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的第二天。
消息像污水一样。
顺着见不得光的沟渠。
悄无声息地渗进了天津日租界深处。
传递消息的人拿了大把银元。
也带走了寿宴上每一句关键对话。
宋哲元的拉拢。
段启年的拒绝。
还有那个刚刚获批的“北平特别保安团”。
天津日租界。
浪速町。
一栋表面经营绸缎的三层西式小楼。
顶层密室没有窗户。
只有一盏光线调到最暗的台灯。
昏黄的光。
勉强照亮墙上巨幅的北平城区详图。
红蓝铅笔标注的符号密密麻麻。
像一张缠满全城的毒网。
河边虎四郎大佐背对着门。
站在地图前。
留着整齐的短髭。
手指无意识地捻动。
密室里还坐着四五个人。
有穿军装的。
有穿便服的。
所有人都沉默着。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所以。
他拒绝了中将师长。
却要了一个保安团的空头编制。
还主动接下了清剿烟毒的差事。”
河边大佐终于开口。
声音像金属摩擦。
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
他没有回头。
像是在对地图说话。
“是的,大佐阁下。”
一个穿长衫的资深特工低声应道。
“宋哲元认为这是一步妙棋。
想用段启年这把刀砍毒瘤。
顺便消耗他的力量。”
河边大佐缓缓转身。
灯光从他侧后方打来。
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只露出紧抿的嘴唇。
和锐利如鹰的眼睛。
“泥潭?”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诮。
“宋哲元想得倒是不错。
可惜。
他还没明白。
他放出来的。
到底是把什么刀。”
他走到长桌前。
双手撑在桌沿。
身体前倾。
目光如炬。
“丰台一战。
已经用帝国勇士的鲜血证明。
开阔战场上。
以我们目前的兵力。
短时间内无法消灭段启年。
他有重炮。
有装甲车。
更重要的是。
他手下那些士兵。
训练、纪律、战斗意志。
都高得令人费解。
强行硬拼。
代价太大。
东京也不会允许。”
一个年轻少佐忍不住开口。
语气带着不甘。
“大佐阁下。
难道就任由他发展下去?
如果他借着清剿烟毒在北平站稳脚跟……”
“让他站稳?”
河边大佐打断他。
声音陡然转冷。
他走到地图前。
伸出手指。
缓缓划过那些密集的街道线条。
最终停在八大胡同、天桥、前门那些红色圆圈上。
“北平。
不是丰台。
这里没有旷野让他摆开重炮。
没有工事让他据守。
这里是城市。
是人挤人、房挨房的迷宫。”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又点了点地图上那些交错的连线。
“这里最厉害的武器。
不是步枪和刺刀。
是关系。
是利益。
是盘根错节了几十年的网。
是银子。
是人情。
是永远理不清的死结。”
他转过身。
眼神阴鸷。
“北平登记在册的烟馆有五百二十七家。
地下烟馆和流动烟贩超过一千处。
每年上千万银元的利润。
养活了青帮。
喂饱了三分之一的警察。
连29军内部都有不少人拿分红。”
“段启年要动鸦片。
就是要撕烂这张网。
你们觉得。
这张网会乖乖让他撕吗?”
密室里的众人眼睛渐渐亮了。
明白了大佐的意思。
“青帮的人会跟他拼命。
这是他们的命根子。”
“警察会阳奉阴违。
给他下绊子。”
“29军的既得利益者。
会袖手旁观。
甚至希望他出事。”
河边大佐满意地点点头。
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
“所以。
我们为什么要去硬碰他那把见血的刀?
让他去砍。
让他去得罪人。
让他陷进北平这潭浑水里。
等他四面树敌。
焦头烂额的时候——”
他端起凉透的茶。
轻轻抿了一口。
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
“那时候。
帝国再出手。
或许都不用我们亲自出手。
只需要轻轻推一下。
自然有人替我们解决麻烦。
不费一兵一卒。
岂不更好?”
密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阴狠的笑声。
几乎同一时间。
北平南城。
一处戒备森严的四合院。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旁。
围坐着四五个人。
上首的干瘦老者。
穿着绸缎马褂。
手里盘着铁核桃。
眼皮耷拉着。
看似昏昏欲睡。
下手的刀疤壮汉。
正烦躁地敲着桌子。
“疤爷。
消息确凿了。”
管事垂手汇报。
“宋哲元亲口答应段启年。
组建北平特别保安团。
专管肃清烟土。
段启年拍了胸脯。
一个月内。
让北平再也见不到一两烟土。”
“砰!”
刀疤壮汉一拳砸在桌上。
震得茶碗乱跳。
“他妈的!
姓段的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丰台打了两个胜仗。
就想来北平撒野?
他知道这烟土生意牵扯多少人?
背后站着多少尊神仙?
敢动这块蛋糕。
老子让他走不出北平城!”
“稍安勿躁。”
老者终于睁开眼。
眼里没有昏聩。
只有深潭般的阴沉。
“段启年不是宋哲元。
也不是警察局那些废物。
他手里有兵有枪。
是真敢杀人的。
日本人的联队都被他打垮了。
咱们硬碰。
占不到便宜。”
“那怎么办?
就让他骑到咱们头上拉屎?”
刀疤脸不服。
老者轻轻转着铁核桃。
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让他来。”
老者缓缓道。
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北平城。
水深得很。
他一个外来户。
仗着有枪有炮。
就想把这潭水搅清?
嘿……
只怕他没这个本事。
也没这个命。
咱们呐。
就好好看着。
看看这位段旅长。
是怎么在这口大染缸里扑腾的。”
寿宴后的三天。
丰台和北平。
气氛迥异。
却同样紧张。
丰台营地外围。
新划出了一大片区域。
木栅栏立了起来。
帐篷搭了起来。
“北平特别保安团招兵处”的牌子。
挂在临时席棚外。
告示贴出的当天。
席棚前就排起了长龙。
月饷十块现大洋。
管吃管住发枪。
对于挣扎在贫困中的青壮年。
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更何况。
这是打鬼子的段旅长的兵。
三天时间。
登记在册的合格青壮。
超过了四千人。
负责登记的文书。
手腕都写肿了。
暗中观察的各方势力。
暗暗心惊。
与此同时。
第一批挑选出来的新兵。
和从独立旅抽调的老兵。
化妆成各式人等。
如同水滴汇入大海。
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北平城。
他们的任务明确。
摸清所有烟馆、仓库、交易点的位置。
掌握烟贩和青帮头目的活动规律。
查明资金流向。
以及与日租界、29军内部的勾连。
三天后的傍晚。
厚厚的卷宗。
摆在了段启年的桌上。
李振站在一旁。
脸色凝重。
“旅长。
情况比想象的还要严重。”
李振的声音有些干涩。
“登记在册的烟馆五百二十七家。
地下烟馆和流动烟贩超过一千处。
遍布全城各个角落。
八大胡同、天桥、前门、西四……
甚至寺庙、会馆的后院。
都藏着烟榻。”
“七成烟土来自天津日租界。
青帮负责运输和分销。
主要头目的名单和住址。
都在这里。”
他顿了顿。
压低声音。
“另外。
北平警察局至少三分之一的人。
常年收取‘规费’。
29军内部。
也有部分军官甚至高级军官的亲属。
牵涉其中。
拿干股分红。
这是名单。”
段启年一页页翻着卷宗。
脸色平静。
只有眼神越来越冷。
像结了冰的湖面。
烟雾缭绕的烟馆。
骨瘦如柴的烟鬼。
堆积如山的银元。
一张张贪婪麻木的嘴脸。
仿佛透过纸面。
扑面而来。
“触目惊心。”
他合上卷宗。
只说了四个字。
“旅长。
这网太大了。
一动就是捅马蜂窝。”
李振忧心忡忡。
“正因为网大。
才要动。
正因为牵涉的人多。
才要连根拔起。”
段启年站起身。
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渐沉的暮色。
“脓疮不挤。
只会烂得更深。
等兵员初步整训完毕。
就动手。
先不打草惊蛇。
到时候。
我要这北平城。
一夜之间。
再也找不到一个公开卖鸦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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