国人的情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像淬了冰的钢刀。
“他们放话,崇文门外,他们说了算!”
“那我问问你们——”
他抬手,指向院墙外,那片被暮色和灯火笼罩的街巷。
“这地界,是中国人的,还是汉奸的?!”
“是老百姓的,还是那帮害人家破人亡的杂碎的?!”
“轰——!”
底下瞬间炸了。
“中国人的!”
“老百姓的!”
“干死这帮汉奸杂碎!”
怒吼声连成一片,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段启年抬手,压下了震天的吼声。
灯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锐利如刀。
“我段启年,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跟着我干,我绝不会让你们受委屈!我的人,谁都不能动!动了,我就弄死他全家!”
“今晚,咱们就端了青帮在崇文门外所有的场子!赌场,一家不留!烟馆,全部砸毁!地下钱庄,连根拔起!”
“所有抄没的赌资、赃款、不义之财——我段启年拿七成,入公账,给咱们添枪添炮,发饷发粮!剩下三成,全部分给今晚所有参战的弟兄!两成九分红,零点一成给林小满、张顺当医药费、安家费!人人有份,按功行赏!”
“青帮的人,敢反抗的,拒捕的,抄家伙的——格杀勿论!”
“出了任何事,捅了任何篓子,掉脑袋,我段启年第一个顶上!跟你们没关系!”
“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到最高,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告诉我!有没有孬种?!有没有怕死的?!”
“没有!!!”
五百条嗓子,同时嘶吼!
声浪几乎要把院墙掀翻,直冲沉沉的夜幕!
那些刚入职的新警员,攥着枪,眼睛通红,浑身热血沸腾。
那些劝和的老警员,此刻也攥紧了手里的枪,咬着牙,站直了身子。
多少年了,他们穿这身皮,受气,背锅,好处半分捞不着。
这个新局长,是真把他们当人看!
“全体实弹!长枪出库!”
段启年厉声下令。
“五分钟!大院集合!迟到者,军法从事!”
“是!!!”
人群轰然散开,冲向营房,冲向枪械库。
整个分局,瞬间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战争机器,疯狂运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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